第77章 大风起兮
没有人会比公孙弘更了解董仲舒。
在甘泉宫方面传出陛下携李夫人雍五畤的消息,公孙弘第一时间就猜出了背后的意图。
不顾老迈,公孙弘亲乘车架来到了北军。
围在燎炉的边上。
刘据为公孙弘斟了碗茶,“老相国,先暖暖身子。”
公孙弘端起而又放下,“上君,这酽茶,臣现在是真的喝不下,陛下与李夫人去了密畤,当雍地五畤祭罢,天地间必有大乱。”
祭祀、祥瑞,这在儒家侍君术中是连着的,世人素来愚昧,这个连招,几乎无往不利。
如果陛下重新“获得”苍天认可,洗去身上的宗亲之血,宣布龙体得愈,改过自新,上君没有理由不还政陛下。
虽说陛下执政不执政,对现有的政局而言影响不大,军、政、财、刑,太子宫四位一体,陛下哪怕回到长安,回到未央宫,也不太可能翻盘,但能不让陛下回来,还是不回来的好。
陛下不在,在国政上,能少好多阻力。
“雍五畤啊。”刘据笑道。
秦最知名和最重要的祭祀,包括祭祀陈宝,以及祭祀白、青、黄、赤四位天帝的雍四畤。
而雍四畤是指秦人几百年间陆续在雍地建立的祭祀四位天帝的祠。
雍城是秦国历史上使用时间最长的都城,接近三百年,历十九任国君。
楚汉相争时,高祖皇帝好奇地问群臣:“我听说一共有五位天帝,为什么秦人只有四畤呢?”
没人能解释原因,高祖皇帝便自圆其说:“我知道了,还有一帝是在等待我来补齐。”
高祖皇帝建立大汉后,兑现了当初之言,在雍地又建了北畤,曰黑帝祠,雍四畤从此变成了雍五畤。
但在高祖皇帝时期,雍地祭祀只令有司主持,天子并不亲自前去。
孝文帝前元十五年,天上出现了日食,以为灾祸,为了应对天灾,孝文帝一边将发生日食的原因归咎于自己,近乎罪己,一边举贤良方正,然后,雍地就有了黄龙现身的祥瑞,大汉天子自此开始御驾前往祭祀。
套路之所以能成为套路,别的不说,就胜在两字,好用。
不过,按照秦汉礼仪,惟有皇帝、皇后才能祭祀雍畤,父皇携宠李夫人去祭祀,和仲秋射猎上与王夫人同乘御车,本质上没有什么差别。
可以不做的事非要做,目的就一个,给母后和他添堵的。
我那小心眼的父皇陛下啊。
“上君该作何解?”公孙弘询问道。
陛下、董仲舒的手段,既然能看透,他就有了破解的手段,侍君术的对面,是屠龙术。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这一套,公羊家很是擅长。
但能伤陛下的手段,就必然会伤及储君,不到万不得已,公孙弘是不会去展示屠龙术的。
伤人伤己。
刘据对公孙弘看似急切却又透露着从容的模样若有所感,笑着望着他,君臣二人,像极了一大一小两只狐狸。
“渭水之北也有五帝庙,父皇能做的事,寡人也能做啊。”刘据慢慢说道。
早在选拔亲卫时,他就注意到渭水之畔有完整的五帝之畤,没想到,竟有派上用场的一天。
公孙弘眼睛一亮,这才想起来,孝文帝前元十五年雍地亲祭五帝后,命令礼官在长安附近、渭水之北复制了一套五帝庙,以便就近让祠官祭祀。
陛下能祭祀,储君也能祭祀,甚至,还能做得更好。
按照大礼制,雍五畤祭祀时,礼仪官员的太常,其属官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六令丞都要在。
陛下归政之心迫切,哪里顾得了那么多,没有调动太常署官就上了路,倒是给了更多的机会。
“上君要亲祭五方天帝?”
“不是寡人。”
刘据想到父皇的所作所为,淡淡一笑,说道:“许久未见母亲了,就请母后出宫,渭水领祀五帝,上祭天地,下慰黎民吧。”
“这……”
公孙弘惊了。
如果没有记错的话,上一个领祀,或者命令有司主持雍地祭祀的女子,名曰:吕雉。
大汉的高后,不似女帝胜似女帝的存在。
上君不仅要劫截陛下的胡,还要反添堵回去,今朝不同往朝,史馆已开,史笔还以今往前写,皇后祭祀着,史笔写着,待到后世,卫后之名或仅次于高后。
高后、孝惠帝之景,皇后、上君之景,会让无数后人魂牵梦萦。
公孙弘不敢再想下去,却有几分犹豫。
“从讴者到卫后,老相国似乎无法接受。”
“臣绝无此……”
“但高后当年也商女啊。”
刘据没有怪罪的意思,但打断了公孙弘的话,“难道说,老相国以为我不如孝惠帝,我的母亲不能与高后相提并论?
高后的嫁妆,是‘贺万钱’,我母亲的嫁妆,是我的舅舅、大司马卫青,是我的大兄、冠军侯霍去病,还有寡人,大汉储君。”
纵观历史长河,无论前世今生,哪个太后、皇后能比得上母亲?
爱你,母亲。
公孙弘起身离席,跪伏于地说道:“臣知错。”
刘据离席双手将他扶起,“老相国,‘琴挑文君’之事,您是了解的?”
“回上君,臣知也。”
“那司马相如、卓文君的真实景象……”
“臣亦知也。”
“父皇终究是皇帝,寡人无法像对待司马相如那样的手段来应对父皇,但寡人希望,父皇、母后、舅舅、大兄及我,会是后世皇家君臣父子的表率,您能明白吗?”刘据郑重道。
公孙弘心中剧震,陛下的不体面,终究惹来了储君的震怒,要出手帮助陛下体面了。
后世表率,那就是史书呗,太史令司马谈笔下所书,陛下、上君都说过今朝史书会是一部信史,但想让一些史实变化,不一定要进行篡改,只要适当删减就可以了。
删减掉陛下其他妃子得宠的事,重笔书写陛下过去对皇后的宠幸,对大司马、冠军侯的重新喜爱,以及上君诞生时,陛下解除无子无继时的欢天喜地。
史实,有了,体面,也有了。
“另外。”
公孙弘记下吩咐,述说道:“上君,丞相府注意到,长安城的盐价、铁价和粮价,出现了明显的增长。”
这显然也是董仲舒的手段。
通过影响物品价格方式,来动摇人心,制造混乱,让储君自顾不暇,待到祭祀、祥瑞后,浑水摸鱼。
盐、铁已经专营,但时下出品的盐,是不能直接食用的,必须要进行再加工,甚至一些百姓吃不起盐,会吃“盐布”。
而铁就更要加工了,总不能以铁块去挖地锄地。
长安城的盐价,从原来的一石四百钱,涨到了八百钱,铁耜、铁刀等铁具也由原来的几百钱涨到了千钱一把。
盐价、铁价的上涨,引动了人心的恐慌,百姓或是自愿或是从众,不约而同地囤积了粮食,引发了粮价的上涨,一石粮食由六十钱涨到了一百二十多钱。
陛下、董仲舒想达成归政的目的,大汉盐商、铁商、粮商想从中获利。
根据丞相府众幕僚的判断,这远不是盐价、铁价、粮价的极限,如果不加以控制,长安城的混乱,会引发京畿地区的混乱,然后引发关中地区的混乱,最后引发关东、乃至全天下的混乱。
要知道,大汉才立国七十余年,一些寿高之人,就比如公孙弘,就是从那个困难吃不饱的时期过来的,依稀可以记得,当时盐价最高时达到八千钱一石,铁刀达到七千钱一把,而粮价,没有上限。
“一些原意为朝廷做事的巨商大贾,也放缓了想法,坐了壁上观。”公孙弘继续说道。
上君的“国业计划”,通过卓家告诉了全天下的商人,能以商业、家财换取高官厚禄、摆脱贱籍之身,不少大汉商人表示了兴趣。
但是,突然的变化,让商人们忽然想起来,大汉朝还有位皇帝陛下,储君再当国也是储君啊,当接到来自离宫方面的警告后,默契地选择了等等看。
相比较杀人不见血的太子储君,商人们还是认为和皇帝陛下的合作更加愉快。
操纵物价,控制商人,阻扰新政,陛下在彰显执政二十年的威势。
“盐的事,东郭咸阳能解决吗?”刘据一开口便十分明确。
被张汤抓住把柄,东郭咸阳这辈子都别想逃脱,作为齐地最大盐商,就东郭家族一家,便能解决天下百姓盐业所需。
盐和其他东西不一样,人吃不了多少,加工物,消耗就更少了。
“上君,张汤让我转述给您,其他商人家族转为国业不敢保证,东郭咸阳家族、孔仅家族是必然的。”公孙弘答道。
就张汤的能力,别说陛下没有归政,即使是归政从离宫返回长安的那点时间,都足够埋葬东郭咸阳、孔仅几百次的。
所以,两个家族很听话。
“既然东郭咸阳没有问题,就让其家族正式转为国业,全权接手国朝盐政之事,百姓的盐价能降低吧?”刘据望着公孙弘。
“能降。”公孙弘笃定地答道。
盐,属于山海池泽之利,归于少府,以往商人开采、晾晒,是要向少府缴纳巨利的,等贩卖时再向国库缴纳商税,如此一来,百姓盐价始终处在不低的状态。
现在,所有盐矿、晾晒场收回国有,再转为国业,盐的成本,就只剩开采、制盐的工钱,盐的价格,甚至能低到以前的两三成。
“以之前盐价的三成,向全天下百姓售卖,不论东郭咸阳采取什么样的手段,要保证人人吃得上盐,吃得起盐,终有一日,让盐布等物消失。”
“谨遵上令。”
“让卓家、孔家转为国业,全权接手国朝铁政之事,所制铁具,我想能满足万民日常所需。”
卓家,在得到卓王孙同意后,已经正式向太子宫和丞相府递交了转业书,卓家三代除了每人留下了百万钱守身以外,其他家财、资产全部献给了朝廷。
作为名义上的大汉首富,卓家具体献给了朝廷多少钱,就连卓家人自己也不知道,治粟内史官署、少府联合派出人手,对卓家在大汉的钱财进行接管,尚需要时间清点。
卓家的表现,变相给有意转为国业的商人打了个样,留够几辈子花不完的钱,其他的,换个高位。
卓家冶铁起家,孔仅家族也是冶铁世家,两个家族供应军、民铁器之用,或许有些困难,但暂时支撑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等事情过去,再让两家国业招纳人手,冶铁是吃饭的手艺,基本都是熟人,方便招人,到时候,还能培养大批冶铁学徒免费教授手艺,人多了,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公孙弘沉吟说道:“大体可以。”
铁具,除了战争时期多备多消耗外,寻常百姓家的釜、炉、菜刀、剪刀、镰刀等厨、农之具,往往数年才会更换,即便是钝了,磨磨就能继续使,不会出现大规模买卖的情况,卓、孔两家国业就能供应上。
“接下来,是粮食的问题,也是最大的问题。”
刘据往燎炉里添了些炭,说道:“生民所必需,稍加混乱,便能引发无数问题,在与朝廷接触的粮商中,可有能迅速平淮粮价的人?”
“回上君,还真有,宣曲任家任泉。”公孙弘接道。
刘据一愣,倒是忘了这个独占九洲窖藏,号称大汉粮业半数过手的家族,“递书了吗?”
“回上君,还没有。”
“是有什么顾虑?”
“当年的事……”
“……在高祖皇帝与霸王项羽战时,任家两头吃的事?”刘据想到了任家大发战争财的过往。
“是的,上君。”
公孙弘点头说道:“是以,任泉愿意转为国业,但有个小小的请求,想求上君给他的书房题个字。”
这是把题字当护身符了,刘据笑了笑,“好,可以,三个字,来。”
砚墨好,刘据蘸满了墨,提笔在素绸上落下三个篆字,饱满有力,公孙弘定睛看去,“戒欺室”。
“加上寡人的太子印,任家就该放心了吧。”刘据搁笔。
“上君仁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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