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宇喜多秀家!
朱寅听到外面的声音,竟是毫不意外。
朝鲜君臣对大明使者,最喜欢用色诱这一招,屡试不爽,
相比于赠送人参、貂皮、马匹等特产,以及金银器皿、书画等物,送美女是最划算,也最管用的。
只要明使来,东国必送女。
这也算大明使者的一项“福利”了。出使朝鲜算是“艳差”,皇帝和朝廷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实在过分了才管管。
这些被送出去的朝鲜女子,虽然肯定相貌可人,但无一例外都是妾室生的“贱女”、“妓生”、女乐,在朝鲜君臣眼中,本就是以色娱人的货物。
这些美女还有间谍使命,“察明使喜怒,以报朝廷”。
朱寅想都不想的说道:“不必了,本使不需要女子暖床。”
朱寅当然不需要。别说他才十五,就算二十,也不能答应啊。
寡人无疾。
外面的女子沉默了一下,这才恭声说道:“是,善贤门外叩拜天使。”
只听到脑袋碰地的声音响起,接着就是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同样一幕,也发生在副使郑国望的房间外。
“暖床?”郑国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因为此时她正在解开缠绕胸部的布带,刚松一口气。
“本使不需暖床,退下!”
听到大明副使语气不善,门外的妓生吓得花容失色,赶紧行个礼,回去汇报了。
…
“行在”主殿之内,李昖君臣还没有歇息,正在议论明使的事情,都担心明使去了日本,谈判时会牺牲朝鲜的利益。
虽然朱寅明确表态,是为了让日军退兵而谈判,都是为了朝鲜,可他们还是心存疑虑。
“什么?”李昖语气惊讶,“正副两位明使,都不需要美人暖床?这是什么道理?”
柳成龙、金诚等大臣也整不会了。左议政尹斗寿神色古怪的说道:
“两位天使都很年轻,都是少年,按说对女色都很上心才对。可他们不要美女侍寝,那有没有可能…”
李昖顿时露出八卦之色,还有点兴奋,“尹卿的意思是,两位天使可能都好男风?”
柳成龙抚须说道:“臣以为,好男风的男子虽然屡见不鲜。可天使如此拒绝,倒未必一定是好男风,也可能是礼教君子的克制功夫…”
李昖摇摇头,“朱寅才十几岁,郑国望也才二十左右,哪里像礼教君子?多半是慕男风。”
“这样吧,再选两个清俊可人的娈童,沐浴之后送过去。”
“领旨!”立刻有人亲自去办。
半个时辰后,两个相貌俊秀的娈童,身穿汉服、手持折扇,分别被送到了正副明使的房门口。
送到朱寅门外的娈童,年纪更小一些,最多十三四岁。送给副使的年纪稍大,但也只有十五岁。
两个娈童都带着扇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季节,光为风雅了。
“老爷。”门外的娈童怯怯说道,“孩儿请为老爷磨墨、洗笔,侍奉左右…”
朱寅脸都绿了,怒道:“不用不用!快走快走!本官身边自有随从!速去!”
郑国望开门见到门外的俊美男童,打量了一眼,语气温柔的嫣然笑道:“你多大了?”
态度比之前对暖床女子明显好的多。
那娈童勉强能听懂她的话,比了三个巴掌,用郑国望很难听懂的汉话说道:“孩儿十五岁。”
郑国望对娈童似乎很和气,可她还是挥挥手,“本官这里不用你,回去吧。”
娈童眨眨眼,不知为何,感到眼前的这位大明天使,竟像是一位美丽温柔的姐姐。
可他也只是想想,并不真的以为郑国望是女子。
那不可能。
“是。老爷!”娈童只能悄然退下。
朱寅站在窗前,看着不远处的这一幕,心中暗笑。
郑国舅面上死硬的绷着男子的人设,可是潜意识里却暴露了女子的真相。
郑国望刚才的举动,明显是有点露馅了。好在对方只是个年少的娈童,没有看出破绽。
朱寅清楚,朝鲜君臣如此煞费苦心,不仅是要进行色贿,还有探口风的意思。他们想知道自己去日本的意图有哪些。
…
得到消息的李昖君臣,这下更加疑惑了。
以前的明使,是很难拒绝这种“好意”的。为何这次都不要?油盐不进?或者只想要金银财宝?
金诚说道:“殿下,天下哪有不食腥的猫?既然天使拒绝女色娈童,那就只能破财了,免不了啊。”
李昖苦笑道:“只能如此了。可怜行在已经没有多少财物,寡人却还要给天使送礼。”
“以寡人看,正使就送黄金一百两,老山参十斤。副使…减半。”
说到这里,李昖很是心疼。行在已经没有多少钱财了,送一点少一点。
当夜,一百两黄金、十斤老山参的礼物,就送到了朱寅的房间。
果然,这一次朱寅假意拒绝一下就勉为其难的笑纳了。
郑国望当然也收下了礼物。
朝鲜王闻之,不禁苦笑道:“到底还是爱财啊。”
尹斗泰小声嘀咕道:“天子听说爱财,这派出来的天使也爱财,似乎…”
李昖神色一变,“尹卿慎言!传到天子耳中,那是大不敬!”
“是!”尹斗泰赶紧顿首,“是臣下失言,请殿下责罚。”
李昖摆摆手,松弛的白胖脸上,满是疲惫和无奈之色。
他其实才四十岁。可是此时却像一个老人。
“罢了。寡人如今所虑者,一是朝鲜社稷,二是玄宗故事。真是内忧外患啊。”
“天使经过咸镜道,若是见到世子(光海君),会不会和世子暗中勾连?”
说到这里,李昖浑浊的眸子露出一缕厉芒,“世子得到天使的默许,会不会像肃宗灵武继位那样,直接在定州继位称王?让寡人退位?”
柳成龙道:“殿下所言极是。臣早就知道,世子居心叵测。世子若是抗倭有功,怕是会轻视朝廷,对殿下也不再有忠孝之心,父子之情冷漠,难免不会重演肃宗故事啊。”
“他敢!”李昖怒道,“寡人还没有死呢!是寡人给他的兵权,随时也能收回去!”
“他真以为日军过不了大同江,就是他抗倭有功?那是大江天险的功劳!换任何一个王子,都能守住大同江!哼!”
尹斗泰道:“殿下,大明使团有近五百人,好几百匹马,每天的粮草补给也不是小数目。若非找世子要粮草补给,天使又能找谁要?肯定要见世子呐。再说,世子守着大同江,没有世子的军令,使团也无法过江啊。”
“这有何难!”柳成龙说道,他也不想大明天使见到光海君,“殿下才是国君,行在就是朝廷!殿下就写一道王命诏书,送给天使,天使凭借王诏,直接在安州大营调集粮草、船只。”
“好!”李昖抚掌,“柳卿妙策也!寡人深以为然!”
“如此一来,天使从安州过江,就不需去定州见到世子。他凭寡人的王命直接在安州大营补给粮草,就承寡人的人情,买寡人的好,不会偏向世子。没有天使的支持,世子也不敢自立为王。”
“即刻拟诏!”
“安州大营的守将是谁?”
柳成龙笑道:“禀殿下,安州守将洪明彦,管着江防要塞五千人马。”
李昖点头:“就拟旨给洪明彦,让他拨付粮食五百石给天朝使团,再送天朝使团过江。”
“领旨!”都承旨柳成龙立刻领旨草诏。
金诚多少有点看不过去了,谏言道:
“殿下,光海君临危授命,被殿下封为监国世子、抚军大将军,负责前方抗倭战事,保卫行在安危。安州要塞也是他管辖,朝廷若是绕过世子,直接给安州守将下诏,会不会影响世子抗倭之心…”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朝鲜王阴冷的眼神,吓得打住话头。
李昖冷然说道:“朝廷直接下诏给将领,就能影响他的抗倭之心?那他这抗倭之心,不要也罢。”
“洪明彦是世子部将,却更是寡人臣子!寡人给他下诏还要顾忌世子?那谁是朝鲜之主?朝廷到底在义州还是定州?嗯?!”
金诚身子一颤,赶紧跪下来,“臣下糊涂,殿下恕罪!”
…
第二天大早,李昖给安州守将的王命,就交到了朱寅手里。
朱寅没有想到,李昖直接给了自己一道王命,可以在安州江防大营补给粮草、调用船只。
本来,他是要去定州,在光海君的军中补给的。
朱寅心思何等机敏?立刻就想通了李昖为何这么“暖心”。
原来是怕自己去定州,和世子光海君见面。
防儿如防贼!
如果换了其他明使,若是被前方抗倭的光海君收买,很可能就默许光海君自立。
办法也很简单,直接上书皇帝,说朝鲜世子深得军心民心,而朝鲜王昏聩无能,为了抗倭大计,让世子提前继位。
毕竟,朝鲜一溃千里,主要责任人也是朝鲜王李昖。
明廷为了顾全抗倭大局,也应该会同意。因为此时光海君继位、李昖退位,的确更有利于抗倭。
李昖想到了这一步,害怕自己的儿子勾结明使自立,这才搞了这一出。
真是父慈子孝啊。都这等田地了,还想着自己的权柄。
不过朱寅也懒得点破,乐得直接从安州过江,对李昖的好意“欣然接受”。
并且很给面子的表示:“从安州过江,不去定州。”
李昖君臣眼见朱寅如此上道,都是额手称庆。
李昖高兴之下,再次送了朱寅一份厚礼,却是金箔金粉书写的《金刚经》、《道德经》各一册。
价值不菲。
当然,李昖也没有忘记给副使郑国望补上一份礼。
努尔哈赤看在眼里,对朝鲜君臣益轻蔑之。
使团出发前,李昖伤感的说道:“天使如果见到汉城,还请代替小王,转告小王的思念啊。”
用过朝食之后,朱寅率领使团再次前进,同时命令在朝鲜活动的虎牙组织,让日军将帅得知大明使团已入朝鲜的消息,让日方准备接待使团。
大明架子还没倒,大明使团出使日本,日本即便再狂妄,也要按照外交礼节商议怎么接待,不能对使团直接采取敌对措施。
在日军封锁对马海峡、掌控制海权的情况下,去日本当然要经过驻朝日军的接待许可,否则无法见到丰臣秀吉。
朱寅想见的不是占领平壤的第一军统帅小西行长,而是丰臣秀吉的养子宇喜多秀家。
此人年仅二十岁,却是侵朝日军总大将,名义上的最高统帅。小西行长、加藤正清、黑田长政等大将,算是受他节制。
宇喜多秀家是备前、美作、播磨三国守护,拥有近六十万石高的大名,也是丰臣家地位最高的五大老之一,还是最年轻的家老。
他和德川家康、前田利家等人的地位也差不了太多。宇喜多秀家作为秀吉养子,是朝鲜日军将帅中最有资格代表秀吉的。
更重要的是,宇喜多秀家信奉佛家。
这一点很重要。
因为使团有很多密宗高僧。宇喜多秀家见到这些僧人,起码不会反对。
小西行长就不同了。
行长虽然是大阪商人出身,倾向中日和谈重开贸易,可他却是信仰基督的,是“基督大名”中的一员,教名奥古斯丁。
他的第一军中,不但有很多基督教徒,还有西洋教士。
如果他看到这么多僧人去日本,很可能会从中作梗。就算他不作梗,他身边的西洋教士和基督徒也会作梗。
而且,石星之前派遣的和谈使臣沈惟敬,正在和他谈判。
小西行长对于更高规格的使团,未必会欢迎。
既然要去见宇喜多秀家,那么朱寅当然要去汉城了。宇喜多秀家作为名义上的总大将,如今正坐镇汉城。
只要宇喜多秀家答应送使团去日本,使团可以直接在汉江乘船,直往倭国九州岛,省了一半的陆路!
…
朱寅率领使团冒着朝鲜半岛的凄风苦雨,缓缓南下。
朝鲜当然也是有南北官道的,可因为寒雨连绵,道路泥泞,可速度仍然很慢。一天只能走出五十里。
一路上,只见官道两边十室九空,集镇废弃,田庐成墟,本该种植麦苗的耕地,荒草萋萋。
就连犬吠声,都很少见到。
偶然见到几个朝鲜百姓,也都是远远看到使团就躲避起来。只有在距离官道很远的山林中,才能看到炊烟。
越往南走,情景就越是凄凉。不时看到一具具饿殍僵卧路边,有野狗野狼冒着寒雨,浑身湿漉漉的,咬着尸体的内脏往外拽,长长的嘴巴沾满人血。
还有几次,好不容易看到人烟稠密的地方,也遭遇朝鲜官军在搜刮百姓的粮食,弄得鸡飞狗跳。
有朝鲜将领喝道:“你们只是缺粮,大同江南都是人间地狱了,倭寇见人就杀。你们就庆幸大王和世子护着你们吧,还心疼口粮!”
足足四天之后,使团才到了大同江北的安州。
此时,使团的粮草也只能坚持两天了。
朱寅派人手持朝鲜王的诏命,直接去安州大营去见防御使洪明彦。
洪明彦见了王命,忍不住唉声叹息。
他也缺粮啊。
如今谁不缺粮?
可是王命在此,就算他再缺粮,也要奉王命啊。
于是,洪明彦只能乖乖拨付了粮草,恭恭敬敬的送到使团,又亲自安排船只,打起使团的旗帜,送使团过江。
过了大同江,就是平壤了。也就是高句丽时期的“长安城”。
朱寅举起望远镜,看到平壤城高高挂着小西行长的基督教十字旗,城头还有一尊尊大筒(火炮)。
不久之前,日军在平壤城进行了大屠杀,江水为之染红。
使团一到江南,立刻被日军包围。
朱寅出示了使团的国书、符印,日军仔细检查之后这才放行。
他们谁也没有权力,阻止去见太阁的明国使团。
尤其是见到神秘肃穆的吐蕃高僧,不少武士就更是肃然起敬,不敢冒犯。
使团继续往南,一路上所见更加凄凉惨绝,简直令人发指。
被杀的朝鲜人尸体,几乎随处可见,养肥了很多野狗,一头头吃的膘肥体壮,两眼发红。
尤其是很多女尸,都是赤裸着身子,死的极其凄惨屈辱。树下,前边,井水边,田间地头,哪里都能看到尸体。
即便天气已冷,很多地方都是臭气熏天。
大片大片的村庄,都是死气沉沉,犹如鬼域一般。不时还能看到吊在树上的朝鲜反抗者尸体,以及被砍下来堆在一起的头颅。
别说使团中的汉人,就是野蛮的女真武士,见状都是有些不适。
日军的凶残,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朱寅早有心理准备,知道这就是日军的常规操作。朝鲜君臣与其怨恨日本人残忍,不如怨恨自己懦弱无能。
至于女真人,一旦进关之后,什么扬州十日,嘉定三屠,和日军也没有两样。
怨谁?自己不重武力,就不要怨异族凶残。
随行的法王、活佛、仁波切们也忙碌起来。这种密宗高僧每次见到路边的尸体,就念经作法,超度亡魂去八方寒林、极乐世界。
又是八天之后,一路经过黄州、开城,这才到了汉城。
汉城的城墙,此时高高挂着丰臣家的五七桐纹旗帜。
汉城!
汉城是朝鲜国的王京,如今是日军侵朝总大将宇喜多秀家的巢穴。
使团大摇大摆的到了城下,出使了国书,递上了公文。
足足等了半个时辰,忽然“轰轰轰”三声大筒轰鸣,接着城门大开。
一队队矮小壮实、身穿胴具、背着靠旗、举着千成葫芦马印的日本武士,踏着军乐列队出城。
他们簇拥着一位骑着白马、身穿华丽盔甲、胸纹五七桐纹的高级武士,昂然而来。
宇喜多秀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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