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朱寅的缓兵之计!
朱寅循声看去,只见这个恰到时机给双方台阶下的人,是个年约五旬的大武士,身形微丰,宽额方颌,气度贵重雍容,相貌看上去像个忠厚长者,就是声音都低沉徐缓、中正平和。
看其貌、听其声,是个很容易令人心生信赖的人。
此人肩披金襴阵羽织,上面绣着三葉葵纹,手持一柄金漆折扇,上面是“克己复礼”四字。
正是如今丰臣氏第一重臣、地位仅次于秀吉的德川家康!
朱寅更是知道,就是此人笑到最后,取代丰臣氏建立德川幕府,死后还被神格为“东照神君”。
这是个“忍者神龟”般的人物,几乎就是日本版的司马懿。
可是此时,德川家康还老老实实的臣服在布武天下的秀吉之下,一小心翼翼的维持着厚道忠臣的人设。
根据朱寅的指示,德川家康也是虎牙在日本的重点情报对象,早在两年前家康还在宫崎城时,虎牙控制的日籍家人,就打入了德川氏内部。
他不但将儿子送给秀吉为人质,还娶了秀吉的妹妹朝日姬,帮秀吉稳固东国地区,在大名中积极执行太阁检地、刀狩令,承诺“镇守东国,永为丰臣屏藩”。
甚至,他还曾经离开封国,亲自去大阪城为“人质”,参与筹划侵朝征明的战争。
秀吉夺走他的旧领三河、远江、骏府、甲斐、信浓五国,拆除他的冈崎城,转封到北条氏的关东八州,迁居海啸频发的江户,他也乖乖奉命。
秀吉有很多机会杀家康,可是秀吉终究是被家康迷惑。
家康如此诚恳的恭顺态度,加上他在东国地区的强大实力,消弭了秀吉对他的杀机。
他在秀吉身边看似危险,可只要秀吉身体没出问题,他就安全的很。
等到秀吉病倒,他感受到危险,就离开返回东国。除了“伏见城托孤”,再也不敢和秀吉见面了。
朱寅知道为何德川家康、伊达政宗等强力大名都在名护屋城。因为历史上的此时,丰臣秀吉发起“名护屋城军议”,召集很多大名来名护屋开会,商讨下一步的军事大计。
如今不仅是德川家庭、伊达政宗,全日本很多大名都在名护屋城。可见如今的日本,没有人敢反抗秀吉了。
此时,听到德川家康转圜,朱寅立刻趁机附和道:
“家康公言之有理,不愧是太阁肱骨。贵国士民跪拜太阁,皆是心甘情愿,并非太阁武力强迫。本使身为明臣,自然只跪大明天子。”
“虽然如今封贡断绝,可无论战与不战,和与不和,不废中日千年之缘。太阁以为,然否?”
朱寅衣冠肃肃,气度从容,语言清朗,有礼有节。加上风姿相貌极其出众,大国使臣的威仪完全没有因为年少而逊色丝毫,反而令人见之忘俗,不禁为之倾倒。
在重视以貌取人的日本,朱寅占了很大便宜。加上他一口流利的日语,更是赢取了很多人的好感。
说日语也是没办法的事,因为秀吉等人听不懂汉话,在这种局面下,说日语才不吃亏。
若是端着架子说汉语,再让译者翻译转述,就难以为使团解围了。
“嚯嚯嚯!”丰臣秀吉再次有点癫狂的大笑,手中军配团扇一扬,“好一个不废两国千年之缘!”
“稚虎君不愧是大明国使,余没有失望呢。好吧,余接受你们的礼节,可以不用跪拜,让使者受惊了呢。”
“那么就奏乐吧,请使团进城。”
他已经看过外交照会,当然知道明使的姓名、表字、官职。可他傲慢的称呼大明国使为“稚虎君”,可见肺腑。
丰臣秀吉并非一个心胸狭窄的人,他的举动都是有目的的。他故意让明使跪拜,是为了折辱明使,一来借此立威,二来表示征明决心。
他当然希望明使跪拜。
可如果明使坚持不跪,他也不会勉强。因为明使的毫不畏惧反而会彰显威武不屈,动摇诸位大名征服大明的信心。
这种得不偿失的傻事,他怎么会干?就算家康不劝他,他也不会。
家康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他劝秀吉不是为明使解围,而是向秀吉表示他的忠心。
朱寅听到丰臣秀吉的话,也毫不意外。
果然,只要坚持不跪,据理力争,秀吉就不会当众强迫。
此人自诩“日轮之子”,自大成狂。可要说起才能、心计、手腕,绝对是同时代统治者中的翘楚。
如今日军在朝鲜势如破竹,他信心爆棚,对大明更加轻视。可毕竟还没有和明军主力决战,他当然不能完全封死和谈之门,对使团也要给些颜面,算是留点退路。
只要操作的好,平安归国没有问题。
可是,朱寅对此行达成和平,却不抱丝毫希望。
秀吉是谁?他是临终前仍下令“不取大明,毋宁死”的战争狂人。
丰臣秀吉一声令下,武士们让开道路,随即乐队奏响了传自大唐的《兰陵王》,表现武家的勇猛。
即便是欢迎式,也要彰显武力,威慑意味十足,真是不把大明放在眼里。
名护屋城是一座巨大的石垣军城。使团经过堀(护城河)与橹(箭楼),丰臣秀吉等人也下了城头,上了城中的天守阁。
他要在天守阁的黄金茶室,接受大明的国书和国礼。
此时,双方距离更近,朱寅对丰臣秀吉看的更加真切了。
秀吉穿着赤金襴阵羽织,绯色底金线织花鸟纹,绣着五七桐纹。
佩刀是名曰“压切”的日本名刀,乃是织田信长所赐。
他手持一柄军配团扇,书写道家咒语“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更让朱寅注意的是,他胸口挂着银质的南蛮(西洋)十字架。
但朱寅也不奇怪。
虽然秀吉讨厌基督教,有镇压基督教之意,却对南蛮(西洋)的各种器物很感兴趣。佩戴十字架,不代表他信教,只是处于好奇作为装饰。
在朱寅看来,这位“天下人”的身高也就一米四几。倭寇的身高虽然很残废,可平均身高还是有一米五几,秀吉比日本男子的平均身高都矮了十公分。
加上皮肤黝黑,身形瘦削,难怪被信长戏称为猴子。
可是他的眸子却又黑又深,细长上挑,极具神采,有“狐目”之称。《太阁记》称其“面如炭色,双目如炬”,倒也恰如其分。
他额头很圆润,鼻头丰满宽大,是典型的狮子鼻。胡须卷曲,嘴角不笑时也微微上翘,单轮五官,其实不丑。
但信长向来喜欢戏谑别人,说秀吉“猿面”,却是有些过分了。
当然,信长也承认秀吉“五官平庸,才华超群”。织田信长十分自负,是个眼高于顶的家伙,可是却由衷承认秀吉“才华超群”,可见真不能以貌取人。
因为身材矮小,秀吉穿了一双“高下駄”(高齿鞋)。可即便他鞋底很高,也很容易看出他很矮。
朱寅觉得,还是家康对秀吉的评价更中肯:“其貌不扬,然一言一行皆含威圧。”
确乎如此。
此时,朱寅就感觉到秀吉矮小身躯带来的一股威压。这种威压来自于久居上位的权势,但和拜金帝给他的感觉还有所不同。
万历是天子大位的威压。
而秀吉的威压更有个人成分,是滑稽中散放着一股狂傲,令人感到一种近乎荒诞的不安和畏惧,犹如一个喜怒无常的魔王。
还是茶道宗师千利休私下说的好:“太阁的面容如茶室挂轴,远看威严,近观滑稽。”
在朱寅打量秀吉的同时,目光老辣的秀吉也在打量朱寅。
咦!正是天下难寻、世间无双的美少年啊。
比年少时的明智光秀,更加光彩照人呢。
难道是魏晋时代复活的风华公子么?
如此年少的人,为何又如此沉稳大方呢?难道是上天赐予智慧的神童吗?对了,听说这几年明国出了一个千古神童,难道就是他吗?
明国派出如此出众的少年国使,看来真的很重视日本的友谊吧。
那么,现在他开始递交明国皇帝的国书了?
不仅仅是秀吉,家康等人也不禁暗自对朱寅心生好感。这少年实在是个明月般的玉人啊。
然而朱寅手持符节说道:“大明之国礼、礼单,即刻送于太阁和贵国。可是国书乃礼仪之重,本使需要下榻之后,焚香沐浴,持斋敬神,选择三日后的吉日,再举行宣读国书之礼。还请太阁殿下许可。”
“在下还有一些私人礼物,在三日后递交国书时,一并送于太阁殿下,聊表在下个人对太阁的敬意。”
意思是,国礼先送给你。国书嘛,三日之后的吉日再递交。嗯,我个人还有礼物送给你。
请你行个方便吧。
秀吉、家康等人闻言,都是有点意外。
按道理,使团一到,首先就要递交国书,这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国书,能看到对方的态度到底如何。
可是明使居然请求三日之后再递交国书。
可明使的理由也很充足,听起来没有问题。
他们不知道,朱寅这么干纯粹是无奈之举。
因为万历皇帝的国书,完全就是对属国的警告,天朝上国的姿态高高在上,而且语气严厉。
形式上,还是“敕谕”。
皇帝和朝廷都不了解日本,搞出了这种会让使团陷入险境、而且适得其反的《敕谕》。
大明君臣以为能威慑日本,却不知道不但威慑不了,还会激怒日本统治者。
这国书要是现在宣布,秀吉为了脸面,一怒之下说不定会立刻关押使团,取消使者待遇,甚至会杀人立威!
可是国书是重中之重,绝对不能省略,必须要递交。
怎么办?
朱寅绝非不知变通的迂腐之人,为了自己和使团的安全,他当然不能立刻举行宣读国书之礼。
朱寅的对策是缓兵之计,等到一个可以宣布国书的安全窗口,利用三天的时间布局。其实他已经提前布局了,但时机还不成熟。
丰臣秀吉看了礼单,对明朝的大方还算满意,他哪里知道朱寅推迟三天举行递交国书礼仪的真正理由?也就没有为难。说道:
“稚虎君想的很周到啊,那就如你所愿吧。使团辗转于关河,颠簸于波涛,已经很辛苦了。的确需要沐浴焚香,休息几日呢。”
“大明的国礼余就代为收下了,就请使团去城东的宿场町(馆驿)歇息吧。”
朱寅松了口气,拱手道:“那就谢过太阁殿下了,渡海而来叨扰贵国,真是添麻烦了,鄙人很是遗憾。”
朱寅说的是日语,反正郑国望等人听不懂,他干脆说的客气一些,姿态还有点低。
在敌国的地盘上端着架子,不是朱寅的风格,也绝非明智之举。他首先要为使团的安全和待遇负责。
丰臣秀吉嚯嚯笑道:“稚虎君太客气了,来到日本就是贵客。稚虎君的日语说的太好了,似乎也很了解日本啊。”
说到这里,他的神色看似漫不经心,目光却充满质疑。
如果朱寅回答的不好,他的猜疑之心就会野草般疯涨。
朱寅神色自然的回答:“在下父母虽是华人,养母却是日本人,幼时在日本待过五年,日本就是在下第二故国。所以,在下对日本,更与别国不同。”
“原来如此。”丰臣秀吉阅人无数,人老成精,可他仔细观察朱寅的神色,没有看出异样,也就信了。
“这样的话,稚虎君也算是日本人呢。那就更不用客气了。”
德川家康、伊达政宗等人闻言,都是有点意外。
太阁和朱寅的交谈,不像是日本太阁和明国使臣的对话,更像是私人对话。
也难怪啊。明使是如此风度的美少年,谁都会心生好感,不愿为难的吧。
朱寅和丰臣秀吉说了几句场面话,留下了珍贵的国礼,就被送出了名护屋城,来到城东不远的宿场町(馆驿)。
这里本是一个寺院,后来被改为各地大名、大武士暂住的宿场町,环境很是清幽雅静,占地也不小,使团每个成员都能住下。
更重要的是,距离名护屋城的城墙只有百步之遥。站在名护屋的东边城墙,就能一览无余的尽收这个宿场町。
秀吉将使团安置在此,既全了接待礼节,又便于居高临下的监视使团。简简单单的一个安排,就不着痕迹的暗藏心机。
使团如今在敌国的地盘上,周围数十里都是大军云集,若是招来了秀吉的杀意,真是插翅难飞了。
作为身份尊贵的大明正使,朱寅住进了宿场町中最静美的一处庭院,乃是一个相对独立的“书院造”,雅致简约。
屋中有榻榻米、床之第、书架、刀架、屏风、茶室…还有一个浴室。
朱寅刚刚住下,两个身穿白无垢、头戴角隐的日本少女,就踩着木屐,蹀躞着步子进来。
“国使様(大人),妾奉命为大人沐浴。”
这两个少女最多十三四岁,她们一身白衣,似乎十分清稚可人。可是她们脸上涂着夸张的白粉,双颊又染着朱红的‘樱花晕染’,看上去实在令人难以恭维。
幸好她们不是公家贵女,没有“黑齿”的资格,牙齿还是白的,看着没那么惊悚。
“不必了。”朱寅指指外间的吴忧和丁红缨,“我是有侍女的,用她们习惯了,请你们转告贵主人,好意心领了。”
说完取出两颗金豆子,“辛苦你们了,送给你们买一支喜欢的簪子吧。”
等到两个日本少女一脸惭愧又一脸惊喜的退下,又一人进入了朱寅的茶室。
却是副使郑国望。
“稚虎,你之前说的都是倭语,都说的什么?你竟然精通倭语?”
“你是大明钦差大臣,宣谕而来,为何不说华语?这有失天朝国体吧?”
“还有,今日为何没有宣布国书?宣谕陛下圣旨,难道不是此行最重要的事?”
因为室内没有座椅,朱寅只能跪坐在榻上。他抬起头看着站在面前的郑国望,神色清冷的说道:
“你不知道国书写的什么?日本这些大人物你也看到了,就是这幅桀骜不驯的德性。你倒是说说,若是今日就宣读国书,会发生什么?”
“恐怕我们不是住在这里,而是被关进监狱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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