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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看似无害的危险少女


朱寅没有怪郑国望多事,因为站在汉人和副使的角度,她的顾虑没有错。

    即便两人有私怨,相对而言朱寅内心也更亲近郑国望,而不是努尔哈赤这个未来的华夏大敌。

    所以朱寅耐心解释道:“副使,努尔哈赤一直请求为朝廷效力,出兵抗倭。他想去日本看看,也是了解敌情的意思。朝廷也没有说将来一定不征召努尔哈赤出兵。既然朝廷有可能征调,让他去一趟有何不可?”

    “你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不假。但也要看对谁!努尔哈赤向来对大明恭敬,建州女真掳掠的汉人百姓,他都会主动送回来,这些年帮着朝廷牵制扈伦四部、科尔沁蒙古、野人女真,也算有功之臣。不然,朝廷为何要对他多次封赏?”

    “对努尔哈赤,我们应该信任。”

    郑国望仗着国舅的身份,并不畏惧朱寅这个正使。她冷笑道:

    “恭顺?再恭顺也是夷狄!和大明真是一条心?这些蛮夷一旦反噬主人,那就是贼咬一口,入骨三分!钦使带这么多女真人去日本,一旦他们反水,那是什么后果?你就这么信任他们?你忘了五胡乱华和安史之乱?夷狄不可信!”

    朱寅承认郑国望说的对,可他也无法解释,只能拉下脸说道:

    “努尔哈赤连续进贡,朝廷封其为龙虎将军、建州都督,这是皇上和朝廷的态度,我为何不能信任他?倒是你们郑家,暗中和蒙古、女真部落走私通商,又怎么说?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这可是两说!”郑国望涨红了脸,“能一样吗?那只是为了做生意,我郑家从来都防着他们。可是这次是出使日本!到了日本,我们都是客,努尔哈赤要是变心勾结日本,我们怎么办?”

    “再说,努尔哈赤是朝廷正二品衔的龙虎将军,是大明高阶武臣,你就这么带他去日本,请示过朝廷了?是皇上同意了,还是内阁同意了?”

    “钦使也不要恼,下官毕竟是副使,这种事情理当质询。”

    朱寅冷然说道:“你别忘了,我可是钦差全权国使!难道连这个权限都没有吗?努尔哈赤不是以建州首领、龙虎将军的身份跟我们去,他的身份就是使团的护卫!礼部的札文和兵部的勘合你也看了,使团总共不超过五百人即可,没说不许带谁去!”

    “去日本不仅是苦差事,还是有风险的差事,又不是争着抢着的好去处!人家既然想出这份力,想尽这份心,我们为何往外推?咱们不光是为了让日本退兵,也为了阻止日本和洋夷结盟,即便为了对付洋夷,多一群女真人当帮手,又有何不可?”

    “你要是坚持反对,那就立刻上奏,让皇上撤了我的钦使之位,另委高明!本官刚好可以不用去东瀛冒险!岂不方便!”

    郑国望见朱寅发怒,也不想彻底撕破脸,只能退让道:

    “好吧。既然你相信努尔哈赤,那就让他们去。不过下官有言在先,如果努尔哈赤不听话,在日本坏了事,回朝后我也不会客气,该弹劾我一定会弹劾。”

    朱寅冷笑道:“你弹劾我也不止一次了,我等着你的弹劾!”

    说完也懒得再搭理这个假装男人的女人,来到努尔哈赤身边。

    努尔哈赤见朱寅神色不渝,不禁关切的问道:“小老虎弟弟,你和副使起了争执?为了我们?”

    朱寅点点头,用女真语说道:

    “郑国望不想让你们去,说没有经过朝廷允许,还说想弹劾我,真是岂有此理。这种人就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用管他,这个使团我说了算,他还做不了主。”

    努尔哈赤多少有点过意不去,“小老虎弟弟,哥哥给你添麻烦了…”

    朱寅道:“咱们是自己人,不用说客气话。咱们今夜就住在渔阳驿,明天大早再出发。野猪皮哥哥,你和勇士们换上汉服戴上汉冠,免得朝鲜人说三道四。”

    朱寅好不容易把努尔哈赤忽悠瘸了一起去日本,怎么会放他离开?当然要死死拴住他,让他一路当保镖。

    努尔哈赤也是这个打算,当即立刻吩咐换装。他去日本不仅是为了解日本内情,也是想借机深入了解朝鲜。

    使团当即在渔阳驿夜宿,朱寅拿出兵部的勘合,数百人直接入住驿站,占了渔阳驿大半的馆舍。

    去日本的路线,不是从天津或者山东直接出海,而是转道朝鲜,先接触占领朝鲜的日军主帅宇喜多秀家。

    必须见到宇喜多秀家、小西行长等侵朝日军将帅,说明出使日本的来意,才能获得通行许可,让日方派船护送去日本。

    这是必须的一步,符合外交习惯。

    因为如今的对马海峡,去日本的必经海路,完全掌控在日军手里。

    如果不经过驻朝日军,而是直接乘船出海去日本,在日方不知道使团出访的情况下,很可能被日本战船攻击,无法靠近警备森严的日本海岸,甚至被守军直接干掉。

    可转道朝鲜去日本,路途就遥远了很多。光是从北京到朝鲜釜山,最少就要走二十多天。

    朱寅一入住渔阳驿,立刻下了一道密令。

    很快,在驿站附近徘徊的吴忧,就被带到朱寅的房间。

    即便来者是个少女,朱寅也让红缨也待在一边,因为这个名叫吴忧的少女,绝非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

    深秋的夜晚寒意料峭,女扮男装的少女被带进来时,瘦弱的身躯有点颤抖,就像一只被捕获的小鹿。

    可是她的目光,却没有惊慌之色。她看到灯下正襟危坐的少年权贵,神色反而有些释然。

    “你冷?”朱寅扫了这吴忧一眼,熟人闲聊般的问道,“秋夜霜重,你只穿着单衣,就想去辽东?”

    吴忧没有想到,朱寅第一句话居然这么说。

    原本还以为会先质问自己,为何偷偷摸摸的跟踪使团。

    “是有点冷。”吴忧语气弱弱的说道,不禁打个寒噤,“的确穿的单薄了些。”

    此时,仅存的一点紧张也化为乌有。她甚至还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虎牙,看上去有点野性,却又小心翼翼的用文静优雅掩盖着。

    朱寅指指她的包袱,哑然失笑道:

    “你的包袱里,并没有厚衣服,也没有什么银两。你这么穷,打算走多远?一路上餐风露宿么?还是沿途乞讨?”

    吴忧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虽是穿着男装,却仍有几分粉颈低垂的样子。

    显然,这是个长相很美的女子,年纪比朱寅还要小些,难得没有裹脚,也是宁采薇那样的天足,所以行的远路。

    这年头,完全没有裹脚的女子可是不多。

    红缨忽然发现,这个叫吴忧的少女,长得和虎叔居然有点像!

    朱寅对康熙道:“取一件厚棉褙子来给她,别让她着了凉。”

    等到康熙取来衣服让她穿上,吴忧果然不再打寒颤了。可是身上不再冷,肚中却是饥肠辘辘。

    她只有一两五钱碎银子,舍不得用,还要喂毛驴,自己今日只吃了两个馒头,此时饿得很了。

    朱寅的目光何其毒辣?又吩咐道:“让驿卒再送一个食盒来。”

    吴忧立刻披着衣服站起来谢道:“吴忧谢过兄长。小妹的确也饿了。”

    居然毫不客气!

    她只带了一两多银子,就敢出远门,其实就是等着朱寅主动见她,只要朱寅接纳了自己,自己的衣食住行就全部解决了。

    竟是打着这个主意。

    所以方才朱寅问她话,当然是识破了她的意图,但她也不慌。

    似乎是笃定,朱寅会接纳她。

    果然,被康熙等人带到朱寅面前,她心中反而踏实了很多。

    很快,一份饭食就送到房间。吴忧老实不客气的吃起来,本就是伪装出来的优雅,顿时露了相。

    朱寅也不急。他拿起一份朝鲜的地图,好整以暇的看。

    等到吴忧吃完,他才缓缓说道:“好了,现在身上不冷肚中不饿,总该老实回话了。”

    吴忧站起来敛祍一礼,眼眸灵动的觑着朱寅的脸,神色轻松的说道:

    “阿兄可还记得,阿兄凯旋回京那天,小妹抛给阿兄的香囊?后来小妹曾经两次上门求见,都被那个女管家挡了回去。”

    朱寅点头微笑,“自然还记得。你为何称我为阿兄?我却不记得,还有你这个妹子。”

    此时,朱寅心中越发感到怪异。

    吴姓和他大有渊源。偏偏这个称呼自己为兄的少女,也是姓吴。而且她似乎是吃定了自己。她到底还有哪些秘密?

    前段时日,朱寅秘密派人暗中监视她,发现她只是一个独身少女,年仅十五岁,一个人住在外城最穷的坊,平时靠着给街坊邻居缝补衣服为生。

    要说她的根底,本非北京城,但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

    她在北京也就一年,来时就是一个人。她嘴巴很紧,不对邻居说起自己的任何过往,只说父母双亡,逃荒来京。

    是以,就是虎牙特务,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查出她的底细。

    街坊上有一群闲汉惦记她。但她也很机灵,空口给几个闲汉许诺相嫁,略施小计就引得几个青皮闲汉相互争斗,她反倒省了很多麻烦。

    虎牙查到,此女是有武艺的。

    而且走的似乎是阴柔刺客的路子。

    她的小窝里,收藏了倭刀、暗器,还有一些易容改扮的东西。半夜,她还会偷偷起来练刀技、暗器。

    难怪当初朱寅凯旋时,她在夹道欢迎的人群中,能精准无比的将香囊扔进朱寅的袖子。

    这是个看似无害,其实危险难测的少女。就说她头上的发簪,其实就暗藏毒针,是杀人的武器。

    可她还是嫩了些。虎牙已经暗中监视她快一个月了,她却懵然不知。

    虎牙的初步判断是,吴忧可能也是海外来的,可能和当年的倭寇有关系。她的刀技,应该出自东瀛某一家,已经很有火候。她的易容改扮之术,也和倭寇忍者很像。

    要么她是倭寇之女,要么她被倭寇收养过。

    总之,此女和倭人脱不了关系。但是,她似乎的确是华女,而不是倭女。

    但虎牙判断,吴忧对朱寅应该没有恶意。她肯定负有某种使命,可能是需要朱寅的帮助。

    她对朱寅甚至还有明显的善意。

    就在十日前,京师有个和朱寅政敌有关的富商,当众说朱寅是沽名钓誉、假仁假义的小奸臣,还派人给城外的一个神童庙泼大粪。

    吴忧当时刚好看到,她不动声色,夜中却潜入那富商的房间,割了对方一只耳朵。

    朱寅举办婚礼当日,她还放了一挂鞭炮以示庆祝。邻居问她为何庆祝,她说是兄长娶嫂。

    否则,朱寅今日绝对不会见她。

    但朱寅对她的了解,也就仅限于此了。

    这次自己出使日本,吴忧居然也跟来,这更加印证了虎牙的判断:此女必然和日本有关!

    朱寅对她看似和蔼可亲,犹如故人一般,其实都是烟雾弹,就像一个亲切的审讯者,让犯人产生美好的幻想。

    倘若此女说出令人信服的实话,朱寅不介意给她一个机会。但如果她接近自己居心叵测,那就对不起了。

    丁红缨坐在一边的杌子上,看似随意的剪着灯芯,一只手却暗握刀柄。

    如果吴忧想刺杀虎叔,那么不用虎叔出手,她的刀刃就会刺向这个伪装绵羊的女子。

    吴忧忽然看了丁红缨一眼,她野兽般灵敏的直觉告诉她,这个红衣女子很强!

    自己的武技肯定远不如她。

    好在,自己没有恶意。

    吴忧露出一个青涩的笑容,随即笑容黯淡,神色变得有些伤感,说道:

    “小妹本是南洋满剌加(马来)华人,祖上也是中原人士。迁移南洋一两百年了,成为南洋世家大族,国王都要看吴家脸色。”

    “吴家在南洋很有威望,门第很高。我母族洪氏,也是迁移南洋的华人高门。”

    “可是八年前,我七岁那年,家族和西洋人的谈判失败,双方彻底撕破脸面,西洋人攻打吴氏城池,夺取吴家的商船、庄园、港口。”

    “当时,父亲号召整个吴氏,以及和吴氏世代联姻的几家洪氏大族,以及归附吴氏的海盗,聚集万余人,战船百余艘。在淡马锡(新加坡),与西洋联军决战。”

    “西洋联军虽然只有两三千人,但火器十分厉害,吴家军吃了大亏,加上海盗倒戈、土著反叛,结果大败。西洋人攻入城池大肆屠杀,搜捕吴氏和洪氏族人。父母都死了。”

    “吴氏只能逃往爪哇国(印尼),为了保险起见,又分为几部分。有的留在爪哇,有的逃往缅甸、暹罗、占婆,我和阿兄则是乘坐日本商船,逃往日本。”

    朱寅听到这里,忍不住眉头一动。

    这是家史上的“洋祸之劫”!

    吴家经过一百多年的经营,在后世的马来和印尼积累了强大的实力。尤其是五世祖吴曌,是家史上一代人杰,几乎掌控了南洋几个小国的国政。

    如果没有西班牙和葡萄牙殖民者,只要再给几十年的时间,吴家就能完全吞并几个南洋小国,建立一个海上大明。

    然后趁着明末之乱北伐,打起建文帝的旗号,不是没有可能在中原再造大明,取代满清。

    可就在吴氏的势力越来越大之际,西洋殖民者来了。南洋几个小国王室,幻想借助洋人的力量,勾结洋人灭了华人豪族。

    结果,吴氏和洪氏等华人豪族固然失败,分散逃走。可那几个南洋小国的王室,也没有得到好处,傀儡都当不上,直接被洋人屠杀。

    几个南洋小国都被洋人灭国,处境还不如华人豪族掌权之时。

    这段历史,清清楚楚的记载在家史上。可无论是西班牙还是葡萄牙,都没有记载这段历史。因为他们在南洋灭国、屠杀、殖民,实在很不光彩,也就刻意抹除。

    以至于吴氏家史中的血腥记载,后来根本就不被承认。

    朱寅听到这里,已经确信吴忧没有说谎。

    她应该就是自己的祖祖祖…姑奶!

    却听吴忧继续说道:“我当时七岁,阿兄九岁,跟着和父亲相交莫逆的一个日商,一起到了日本。”

    “谁知刚到了日本国,那日商就被倭寇杀害,我们也落到了倭寇手中,被卖给一个专门收养华人孩子的忍者,学习忍术,也就是暗杀、刺探、伪装等事。”

    “那个忍者虽然很厉害,可其实不是倭人,而是一个华人,年纪最少也有五十岁了,据说二三十年前就到了日本。他培养华人孤儿为忍者,是为了回国报仇,暗杀国内的一个大人物。”

    朱寅忍不住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对忍者很有了解。日本的忍者影响很大,也是历史上的真实存在,绝非无知者认为的虚构编造。

    吴忧摇头:“不知道。他有个日本名字,叫服部春秋,是伊贺流服部家的女婿,服部家被织田信长剿灭,他算是漏网之鱼。我们虽然是他的弟子,但从未见过他的长相。他如今是受德川家康雇佣的,暗中监视丰臣家的嫡系大将。”

    “我和阿兄在他手下学了六年忍术,阿兄就出师了。年仅十五岁,就和几个师兄师姐一起派回大明,执行暗杀任务。而我,就是阿兄的羁绊。”

    “如果阿兄出卖了他,我就会被他杀了。阿兄为了我,只能乖乖听命。”

    “可是阿兄一去不回。而那个他想暗杀的大人物,仍然好端端的活在世上。也就是,阿兄失败了。”

    “我花了整整一年时间寻找机会,终于逃出他的掌控,躲进一艘回国的走私商船,回到了大明。我只有一个目的,寻找阿兄!”

    “我相信阿兄一定还活着…”

    说到这里,吴忧已经泪流满面。

    “我不知道阿兄要暗杀的大人物是谁,这都是任务秘密。但我寻思,既然是很难得手的大人物,那多半是在北京城。因为北京城中的大人物最多,也最大。”

    “所以一年前,我来到了北京,潜伏了下来。”

    “可是我一直没有打听到阿兄的消息。今年二月,你被封为钦差,率军去西北平叛。出京城时很多人相送,我忽然看到了你。当时差一点就认为,你就是阿兄!”

    “因为你和阿兄乍一看还真是像,起码有六七分相似。我最后一次看到阿兄,他刚好十五岁,和你一样大。所以当时我就哭了,我觉得上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了阿兄…”

    “可是很快我就明白,你不是真正的阿兄。可从那以后,我就忍不住想接近你,想见到你……”

    她说到这里,朱寅已经完全明白了。

    因为自己长得像她的阿兄,成了她的感情寄托。她在北京举目无亲,看到酷似阿兄的自己,很容易就会把自己当成她的亲人。

    这才有她后来的诡异举动。这就能解释,她为何会很自然的叫自己阿兄。

    吴忧说到这里,从贴胸的衣服里,取出一卷绢画,缓缓打开道:

    “这是两年前,阿兄离开时,我请日本画师为他画的像。你看,像不像?”

    绢布上是一个清俊少年,五官眉眼赫然就是朱寅的模样!

    却听吴忧说道:“他叫吴虑。”

    吴虑!

    朱寅闻言,更是心中一动。

    这是自己祖上的名字!

    PS:朱寅像吴虑其实也很好解释。这就是相貌返祖现象:一个人的若干代子孙,可能会出现相貌很相似的人。吴氏兄妹和那个神秘的华人忍者,都是很重要的伏笔,并非赘叙。本书过了四平八稳的清淡阶段,情节开始比较跌宕曲折了。如今的月票,也少的可怜。蟹蟹始终支持我的书友。大家可以猜猜,华人忍者是谁?他想杀的大人物又是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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