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谋立信王 逼宫政变?
张鲸立刻对着宫装丽人叩头道:“奴婢张鲸,拜见娘娘。启禀娘娘,是奴婢办砸了差事,正在求爷爷惩处…”
张鲸把事情说了一遍,郑贵妃只当才知道的说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不过如此。老嬷嬷消消气。”
说完上前扶着皇帝,抚摸着皇帝的心口顺气。
离开翊坤宫前,静空再次给她出了主意,让她怎么和皇帝说。她觉得静空的主意很好,也就胸有成竹。
此时她来乾清宫,不仅仅是为了给张鲸开脱,也是根据静空尼姑的建议,借助此事打击清流、信王,震慑反对福王的势力。
“娘子,这还是小事?”皇帝苦笑道,“海老头来了,他肯定要来骂朕!下面的奴才办砸了差事,挨骂的却是朕呐。此人连皇祖父都敢骂,如今八十高龄,又是三朝元老,当然不会给朕脸面。”
郑贵妃啐道:“贼咬一口,入骨三分!俗话说的好,不怕对头事,就怕对头人。海瑞是受人挑唆,入京和皇上作对的,就是为信王张目造势,其心可诛!老嬷嬷,此事真怪不得张鲸。”
“此事并不棘手,其实好办的很。就是皇上是仁慈圣明之君,这才左右为难,瞻前顾后。以前皇上也多有顾忌,被朝臣利用,连三王并封也做不到。可是等到皇上雷厉风行起来不再惯着他们,三王并封立刻就办成了,百官反对又能如何?如今百官要么噤若寒蝉,要么装聋作哑,要么罢官下狱,要么贬出京师。”
“海瑞这事也一样。以臣妾看,就故意放他们入京,然后直接下旨定为逆案,说他们暗中结党营私,谋划逼宫,拥立信王,用这个罪名派兵拿人,下了诏狱鞫问审讯,肯定能拷问出他们的阴谋。如此一来,海瑞等人成了逆党,身负罪名,自己都不干净了,还能诽谤君父,损害天子圣名么?”
“什么?”皇帝闻言怔住了。
就是张鲸等大太监也怔住了。
这也行?这怎么行?
海瑞是谁?那是八十高龄、天下仰望的海青天,清流之首、三朝元老。
就是他的政敌,也找不到他的瑕疵。
在天下百姓心中,海青天就是公道正义啊。哪怕是贪官污吏,内心深处对海瑞也是敬仰的。
谁都需要公道,即便是破坏公道的人。
娘娘说直接将士子入京请愿定为谋逆大案,说海瑞是逆党之首,这何以服人?
谁会相信海瑞是来入京逼宫、谋立信王的逆党?
“咳咳。”皇帝气消了,可是神色反倒为难起来,“娘子此言差矣。海瑞乃是无后之人,又已八十高龄,以左都御史致仕,赠予少傅归乡。他有什么理由谋逆?”
“海瑞的为人天下共知,谁会相信他是逆党?他是清流之首,支持信王倒是真的。可他支持信王是为了大明礼法,并非是为了私利。这么简单的道理,妇孺皆知啊。定为逆党何以服人?”
他内心深处,其实也不想定海瑞为逆党。这不仅仅是因为朝野不服、天下不信,还因为他作为人主,也认为海瑞的清廉忠直对国家社稷、天下人心的重要。
英庙杀于谦,被士人骂了一百多年,至今天下人提起于少保之死,仍然耿耿于怀。
世庙一代雄主,也不敢杀海瑞。
他要是杀了海瑞,又是何等骂名?不是昏君也成了昏君啊。
“老嬷嬷!”郑贵妃一跺莲足,“忠孝忠孝,臣子首先就要忠!忠的是谁?是皇上,是君父啊!皇帝就是天,就是国,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国家社稷,可却不体谅君父、甚至反对君父的人,怎么可能忠心?海瑞是真的忠心,还是为了自己的清名?天知道!”
“明君也好,昏君也罢,是真是假还不是由了他们说?这是以清议舆情挟君谋私,其心可诛!不听他们的意见,大明就要亡国了?我看不见得!”
以清议舆情挟君谋私,其心可诛?皇帝听到这句话,不禁眉头一跳,面露思索。
娘子这话,颇有道理呀。
郑贵妃对张鲸等人使了个眼色,扶着皇帝在御榻上坐下,亲手给皇帝点了福寿膏,继续说道:
“夫君,你看看朱允炆,什么都听大臣们的,就是被所谓的清流牵着鼻子走,被当时的朝臣吹嘘为明君。结果怎么样?他丢了皇位,被成祖爷爷坐了大位。”
“成祖呢?向来就是乾纲独断,很少听大臣的话,结果他老人家成了千古明君,一代雄主。自古明君圣主,哪个不是令出必行?何曾有被所谓舆论清议挟裹的明君?”
“夫君对这些清流舆论,完全可以无视、藐视、整肃、镇压,何必放在心上,气坏了龙体?”
“海瑞曾经诽谤皇祖。就算不定他为逆臣,夫君也可用孝心之名,追究海瑞诽谤世庙之罪。”
“夫君只要这次镇压了这些藐视君父、沽名钓誉、蹬鼻子上脸的清流士子,朝野必然为之一肃,噤若寒蝉,到时夫君想立谁为太子,就立谁为太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这才是至高无上的天子!”
“夫君不但不应该为此事生气,还应该高兴。因为这是一个机会!”
郑贵妃丧事喜办的本事的确厉害。
皇帝听到媳妇儿的话,一双眼睛亮的有点吓人,心中正在天人交战。
“爷爷!”张鲸膝行几步,“娘娘所言极是啊!奴婢秉承爷爷旨意,这几个月整肃朝廷,打击心怀叵测的朝臣,这才看清一个真相:百官欺软怕硬,假公济私!”
“他们利用爷爷的仁慈宽容,屡屡以清议裹挟天子,闭口大明江山,张口天下社稷,其实不过是以此为名,约束君父大权,彰显自身权势,这不是假公济私是什么?”
“可是等到奴婢一动武,他们又有多少人敢反抗?就算内阁大臣,不也装聋作哑?可见除了假公济私,他们也欺软怕硬!”
“对付这些大臣,爷爷要是再以宽恕之道、仁慈之心礼待他们,那就是真是对牛弹琴,难免错付啊。”
“他们真是挟舆论而令天子!”
挟舆论而令天子?皇帝听到张鲸这句话,眉头再次一跳。
张鲸义再次说道:“爷爷是圣明天子,庙谟深远,圣烛独照,大事小事自可乾纲独断、言出法随。听他们的谏言,那是情分。不听他们的谏言,那是本分。”
“奴婢附议!”高淮、宗钦、高寀三个大太监也纷纷支持郑贵妃的看法,都说这是一个打压清流、整肃舆论的绝好机会,请求皇帝“做自己”。
郑贵妃最后又幽幽说道:“夫君忘记张居正了?张居正不也曾经权倾朝野,天下仰望?可他难道是忠臣?夫君定了他的罪名,反倒是皇帝威望更高,大明更加兴旺。”
皇帝一边抽着福寿膏吞云吐雾,一边在大殿上来回踱步,肥胖的身躯越走越快。
郑贵妃等人的目光追着皇帝的身影,都有点紧张。
忽然皇帝脚步一停,咬牙道:“好!娘子,你们说的对!那就这么办吧!”
他终于决定了,他要做自己!
他再也不想看到,群臣百官利用自己的仁慈宽恕,拿所谓的舆论清议挟制自己!
此时此刻,皇帝有一种上当受骗的感觉。感觉百官都是骗子!
他终于给“做自己、当独夫”找到了一个绝好的理由。
朕是天子,何不顺心遂意?
到底谁是皇帝?是朕!
他好像突然悟了。
“张鲸!”皇帝喝道。
“奴婢在!”张鲸匍匐上前。
皇帝道:“传朕密旨,不要再阻拦海瑞,就让他们入京作乱!朕想看看,他们到了京师,是不是真能逼宫乱政、谋立信王!”
皇帝果然嘴巴大,两张嘴皮子一碰,‘逼宫乱政,谋立信王’的罪名就定了下来。
“奴婢遵旨!陛下圣明!”张鲸赶紧领命,生怕皇帝反悔。
“爷爷圣明!”周围的太监也一起说道。
郑贵妃松了口气,双手合十的说道:“谢天谢地,夫君终于解脱了。从今以后,我们母子什么也不怕了。”
此时此刻,皇帝不再畏惧海瑞入京带来的舆论,他要借此机会,狠狠给指手画脚的清流势力一记耳光!
给那些挟清议令天子的人…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百官百官,百事都管。群臣群臣,群体不臣。
朕,不直尔等久矣!
匍匐在地上同样高呼“爷爷圣明”的宗钦,心中却是冷笑不已。
主公说的真对啊,当今皇帝就是个软耳朵的男人,而且喜欢听郑贵妃和亲信太监的话。
这种皇帝,哪里会是什么明君?如此作为,当真可笑至极。
哼,皇帝为了随心所欲的私利,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韪给海公等人定罪,打击清流,肆意妄为。只怕用不了多久,他的昏君之名就会妇孺皆知。
到那时,天下非议,言语如刀,他这个皇帝就会丧尽人心,骂名滚滚!
他真以为一道圣旨,就能抹黑海公?抹黑的只能是他自己!
却听皇帝继续说道:“海瑞入京的消息传来,朝臣们一定会额手称庆,甚至肯定有官员出城迎接。你们先不要管,就让他们出城去迎接海瑞,不要打草惊蛇。”
“还有,放出风声,就说朕闻海瑞入京,有心召见。”
“遵旨!”张鲸领命的同时,不禁有点诧异。
他觉得皇上有些不同了。这种不同,他也不知是好是坏。
……
北京外城崇北坊的手帕胡同,一处幽静雅致的院落之中,罗言正坐在葡萄藤下,雕刻一块田黄石。
他神情十分专注,一双修长的手也很稳。
他一边雕刻,一边听着身旁之人的汇报:
“…皇帝已经决定放海公等人入京,然后定下‘逼宫乱政、谋立信王’的罪名,借此机会大肆株连,钳制言论。不光海公会倒霉,就是很多暗中支持海公上京请愿的官员,都会倒霉…”
“…大掌柜,这件事情可能会死很多人,流很多血。这事咱们的确推波助澜了,要是真的闹太大,家主追究下来…”
罗言抬起一张冷峻而年轻的面庞,目光就像手中的刻刀。
“闹大不好么?什么大事不会死人?可以流血,可以死人,关键是死的值得,流的值得。”
他放下手中的刻刀,“此事我们就做到这里,接下来顺其自然即可。家主肯定是要怪罪的,罪责我一人担当。有些事情,不惜拿自己当代价这才能办好。静空还有新消息么?”
“有。”那人恭敬的说道,“静空说,郑国望见过郑妃,说反对给海瑞定罪,郑妃没有采纳。还有就是,郑妃在谋划尽快让信王就藩离京。”
“就藩?”罗言冷笑一声,“这女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皇长子才十二岁,哪里能就藩?这是要信王去死啊。”
“信王要是死在藩国,就是福王为长,自然而然就能立为太子了。虽然歹毒,却也高明。”
“这些事情,立刻飞报给家主!”
“是!”
……
海瑞等人没有想到,自己等人居然一路畅通的来到北京城下。
守城的官军,也完全没有阻拦他们入城的意思。
三千人的队伍,仿佛无人戒备。
难道有诈?
这是海瑞的第一反应。
真的有诈的话,陛下会怎么做?难道是故意放自己等人入城,然后等到队伍来到午门,就给自己等人定下一个罪名,比如逼宫、谋逆等罪名,然后不问是非黑白的镇压抓捕?
也有一种可能,是陛下羞愧之下良心发现,已经有了顾虑和悔意,愿意给请愿士子一个机会。
还有一种可能是,有内阁和九卿的坚持,陛下只能捏着鼻子放弃阻拦。
这三种可能都存在。究竟是哪一种呢?
如果是第一种可能,那这北京城就不能进了。因为会死很多人,流很多血,而皇帝不但没有任何改观,还会变本加厉,更加任性胡为。
海瑞打算先不入城,然后派人进城打听消息,排除第一种可能之后,再入城不迟。
就在海瑞犹疑之间,忽然城门口一阵喧闹,上百官员一起出城而来,人人神色激动。
“海公!”
“少傅!”
这些出城迎接的官员,都是神色激动,精神振奋。
“我等盼海公,真如久旱盼雷雨!”
“海公入京,人心大快也!”
“德州之事,我等已经听闻,无不痛心疾首!”
这些迎接的官员,大都是科道言官和三品以下官员。三品以上的官员,只是个别。
海瑞和众人叙话之后,直接对佥都御史袁可立道:“宫中可有什么消息?”
袁可立道:“传闻陛下得知海公入京,似有悔意,可能会召见海公。”
海瑞问道:“当真?”
袁可立点头道:“这两日的确有这种传闻,为此锦衣卫诏狱还释放了几个蒙冤的官员,厂卫也有所收敛,或许和海公入京有关。若陛下真有悔意,那将来之事仍然可期,海公和诸位同仁也不白跑一趟。”
礼部郎中于孔兼也说道:“传言应该不虚,可能陛下真有悔意。可惜陛下还是不见百官,不知其真实态度。不过,若是陛下召见海公,那就是好事了。”
户部郎中吴道南说道:“五城兵马、锦衣卫、东厂,都没有拦截海公,想必皇上真可能回心转意。君父就算犯了错,那也是君父,只要有心改正,从谏如流,那就还是尧舜之君。”
众士子闻言,不禁信心大涨,一起喊道:“入京请命!还圣天子尧舜之心!”
众官员也一起拱手道:“海公请入城!”
海瑞这才放心,接着被众官员簇拥着,一起率领大群士子入城。
此时已经黄昏,当下入京的众士子一起分散住宿,约定第二天大早,一起在午门前伏阙力谏。
士子们的要求都拟定出来了,一共是五条谏议:
一是恳求皇帝恢复上朝、祭祖、祭天、筳经、亲耕等事。
二是恳请遵守礼制,慎重国本,给予信王皇长子礼遇,以安朝野之心。
三是恳请召回三十六道矿监税使钦差,免得内臣渔猎百姓。
四是恳请罢黜张鲸等太监,制止厂卫肆意妄为,还三法司之权,整肃朝堂,拨乱反正,释放蒙冤官员。
五是恳请皇帝励精图治,改革弊政,肃清吏治,整顿军备。
实际上这五条谏议,海瑞等人也不指望皇帝全部接受,只要接受一条两条,那就能看到皇帝振作的希望。
此时,百官都已经知道海瑞率领请愿队伍入京,九卿等重臣虽然不便出面,也都是心怀期待。
就是王锡爵、沈一贯、张位这三个内阁大臣,也都心生幻想了。
这么大的阵仗,居然真的顺利入京了。虽然有可能是陷阱,但也有可能是好事。
起码宫中传来的消息是,陛下有心召见海瑞。难道陛下指使贼寇拦截之事暴露,陛下惭愧之下有心弥补?
很有可能。
可是王锡爵等人还是心绪不宁。
王锡爵甚至因此求见皇帝,说起海瑞入京之事,试探皇帝的圣意。皇帝没有多说,只说士子入京请愿古已有之,只要志虑忠纯,也不能全然否定、一棒打死。
以王锡爵这等老辣,也难以琢磨天子到底是什么倾向。天子模棱两可,似乎态度也在摇摆不定。
王锡爵只能代表内阁和百官,请求慎重以对,妥善安排。
皇帝只回了一个字:可。
王锡爵等人想见张鲸套消息,张鲸居然避而不见。
因为事情紧急,内阁也只能拿出一个模糊的态度:只让五城兵马司维护秩序,但不阻止请愿队伍在午门前跪请,只要安静待在原地,不在城中四处游行即可。
游行肯定是不行的。
内阁连夜拟出条陈,皇帝却是留中不发,也没有上谕传出,口谕都没有。
这一下,王锡爵、沈一贯等大佬忽然就慌了。
直到此时,他们才回过味儿来!
陛下可能给他们挖了一个天大的坑,骗过了自己等人。
天刚蒙蒙亮,午门刚刚打开,三个阁老和九卿就聚集在文渊阁,紧急廷议商议对策。
沈一贯首先发言道:“志虑忠纯!陛下要求请愿者要志虑忠纯,可是志虑忠纯这四字,谁说了算?”
王锡爵眼皮子直跳,“问题就在这里了!昨天陛下说起,老夫思索良久,越想越不对劲儿,原来就是志虑忠纯四个字!好好好,圣天子的聪睿,都用在臣子身上了。”
张位苦笑一声,“咱们这位陛下,说聪明也真是聪明过人,可惜啊可惜,就是不用在国事上。陛下骗了我们!我们却还蒙在鼓里!”
吏部尚书孙丕扬勃然作色,“陛下到底要做什么?难道陛下要…”
礼部尚书罗万化胡须颤抖的说道:“不至于吧?不至于!陛下毕竟是读圣贤书长大,虽然有些任性,可天性纯良…”
左都御史李世达冷笑:“陛下的确天性纯良,可是陛下身边却是群小汇集,正气不存,邪气有余。这近墨者黑之虞,想必难以免俗。”
兵部尚书石星叹息一声,“眼下只能做最坏的打算,或许已经来不及了。陛下真的变了,可惜我们太迟钝了。”
众人面面相觑,都是彼此眼中看出了震惊之色。
想到皇帝有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而做的事,他们就不寒而栗。因为那意味着,陛下会彻底放弃礼制祖宗法度的约束,行事不可蠡测!
正在此时,忽然兵部侍郎宋应昌神色惶然的进入文渊阁,颤声道:
“出事了!请愿队伍还没有到午门,就被锦衣卫和御马监的兵围住,当场搜出了送给皇长子、京营将领、京卫指挥使的书信,还不止一封!说是已经有人招供,他们名为请愿,实为谋立信王、逼宫政变!”
谋立信王、逼宫政变?众大臣闻言,满脸都是不可置信之色。
要出大事了!
……
PS:大家可以看到,万历已经变了,和历史上的万历已经不太一样了。他的改变,原因很多,但其中一个原因肯定因为鸦片和春丹。求月票,书评,冲榜。蟹蟹!心都凉了,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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