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获麟
是日,良辰。
渭水之畔,五帝之畤。
太常卿,也是当朝当涂侯魏不害,领着六令丞太乐、太祝、太宰、太史、太卜、太医,会同胡巫在布置祭祀,和祭祀后的大傩之礼。
欢欢喜喜,热热闹闹。
刘据望着念念有词,蹦蹦跳跳的巫女,神情有些微妙的变化。
古往今来,神鬼之说就没有停止的时候,对于此类事情,上至君王,下至庶民,大都是宁可信其有的态度,就连孔子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
孔子不会主动谈论怪异、暴力、叛乱、鬼神等现象,但“敬鬼神而远之”,不外如是也。
而历朝王室对巫蛊一事,则当成一种或许有神秘力量的禁忌,天子与朝廷用之当然无碍,但必须尽量阻绝其他人使用。
毕竟,谁知道行巫蛊术时,诅咒的对象是不是天子本人?
在秦时,朝廷甚至专门设有秘祝官,一旦天地间有灾异出现,秘祝官便作法,向鬼神祈祷灾难不祸及君上,而是转移到百官及百姓身上。
就是这么恶劣。
哪怕是君上的灾祸,也要转嫁到百官和百姓身上,不能降临、祸及君上。
这一秘祝制度,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遇上了大汉孝文帝,这位贤君模板存在的皇帝,在孝文帝十三年,宣告废除这一古老制度,甚而,在此之前,孝文帝还有另一条诏令,大意是民间有人会诅咒皇帝,往往官吏认为这是大逆之罪,假如确实是因为朝廷朝令夕改、承诺百姓的事情没有做到,那么这类情况下的恶意诅咒就由他们去吧。
惠政仁爱到这种地步,三代以下,孝文帝当属第一。
但不是每个皇帝都是孝文帝,孝景帝初即位,就恢复了巫术的禁令,可以诅咒任何人,但不能诅咒皇帝。
九年前的元光五年,陈阿娇为了稳固后位,在女巫楚服的帮助下实行巫蛊,诅咒的主要对象是他的母亲卫子夫,但也有父皇陛下的份。
陈阿娇的下场不必多说,秘祝之术一直存在,听说还成了不少家族的不传之秘。
可以说,胡巫在长安,在朝野是非常活跃的,某种程度上,活跃的过分。
“胡巫视鬼”的本领,在一些时候,可以代替律法置人于死地。
望见鬼气,制造假现场,导致冤案,刘据也算是深有体会。
“上君。”张汤躬身见道。
刘据回过神,笑道:“廷尉卿,你说她们祝法过寡人吗?”
张汤一惊,语间含糊。
随着陛下退居离宫,未央宫里的一些事,逐渐暴露了出来,有传言,陛下前往甘泉宫当夜,有胡巫入掖庭,朝椒房殿方向祝法。
尽管内廷、中朝都予以了否认,但在朝廷里,往往否定的才是真的。
皇后无错无过,突兀的胡巫祝法,其实究竟针对的是也不难猜。
天家,哪有什么父子情谊啊。
张汤磕磕绊绊,到底没有回答,转而道:“上君的意思是?”
“没有什么意思。”
刘据摇摇头,表示随口一问而已,继续道:“长安的乱商怎样了?”
“回上君,大多乱商被抓住,廷尉署问出了不少作奸犯科的事,已经派出人将之抄家、族株,仍有一些乱商在逃,如临邛铁商程郑,在廷尉署讯问中,得知程家世代与西南夷互通有无,或涉通敌叛国之事,但已遣有司将之族株。”张汤肃穆道。
自他掌管廷尉署以来,所有犯人是竖着进来横着出去,还会拔出萝卜带出泥,将有罪、受惠之人一网打尽。
此次引动长安物价波动的商人,基本没人能跑掉,之所以是基本,因为真让那程郑跑了!
程郑畏罪而逃,但不是往外跑,而跑去找陛下了,有陛下庇佑,程郑暂时死不了。
作为代价,张汤抄了程家,还夷了程家三族,程郑是活着,但钱没了,人也是孤家寡人。
凡是有心之人,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刘据又望了眼胡巫,颔首说了句,“甚好。”
随后,见母亲的凤舆到来,立刻迎了上去。
张汤站在原地,望了望上君的背影,又瞅了瞅胡巫的蹦跳,似乎明白了什么。
凤舆下。
刘据一拜到地,动容道:“儿臣参见母后!”
“我的儿啊。”
卫子夫一把将刘据揽入怀中,抚着他的头和脸颊,凤目中泪水在打转,“高了,瘦了,黑了,像个男儿了。”
作为一个母亲,每每想起丈夫那句子不类父的话,心就隐隐作痛。
她知道,一切都是由于自己不受宠了,才让儿子也受到了牵连,一别数月,那一个个夜里的辗转反侧,其中煎熬无法对人言。
再见儿子时的心疼之余,还有一句想对丈夫,想对天下人说的话,谁敢再说吾子不类父?
不知为何,刘据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依偎在母亲怀中,仿佛所有都不重要了。
爱你,母亲。
随同而来的中、外两朝官吏纷纷侧目,当国以来,上君向陛下的旧政发出了挑战,引领了数项重大政令改变,身在北军中,每旬都会与丞相府来人交谈,诏见两朝重要官员,做出了文治和武功的所有重大决策,从未表现出恐慌或惊惧,甚至没发过脾气,此等自持和镇定,令很多公卿、列侯、宗室大臣都备感震惊。
当国秉政的储君就如同回归故园一样,无论是为臣民做事,还是纠正陛下过失,上君都表现出相当的尊严、雍容,并且很明显乐在其中。
此时此刻,所有的人忽然发现了上君的“弱点”。
如果……别如果了,没有朝臣愿意见到上君发怒的模样,大司马卫青、冠军侯霍去病就在旁边守着,北军十二将也在后面眈眈着,连最外围的丞相府,都不是众人能应对的。
所有人都知道,大汉正面临一场真刀真枪的抉择,要么是一场有序变法,借助这场变法,和平却也迅速地脱离旧政的轨道,要么就是一场激烈且无序的变化,一场掀起棋盘砸中对方脑袋的变化。
孝景帝之后,理该如此。
众人不知为何,不约而同又深以为然点点头。
“呼呼。”
太常卿魏不害登上“雍山”,点燃了“权火”,与此同时,长安城玄武阙上点燃了烽火,遥相呼应,象征着“圣意通天”。
“请皇后更衣!”太常丞恭声道。
祭祀有专门的冕服,如太一祝官身着紫绣衣,五帝祝官依方位着青、赤、白、黑衣,而皇后亲祭,当着黄袍,以应“土德”正统。
当卫子夫更换黄袍领储君刘据登上“泰一神坛”时,中、外两朝公卿、将军、列侯、宗室大臣的心猛地跳动了下。
虽然谁都没有开口,但脑海里都浮现出“那个女人”。
大汉皇后,当如是也!
祭坛仿照毫人谬忌所制,分三垓,开八条“鬼道”供神灵通行,五帝坛环居其下,按方位排列,此乃“太一为至尊,五帝为佐”。
祭坛祭品,本该提前数月精选马、牛、羊幼畜,即犊、驹、羔,由掌畜令饲养,廪牺令监管,但一来时间不足,二来皇后心善,见不得生杀,故太常署以熟牛犊,就是牢熟具骂,代替活牛,木禺马,就是木雕马代替活马,置于祭台之上。
太一神用“太牢”,加醴酒、枣脯,并以杀牦牛为特牲为祭,五帝仅献俎豆醴酒。
太一祝官及五帝祝官同声祝词,“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后,皇后敬拜见焉……”
卫子夫端着醴酒向天地祷告,黄袍在冽冽寒风中哗哗作响,坛下臣民依稀能听到安宁、富足、康健、喜乐……象征美好的词汇。
醴酒敬天地。
牺牲骨肉置于柴堆燔烧,烟气升天已通神,待祭肉化为余烬,埋入土中。
“宣行大傩!”卫子夫诏令道。
太常卿立时高声道:“侲子备,请逐疫!”
女巫唱道:“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我们将十二神使派来了,驱逐你们这些妖鬼!散!”
众巫接道:“肢解你们的躯体放干你们的血!
剥开你们的皮,抽掉你们的肝肠!恶鬼啊,你再不快走,我们要拿你们喂狗当干粮!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甲作食凶!”
太一祝官命道:“将妖头扔火里去!烧死它!”
“烧死它!烧死它!”
众女巫歌道:“扶摇万重兮,放我麒麟冲荡。清清渭水兮,舞我手中霓裳!
飞飞青云来兮,月华璀璨递琏光。巍巍立于山兮,驰聘巍峨天上!”
“朕祈皇天后土,四方神灵,佑我大汉,山河永固!”
卫子夫凤威落九天,“魑魅魍魉,荡除涤尽!将那些点着的妖孽,扔到渭河中去吧!”
纸制的妖鬼、头颅,在火中烧,遇水沉,仿佛世间邪恶在此时被荡涤干净。
而就在所有人心神摇曳的时候,一只奇怪的野兽从黑帝祠的方向闯入了祭祀之场。
众人先是一愣,又是一惊,便准备抓住这头野兽,以免惊了天地神灵、皇后储君,但还没等出声,就有人抢先叫道:“麒麟!”
一切动作戛然而止,望着这头白色的皮肤,头上长有一角的存在,眼中露出迷茫之色,这是麒麟?
《诗经·周南》中有一篇《麟之趾》,分别拿麒麟之足、额、角来比喻贵族: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
麟之定,振振公姓,于嗟麟兮。
麟之角,振振公族,于嗟麟兮。”
却没有麒麟的具体形象,但白肤有角的稀贵之物出现,哪怕不是麒麟,也是人间的瑞兽,如果是白麟,那更是祥瑞中的祥瑞。
天降祥瑞?
在皇后祭祀天地神灵的时候?
还是从象征着高祖皇帝的黑帝祠跑出来了?
衮衮诸公,脑袋似乎过度使用而有些发烫。
如果把《春秋》翻到最后,会发现它的结尾是这么一句话:“十有四年,春,西狩获麟。”
春秋,是孔子的“微言”,大义难懂,就要传经人,现世公羊家是这么解释的:
“何以书?纪异也。
何异尔?非中国之兽也。
然则孰狩之?薪采者也。
薪采者,则微者也,曷为以狩言之?大之也。
曷为大之?为获麟大之也。
曷为为获麟大之?麟者,仁兽也,有王者则至,无王者则不至。”
终于有卿大夫回过神,高声道:“农樵之人何在?”
随着百家回归,农家是最早入朝廷为世职的,祭祀之时,农稷官自然要在,听到呼唤,便快步挡在了疑似麒麟之物前。
农稷官尽其所能释放善意,谁知本来在人群中有惊惶的异兽,竟突然安静了下来,向农稷官走了过去,亲昵的以头颅蹭了蹭农稷官的腿,农稷官缓缓蹲下身子,环抱住异兽。
樵夫获麟?
如孔子所说,麒麟是种仁兽,人间没有真正的王者,它是不会出现的,反言之,它既然现身在中原,就说明中原出现了受命于天的王者。
是皇后?是储君?
从黑帝祠出来的麒麟,是不是代表皇后和储君得到了天命认可,得到了高祖皇帝认可,太平盛世要来了?
“圣母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上君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在丞相公孙弘的引领下,两朝公卿、将军、列侯、宗室大臣山呼道:
“千秋万岁,长乐未央!”
皇后携储君亲自祭祀天地神灵,虽未能得见神仙之面,然获得麒麟,正是上天对天家母子盛德大功的回应,足以说明皇后、储君已经上通天命,得了祥瑞之符。
君不见当今陛下三年一祭,算上今年之祭,都七祭了,什么神迹都没有获得。
皇后、储君才是天命之人,盛世太平的祥瑞。
这一刻,无数臣民心悦诚服。
卫子夫经过短暂的失神,在刘据的提醒下,沉声静气,“众卿起!”
“谢圣母!”
霞光披身,这一瞬间,卫子夫的身上,显露出远超皇后的华贵,那是女帝之威。
人心之中,满是恭顺、敬服。
“霸陵令?”太史令司马谈出现在司马相如身边。
“嗯?”
司马相如一愣,再愣,三愣,“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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