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臣请乞骸骨!
午门广场万人恸哭,挥泪如雨。噩耗传到皇城之外,数以万计的京师百姓为之哭泣,如丧考妣。
一时间全城举哀,满城哭声!
不知道多少百姓自发的焚香烧纸、白衣素服,送海青天回归天庭。得知消息的京城各大佛寺、道观、城隍庙、文昌庙、关帝庙,第一时间敲响钟声,举办水陆道场为海瑞做法会。
就连几大清真庙,也为海瑞诵读《雅辛章》,祈祷圣哲的光明复生。
“铛—铛—铛!”
“呜呜——”
京师几百家寺、观、庙的丧钟,以及密宗喇嘛庙特有的筒钦陆续响起,伴随着梵音佛唱和满城哭声,汇集为苍音龙钟、悲壮无比的宏大天音,震耳发聩,惊天动地。
城中的香烛、纸钱、灵旐,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售罄。整个京城烟雾缭绕,纸灰飘飞,檀香弥漫。
大明建国以来,即便国丧也不会满城哭声。这种满城而泣的景象,唯有一百多年于少保被冤杀时有过一次。
加上这一次,大明二百多年只有两次。
不是国丧胜过国丧,国朝大臣之死哀,莫过海瑞!
消息传到大内,皇帝闻之久久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海瑞,这个倔强数十年的人终于死了。死前,他还要和朕作对,还要和朕过不去!
他死了,竟然满城恸哭!
皇帝忍不住心生嫉妒。他记得皇祖父世庙、父皇穆庙驾崩时,虽然是国丧,按照礼制要百官哭灵,可是别说外地,就是北京城中,也很少有人哭。除了按部就班之外,鲜有哀声。即便是按制哭灵的百官,也尽多虚情假意的敷衍。
可是海瑞之死,居然满城皆哭,不久之后还会天下皆哭!就是当年抵制海瑞的官员,此时也在维护海瑞的死后哀荣。
真是岂有此理!
你们是何肺腑?你们这是故意让朕难堪!你们给予海瑞天大的哀荣,就是为了让朕难堪!其心可诛!
君父君父,天子就是父。天子驾崩,你们不哭,你们还有孝心吗?不哭天子,却哭一个大臣,乾纲何在?真是人心不古!
好的很,你们让朕难堪,朕就让你们难堪。
等你们为海瑞请谥号,朕就给他一个恶谥,剌!
剌也,愎狠遂过曰剌,暴戾无亲曰剌,不思安乐曰剌。
这个海瑞乖戾悖逆、刚愎专横,正符合“剌”这个恶谥!
皇帝正想到这里,张鲸前来回报道:“启禀爷爷,阁臣和九卿已经奉诏在文华殿候见,请爷爷移驾。”
皇帝冷冷说道:“朕已经几年没去文华殿了,今日倒要看看,他们究竟能唱多大的戏。张鲸,传旨,全城戒严!”
“遵旨!”
随即皇帝换了一身常服,戴了翼善冠,乘坐步辇,打直柄五凤盖,前呼后拥的前往文华殿。
巳时的阳光晃得皇帝有点眼花,看着越来越近的文化殿,皇帝忽然一阵腻味。
他又不想去了。
他讨厌去前朝,只想回后宫躺着抽福寿膏、喝酒,或者打马吊、听曲、看看账本,再嗑一颗春丹找个嫔妃泻泻火气。
“回去。”皇帝想到自己爱做的这些事,终于吐出这两个字。
朕是天子,何必由着他们委屈自己?
跟随在步辇边的宗钦一愣,“爷爷不去文华殿了?”
皇帝有点不耐烦的挥手,“不去了,回銮乾清宫!让三个阁臣来乾清宫见朕,其他人就不见了。宗钦,你去文华殿传朕口谕!”
“遵旨!”宗钦暗骂一声,恭恭敬敬的领命去传达口谕。
接着,快到文华殿的御辇突然掉头,又往乾清宫而去。
…
却说王锡爵等阁臣、九卿,接到文华殿陛见的上谕,都是精神一震。
皇上好几年不到外朝了,今日居然在文华殿召见,说明皇帝愿意听听百官的呼声了。
这就是好消息。说不定,皇上真会因为今日的甲寅之变和海瑞之死,改弦易辙,回心转意。
那就是否极泰来,大明之福啊。
于是,王锡爵等人立刻兴冲冲的从午门来到文华殿,恭候皇帝大驾。
众人商议,等到皇帝升坐文华殿,一定要借助这个难得的御前会议,畅所欲言,拿出一个稳妥的善后之法,帮皇上妥善处理甲寅之变,化解争端,安抚内外人心。总之,宫里和外朝达成妥协各退一步,才是解决之道。
既不能让大家太失望,也不能让君父太为难。
谁知王锡爵等人还没有等到王驾,却等到了前来传达口谕的御马监掌印太监,宗钦。
“各位相公。”宗钦笑眯眯的说道,“陛下因为身子欠安,临时不能驾临文华殿了,已经半途折返乾清宫。陛下口谕,传三位阁老乾清门陛见。其他相公,就不见了。”
什么?众人顿时郁闷至极。这不是儿戏么?上谕让他们来文华殿议事,怎么皇上又变卦了?
还以为皇上开始转性,来文华殿议事就是一个好兆头,谁知半途又回乾清宫了!
乾清宫距离文华殿不到一里地,御辇半刻钟就能到,可皇上都不愿意来!
这像话么?
阁臣和九卿都是脸色阴沉,心中失望。
王锡爵只能说道:“请宗公公回禀陛下,臣等三人随后即到,烦陛下稍后。”
等到宗钦离开,左都御史李世达首先怒道:“陛下这是言而无信!发了上谕说驾临文华殿议事,召集我等前来,结果又折回了后宫,只见阁臣!”
吏部尚书孙丕扬冷声道:“陛下怠政一至于此,越来越儿戏国事了。海公临终前的担忧,怕是都会应验。君父如此任性,我等身为臣子,如何自处?”
“如何自处?”礼部尚书罗万化冷笑一声,“无非是辞官罢了。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王锡爵叹息一声,说道:“诸位先去午门维持秩序吧,让百官和士子们稍安勿躁。我等三人自去乾清门。诸位放心,内阁一定帮陛下拿出一个章程,横竖要有个交代。”
孙丕扬浓眉一扬,“三位阁老,见了陛下不会一味迁就吧?元辅,你可一定要坚守底线。”
罗万化也道:“是啊三位阁老,若是陛下不愿让步,我等的底线也万不可失,海公的谥号,还有入京请愿的定性,就是底线。”
其他人也一起点头。
没错,给入京请愿一个正面的定性,给海瑞一个好的谥号,就是群臣的底线。底线守住了,说明局势大体可控。若是这个底线守不住,那么朝政就会彻底失衡,宦官集团可能会真正把持朝政,重演东汉晚唐故事。
张位说道:“今日,张某就算殒命乾清门,也绝对不会让陛下任性。不过一死而已!皇明二百多年,被杖毙的谏臣数不胜数,多我一人何妨!”
王锡爵白须飘飘的沉声道:“此事必然要有人出面负责,我是首辅,舍我其谁?事情闹到这一步?总不能让君父下罪己诏吧?可我辞官前,拼却这身朽骨残躯,也要妥善解决此事,还请诸位放心。”
他知道,自己这个首辅已经当到头了。前次王师在高丽大败,是次辅赵志皋出面背锅请辞,现如今赵志皋已经致仕回乡。今日甲寅之变,轮到他这个首辅出来担责了。
总不能让陛下担责。
平时,文臣们绝非铁板一块,相互之间党同伐异、排挤异己是常有之事。可是此时此刻,绝大多数文臣都不计前嫌的团结起来,凝聚一心。
他们清楚,这次事件已经不仅仅关系到国本之争了,更是关系社稷危亡、大明国运。
一旦皇帝随心所欲,宦官势力滔天,不但士人会丧失朝堂权柄,中央朝廷也会和地方对抗,天下大乱就难以避免了。
孙丕扬等九卿一起肃然拱手道:“大事就拜托内阁了。我等就在外面静候佳音。”
三位阁臣正正衣冠,并排出了文华殿,往乾清门而去。
过了外朝的徽音门,用腰牌通过景运门,就是后宫区了。
三位阁老进入后宫,看见巍峨的乾清宫,不禁很是感慨。
大明开国以来,大臣极少能进入后宫区。皇帝上朝议政,也都是出了乾清宫到前朝的三大殿,或者文华殿、武英殿,文渊阁。
可是当今皇帝,已经好几年不来前朝,就算偶尔议事就也是召大臣进入后宫,到乾清门召对。
就连王锡爵等内阁大臣,往往也是几个月才能见到皇帝一面。九卿大多一年也见不到天颜。
九卿以下的大臣,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已经几年没见过皇帝了。以至于入仕时间不长的朝臣,甚至都不认识皇帝,不知道皇帝长什么样子。
三人心事重重的穿过乾清门广场,来到乾清门的月台下。月台之上,就是天子寝宫乾清宫了。
三人拾阶而上,来到月台西侧,向东而立。
他们并没有进入乾清宫。因为皇帝召见他们,向来就是在这乾清门的月台,而不是在宫殿之中。他们为官多年,一次也没有进入乾清宫中。
乾清门内外侍卫肃立,仪仗森严。乾清门外的御座已经陈设好了,两个宫女手持仪扇肃立。
可是御座上却是空空如也,没有看到皇帝的身影。
皇帝还没出来。
那便等着吧。反正皇上就在里面,横竖跑不了。
“元辅,张先生,沈先生。”宗钦出来说道,“请在此候着吧,爷爷稍后就出殿升座了。”
三人点点头,当下肃立月台,静候天子升座。
然后三个位高权重的内阁大臣,等了足足两刻钟,皇帝也没有出殿升座。
三人都是老人,站的都有点发晕了。
眼看就到正午了,四月的太阳已经有点毒辣,三位阁老都是额头见汗。
三人心中气闷,好在涵养一个比一个好,都是神色平静。他们每次乾清门召对,哪次不是等上好一会儿?
他们凝神倾耳的静听,隐隐听到殿中传来马吊的哗啦声,似乎皇上在打牌?
这都时候了,皇上还有心思博戏!
此时乾清宫内,皇帝、张鲸、高寀、高淮四人正在打马吊。宗钦侍立在皇帝身边,给皇帝烧福寿膏。
打完两圈,皇帝的心情更好了些。宗钦说道:“启禀爷爷,三个阁老在外面等着呢。”
皇帝如梦初醒一般,“怎么不早提醒朕?更衣,出殿。”
出来这才依依不舍的舍了牌局,懒洋洋的站起来,被内侍伺候着更衣,接着出殿升座。
张鲸等太监也跟着一起出来,分立两边。
三个阁老望眼欲穿,终于等到皇帝出现,立刻下拜跪迎道:“臣等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躯肥胖的万历爷被扶着上了御座,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三位辅臣,目中再次现出怒意。
他没有立刻喊平身,而是静静的看着几人,故意让三人多跪一会儿。
三人跪在地上,皇帝不喊平身,他们也不敢起来,只能老老实实跪着。
这其实是皇帝失礼。
足足过了十来个呼吸的工夫,皇帝才语气幽冷的说道:“三位先生平身吧。”
“谢陛下!”王锡爵等三人这才忍气吞声的起身。
堂堂内阁大臣,朝廷脸面所在,礼仪上居然被皇帝故意折辱,当真令人心寒。
“王先生。”万历首先看向首辅,“他们逼宫的逼宫,罢课的罢课,罢朝的罢朝,辞官的辞官,大明朝还有一点体统吗?肇事者是何肺腑?王先生何以教朕?”
万历开门见山,直接就是问罪。
王锡爵波澜不惊的说道:“今日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以至于惊扰圣上,臣等都有不可推卸之责。不过,凡事一体两面,有弊有利。臣等既要向陛下请罪,也要恭贺陛下。”
“哦?”万历冷笑,“午门出了这么大的事,八百官员、万余士人静坐叩阙,还死了好几十人,停尸示威。皇明开国以来,未有今日之祸。王先生居然还要恭贺朕?”
“的确该恭贺陛下。”王锡爵神色认真的说道,“所谓国有诤臣,必然天子圣明。海瑞以八十高龄,率领三千士子入京请愿,若非圣主当国,正气浩然,何能至此乎?安知不是盛世之气象?”
“国家养士二百余年,春风化雨,教化万方,是以四海之内,仁人志士层出不穷。普天之下,君子贤才比比皆是。此乃大明气运之所钟,天命之所象。若非如此,岂有成千上万热血男儿,不远千里入京请愿,视国事为己任?相比万马齐喑、无动于衷,这难道不是可喜可贺么?”
万历闻言,顿时无言以对。他知道对方这是在狡辩,可他偏偏无法反驳。论起耍嘴皮子,他哪里比得上这些经验丰富的文臣?
可他不用反驳,因为会有人替他反驳。
果然张鲸冷声道:“王阁老此言差矣!读书人未必就是君子,道貌岸然、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更是多如牛毛、泛滥成灾。眼下京中就数不胜数。他们惯会假公济私,哪里真会忠君爱国?”
他抬手一指外面,“眼下午门那些静坐叩阙之人,其心不可问也!和叛军相比,他们无非就是没有兵器罢了!若教他们有兵器,只怕早就杀入紫禁城!”
“哼哼,你说他们是入京请愿的士子,那么为何要秘密联络信王?为何联络手握兵权的京营将领?如果这也只是请愿,那么有朝一日有人起兵谋反,也能说是请愿了。阁老颠倒黑白,包庇纵容,企图大事化小,避重就轻,莫非就是幕后主使?还是说,信王给了你们什么承诺?”
太监和文臣,同样都擅长吵架,但方式却是不同。
文臣善于吵架,本质上还是辩论,无非是读书读的多,知道很多书中的大道理,说起话来引经据典,无可辩驳。即便是狡辩,也仍然在讲道理。
所以文臣吵架,往往学问越多就越厉害。
太监就不同了。太监吵架不讲那么多大道理,而是不可理喻的无中生有、歪曲事实、指鹿为马、栽赃陷害,底线远不如文臣,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诬蔑诽谤。
王锡爵气的胡子都翘了起来,冷冷看着张鲸道:“张公乃司礼监掌印,内相之首,也是国家宰相,行事为何如此罔顾法度公理?”
“明人不说暗话,你说他们暗通信王和京营将领,无非是伪造罪证、栽赃陷害而已,然而何以服天下?圣天子神目如电,你又如何能蒙蔽圣聪?难道熟读圣贤书的天下士人,都会相信这些伪造的罪证?”
张鲸笑道:“正是因为很难令人信服,所以他们一旦谋逆,就能收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奇效,符合兵法诡道也。没人相信书生能造反,反而成了他们谋反的机会。世事无绝对啊,王先生都没有看到罪证,就一口咬定罪证属于伪造,行事如此武断臆测,究竟是何居心?”
张位冷哼一声,“首辅是何居心,陛下知,太后知,百官知,天知地知,天下人皆知!张公知与不知,我等从不在意。就算你说我等是谋反,那也是你自己的事,与我等何干?”
王锡爵脱下官帽,再次跪下道:
“陛下,老臣身为首辅,难逃其责。老臣今日面君,也不是和内相争辩斗嘴。而是病退请辞,乞骸骨也!”
沈一贯和张位也一起免冠再拜,异口同声的说道:
“士子入京请愿之事,酿成此变,内阁责无旁贷,臣引咎辞职,请乞骸骨!”
胡搅蛮缠是吧?
好,我们不干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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