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朱寅陪宁清尘吃了一个烤芋头,小医仙就回嗔作喜了。
容易生气的人,就一定是好哄的人。看似气量很小的人,往往也是大度的人。
等到朱寅离开草庐后,宁清尘的心情就好了很多。
小老虎真是善解人意啊。
宁清尘一高兴,就放下了书本。传令道:“来人,我要去医学院!”
她希望尽快研制出更多有用的药物,来帮助小老虎。
…
果然,因为朱寅的封爵酒宴办的十分匆忙,很多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酒宴就结束了,尽量做到了低调。
加上今天不是休假,以至于只有几十个官员及时来了。
下午的时候,来朱府贺喜的官员一一告辞,朱寅便借口酒醉,闭门谢客。
可是其实,他正在和徐渭秘议。
就在不久前,朱寅收到一份关于张鲸的情报:张鲸准备冒天下之大不韪,用罗织罪名的方式,针对整个朝野,发动三字狱!
那些平时主张无嫡立长、言辞最激烈、态度最鲜明的大臣,会被张鲸用非常规的手段,剪除!
情报说,张鲸说了一句话:“不流芳百世,便遗臭万年。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五鼎烹。”
这句自白,很能说明张鲸此时的心态。
“主公,张鲸这厮真是刘瑾之流!”徐渭沉声道,“陛下和郑妃为了争国本,用他为刀,他也甘愿为刀,化身入局!”
朱寅琢磨着张鲸所说的“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亦五鼎烹”,不禁脸色阴沉。
这是汉朝主父偃的话,很有过把瘾就死的决绝。主父偃是什么人?
张鲸说这句话,是猜到他自己没有好下场,但他不在乎,只要曾经威风过就行。
这是一个酷吏般的权阉啊。
历史的改变越来越多。原本的历史上,张鲸被罢免后不久死去。可是现在,他不但复起,而且权势更重。
朱寅忽然想到了魏忠贤。魏忠贤没有自阉进宫,反而成为自己的心腹党羽,历史上就少了一位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可是他没想到,张鲸却成为另一个魏忠贤。难道,晚明在政治矛盾不可调和的局面下,注定会出现魏忠贤这样的人物?
张鲸如今不但是掌印太监,还破例兼任东厂提督,是一个强势的大太监。如果拜金帝放纵他,他很可能会让宦官集团的势力提前急遽膨胀。
朱寅道:“张鲸本月下旬,元宵节之后就会动手。必须提前让我们的人低调起来,不要首当其冲。”
徐渭道:“首当其冲的肯定是清流,主公的朱党虽然也有清流,却是不多。有清流挡在前面,咱们的人会安全很多。不过,若是事情越闹越大,那就说不定了。”
“主公应该去见见沈阁老。在下以为,内阁可能也会有动作。如今,内阁的态度很重要。如果内阁坚决反对,张鲸也做不了太出格的事。关键是,眼下国本之争越演越烈,我们要知道内阁的态度。”
朱寅道:“好,我今晚就去见沈师。”
…
黄昏时,朱寅的马车出现在沈一贯的在京府邸前。
他是这里的常客了,一下车就被引进府中,根本不需要通报和名帖。不过,朱寅向来孝敬恩师,每次来都带着厚礼。
朱寅进入沈一贯的精舍,刚刚下值的沈一贯正在练习五禽戏。
朱寅没有打扰他,对他行了一个礼,然后就侍立在一边。
等到沈一贯做完一遍五禽戏,他才上前帮老师擦汗。
“稚虎啊,为师今日还想,估计你也应该来了。”沈一贯笑呵呵的坐下来,指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话。”
沈一贯有点突兀的说道:“关于国本之争,内阁要改弦更张了。你是为此而来吧?闻到味儿了?”
朱寅知道,如今的四大阁臣,在国本之争上都是态度模糊,相对态度明确的六部、科道官员,阁臣们没有一人明确表示支持皇长子朱常洛。
很简单,明确支持皇长子的人,根本无法入阁。
“先生,我知道先生的心思。”朱寅静静的看着沈一贯,“先生对于谁当太子,一直态度暧昧,令人难以捉摸。”
“先生之前和其他大臣一样,也是倾向于皇长子。可是如今,先生其实是更倾向皇三子当太子,是么?”
作为穿越者,朱寅当然知道沈一贯在国本之争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沈师是官场上的老油条,朝堂上的老滑头。他宁波老家的人,都骂他是“滑头码子”。
在立太子的问题上,首辅王锡爵同样态度暧昧,和郑氏眉来眼去。可是王锡爵和郑氏只是虚与委蛇,为保自己首辅之位罢了,并非真心支持郑氏。
沈师就不同了。沈师为了当首辅,他是在押宝郑氏。只是他隐藏的很深,目前还没有暴露出来。
他和司礼监的陈矩等人、文臣中的方从哲等人、武将中的李汝桢等人一样,都是投机郑氏,押宝朱常洵的。
历史上他后来倒向郑氏,支持“三王并封”,以此让郑氏行缓兵之计,为立朱常洵铺路。因为这位沈师,朱常洛的太子位差点泡汤。
“哦?”沈一贯微微一笑,抚须道:“稚虎啊,为师就是喜欢你的聪明。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老夫不是倾向谁,在皇子之间,老夫谁也不向。若非要问老夫向谁,老夫当然向着皇上。”
“稚虎,《皇明祖训》可有明文规定,太子无嫡立长?”
朱寅摇头:“并无。”
这是实话,《皇明祖训》等任何一部典律,都没有明文规定太子必须“无嫡立长”。所谓无嫡立长,只是两百多年形成的不成文规则,却被百官视为不可动摇的“祖制”。
沈一贯道:“既然没有明文规定太子无嫡立长,为何皇上身为天子,就不能选择他喜爱的皇子?再说,皇后万一生子,那就是嫡长子。眼下立了皇长子为太子,难道将来再废黜皇长子储位不成?”
“皇长子今年才十二岁,为何急着立太子?何不等几年再看看。”
“贵妃受宠,郑家势大。郑国泰升任右都督,郑国瑞接掌锦衣卫,郑国祥掌京营,郑国望军功封伯,偏偏郑氏四兄弟又不是废柴,也都算人才。大多数朝臣不想立皇三子,只不过是畏惧汉唐外戚之祸重演罢了。并非皇三子真没有资格当太子。”
“稚虎啊,咱们当臣子的,还是要体谅一下君父的苦心。天子难道就不能有自己的私心么?有些事,有些话,为师无法明说。但你要记着,为师这么做,也是为了你。”
朱寅心中明了。
沈师真是滑头啊。支持皇帝,不就是支持皇三子么?皇帝和老三是一伙儿的嘛。
更重要的是,自己支持皇长子,他支持皇三子,这是两头下注,分散风险。
最终皇长子胜出,自己身为太子老师,就能保住沈师,毕竟自己重感情。
最终皇三子胜出,沈师押对了宝,也能庇护自己。
在沈师看来,师徒分开下注押宝,才是最明智的。无论是谁赢,都会尽可能的庇护对方。成功了,能追求政治利益的最大化。输了,起码也能保住身家。
所以沈师说,也是为了自己这个弟子。
这是一个精致利己主义者,典型的职业政客,缺乏政治家的格局和担当。难怪历史上他当了首辅,被骂为权奸,后世名声也不好。
沈师和其他大臣不一样,他不关心谁当太子,他更关心自己的政治利益。
沈一贯是朝中浙党首脑,他代表的可不是他自己。他如果倒向皇帝和郑氏,支持朱常洵的势力就会大涨。
不过,支持皇长子的势力,仍然会是主流。起码目前是。
朱寅沉默一会儿,给沈一贯倒了一杯茶,心照不宣的说道:
“先生既然有了选择,弟子当然会理解。只是在国本之争上,弟子就不能支持先生了。”
沈一贯点头道:“国本之争上,你我师徒分道扬镳,各走各路吧。不能因为师徒私情,就罔顾国家大义,牺牲自己的政见,那就显得幼稚了。”
朱寅很有默契的说道:“弟子是为了大明,先生更是为了大明,咱们师徒就算政见不同,终究异曲同工,殊途同归。”
师徒二人了然于心的相视一笑。不着痕迹的达成了政治交易。
沈一贯喝了一口茶,深邃的眼眸意味深长,“稚虎,你天生是个会做官的。可老夫还是担心你,你风头太盛了。”
“如今,你就是皇长子在外朝的一杆大旗,年纪轻轻就深孚众望,老夫十分欣慰。可是你也由此为陛下不喜,成为郑氏眼中钉,将来福祸难测,老夫甚为忧之。”
“走到你这一步,已是骑虎难下,进退维谷了。”
沈一贯说到这里,神色颇为忧虑,沉吟一会儿继续说道:
“你是个君子,君子之德风。你抓住一个德字,才有自保之凭,切不可让人抓住任何过错。”
“稚虎啊,君子之所以要惜身保命,并非是独善其身,更非苟且偷生,而是为了保住有用之躯,为国家效力,为君父尽忠。”
“是以,小不忍则乱大谋。为了大局,少不得要委曲求全,忍辱负重,不可争一时之短长。等的起,耗的起,忍的起,输得起,才能…赢的起啊。”
“这是为师当年被张居正罢官闲居之后,十年东山的感悟。这句话,为师就送给你了。”
朱寅拱手道:“谢吾师赐言,弟子铭记在心。”
沈一贯站起来,捋捋自己的道袍,作出五禽戏的虎举动作,口中道:
“还有一事,先说与你,你心中有数即可。次辅赵志皋即将请辞去位了,朝鲜之败,终究要出来一个有分量的人担责。”
“陛下不会立刻恩准他的辞呈,总要来两个回合。但最多到四月,赵志皋就会卸任回乡。陛下优恤老臣,多半会加太傅。”
“稚虎啊,要若担责,应该是首辅王锡爵。毕竟陛下任命郝经、杨绍勋,首辅也是极力赞成的。按理,不该是赵志皋担责去位。你可知为何?”
朱寅微叹一声,很为赵志皋悲哀,说道:“是因为赵阁老不结党,在朝中缺乏根基,所以是他出面背锅。”
在朱寅看来,赵志皋是四大阁老中真正的清廉君子。
赵志皋和高拱一样为官清廉,不治财产,只拿俸禄。时人称其“家无长物,殁后萧然”。
万历时期,官员俸禄常拖欠数月甚至数年。赵志皋当时身为首辅,俸禄居然被皇帝扣发,导致“家无余财,药资难继”。
做官做到这么大,却还这么穷,真是令人钦佩。
可是如今出了事,又是他出来背锅。世道为母啊。
沈一贯点点头,又打出一个鹿奔的动作,“所以,在朝为官不可学赵志皋,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不经营羽翼,到头任你官居一品,终究还是一场空。”
“这些不上台面的话,出不得君子之口,入不得君子之耳。可我们师徒如父子,老夫也只说与你知晓。”
朱寅道:“吾师一针见血,用心良苦。弟子谨受大教。但请先生放心,弟子自会珍重自己。”
朱寅陪着老师一起做五禽戏,也跟着作出一个鹿奔的动作。
沈一贯缓缓说道:“当年,赵志皋入阁没有经过廷推荐举,而是陛下特旨钦点。陛下的意思,是希望他投桃报李,在内阁发力,支持立皇三子为储君。但他态度暧昧不明,陛下心怀不满,也是一个原因。”
“陛下牺牲赵志皋,也是为了敲打首辅、张位和我。若是接下来,首辅没有让陛下满意的举措,恐怕也要步赵志皋后尘。”
朱寅忽然想起历史上的“三王并封”。这是万历朝的大事,发生的时间就是万历二十一年的正月,也就是本月。
发起人,正是首辅王锡爵!
三王并封,是主张同时封朱常洛、朱常洵、朱常瀛为亲王。本质上是淡化朱常洛的长子地位,将三位皇子置于同等地位,是有利于郑氏的图谋。
听沈师的意思,王锡爵要动手了?
历史上的三王并封,因为百官的反对,尤其是科道言官代表的清流集团的激烈反对而失败。王锡爵因此被逼辞职。
可是这次呢?也会失败吗?多了张鲸这个变数,难说!
沈一贯又打出一个耸肩缩颈的猿提,“稚虎,你可明白老夫的意思?”
朱寅突然明白,为何沈师会选择此时倒向郑氏,因为这次的确是个最好的机会。
接下来的事件,朝局会剧烈动荡。此时表明态度,受到的冲击最小。沈师真是老狐狸啊。
朱寅会意道:“所以先生这次…要支持王阁老?”
“不错。”沈一贯点点头,收了动作,“内阁是应该团结一次,给陛下一个交代了。陛下之前让我等入阁,本就抱着期待。”
“若是内阁迫于九卿和言官压力,就一直上下逢源,陛下就会彻底怠政,拒绝合作。”
“朝野都说,国本是首要大事。可是对内阁而言,谁当太子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事:陛下要振作!”
朱寅掏出手帕,擦擦老师额头的细汗,“内阁是希望在国本上对陛下让步,换取陛下励精图治?”
“然也。”沈一贯点点头,神色有点无奈,“陛下一心要立常洵,百官想立常洛,就这么一直耗下去,对朝政,对天下,有害无益!”
“皇上已经几年不上朝,和群臣赌气,不郊、不庙、不讲、不见…如此种种,自古罕见。最近,就连官员缺额,也不想补充了。如此下去国事日非,可怎么得了?”
“我等就算不能致君尧舜上,起码也不能置君父于昏聩不明。”
“若是内阁的退步,能换来陛下回心转意,励精图治,谁当太子还重要吗?都是陛下的儿子。百官何必非要和陛下犟到底?真是不当家不知当家难呐。”
朱寅附和道:“先生言之有理。若是内阁退让,能换来陛下的振作,那也值了。可是,若是陛下仍然我行我素呢?”
沈一贯叹息一声,“那就无能为力了。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朱寅默然不语。
以道事君,不可则止。这八个字,可谓道尽了几位阁老的官箴。
朱寅也叹息一声道:“日军快要打到辽东了。当此国事艰难之际,陛下还念念不完国本之争,为此不惜朝廷分裂,党争激化,真是让人唏嘘啊。”
沈一贯抬起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眸,凝视着朱寅道:
“稚虎,为师知道,你支持皇长子,主要是出于情分,并非真是死守‘无嫡立长’四字。除了情分,你也是要借助此事,赢取声望,获取清名。”
“你的确赢得了声望美名,就是那些最爱挑刺的言官,也大多喜欢你。可是这一次,你这杆皇长子的大旗必定首当其冲,一定要低调。最好…借机躲出去!”
他往东边一指,“去朝鲜当经略,先避开京城这团浑水。你去朝鲜打仗,百官也不会怪你关键时刻不出头。等到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你再回京。”
“所以为了你,为师会和王锡爵商量,推迟半个月行事。等你离开京师,内阁才会有动作。王锡爵为了换取为师的支持,会答应为师的条件。”
朱寅不禁有点感动。沈师虽然是个政客,可他也护犊子。这些年对自己很是关照,否则自己也没有这么顺遂。
“先生一片苦心,弟子不知所言。”朱寅说道,“可是弟子未必一定能去朝鲜。”
沈一贯道:“尽力而为吧。陛下心中,肯定是不愿意你去的。可是朝中谁比你这个军功封爵的江宁侯更熟悉日本内情,更合适去朝鲜?”
“举荐的人够多,皇上为了朝鲜大局,也不得不派你去收拾乱局。你先做好准备吧,八成能去朝鲜,可能下月就会出京。”
师徒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眼见天色已晚,朱寅就提出告辞。
“先生先安歇,弟子告退了。”
“嗯,去吧。”
“是。”
朱寅刚刚走到门口,忽然沈一贯在背后说道:“稚虎,你别忘了,今年是六年一度的京察大年。”
京察?朱寅顿时想起,万历二十一年,是历史上有名的癸巳京察!
就是这一年,大明朝的党争彻底激化,朝政急转而下。郑氏集团在万历的支持下,拉拢浙党和齐党,和支持无嫡立长的主流官员,爆发了惨烈的政治斗争。
不知道多少官员,在癸巳京察中落马。
自己作为皇长子集团的代表,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啊。
朱寅心中凛然的说道:“谢恩师提醒,弟子知道怎么做了。”
沈一贯点点头,“再送你一句话:以道事君,不可则止!”
“是!”朱寅拱手一礼,转身走出精舍。
一离开温暖的精舍,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朱寅不禁打了个寒颤。
大街上,元宵节的灯景已经开始布置了。抬头望,月亮也快要圆了。
可是祥和的元宵节之后,腥风血雨想必就要开始了吧。
朱寅回到府邸,宁采薇已经在灯下等候了。
“小老虎,有个大人物想要见你。”
她递上一封信,“信中说,明日申时三刻,在西山落月寺相见。”
朱寅打开信,不禁眼睛一眯。
掌印太监,张鲸!
PS:因为历史有所改变,所以本书肯定不能像某些作者那样,写来写去历史线一直不变的只照着实录写。但大框架不会变,变得是局部政治生态。比如张鲸。蟹蟹支持,求月票!养书的书友送个自动订阅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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