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6章 “江宁侯,陛下召见!”
徐渭继续说道:“信王藩地最好在九江府。九江在江西,江西本就有藩王,是可以分藩的省,距离南直隶又很近,更在长江边上,距离南京只有数日水路。”
朱寅点头称是。南直隶、浙江都是不能分封的,从没有藩王。那么距离南京最近、位置又最好的封地,真就是江西九江了。
九江是沿江城池,水运发达,还连着浩渺的鄱阳湖。靖海军完全可以通过水路,控制九江到南京。
徐渭又道:“九江若是运作不下来,就退而求其次,运作汉中、梧州二地为信王藩地。”
朱寅道:“好,我现在就安排。争取让信王在九江就藩!”
……
景福宫中,莺歌燕舞。
木槿花盛开的林苑之中,高丽君臣正在饮酒作乐,庆祝高丽光复,倭寇覆没。
这次酒宴,高丽王当然要邀请朱寅、戚继光等人,还要尊他们为座上宾。
高丽王李昖虽然重新回到汉城王宫,倭寇也都被明军消灭,日军扶持的傀儡也被灭了,可他却很不高兴。
因为朱寅根本没有将他这个高丽王放在眼里。汉城防务、钱粮赈济、高丽政务等大事,朱寅的经略使幕府,几乎一把抓。
就是王宫的禁军,也大多都是明军。
他这个高丽王,出了景福宫就说啥也不算,就像是个傀儡。
他很担心,朱寅赖在高丽不走了。
李昖心事重重,就算美酒和歌舞,都难以让他开怀了。
“殿下。”身穿斗牛赐服、头戴玉冠的朱寅举杯,“今日请我等入宫赴宴,为何闷闷不乐啊?”
朱寅明知故问的笑道。
你不是向皇帝弹劾我么?我偏偏不让你高兴,不然不是白被你弹劾了?
朱寅一发话,明军将领们都是看着高丽王,目光淡漠。
他们对高丽君臣,也很是不满。
为了高丽,大明花了多少钱粮,死伤多少将士?结果好不容易灭了倭寇,高丽君臣就恨不得他们立刻离开。
这不是过河拆桥么?
仅仅如此也就算了。更可恶的是,高丽王还暗中弹劾经略相公,对皇上告黑状。
经略相公可是高丽的恩人啊。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恩人的?
除此之外,高丽王还偷偷记载实录等史书,夸大、编造高丽人在抗倭中的功绩。大军还没有离开,仗刚打完,他们就偷偷摸摸的这么干,更别说以后了。只怕大军一离开高丽,他们就会抹煞大明的恩德。
由此可见,高丽君臣真就是白眼狼,以怨报德的小人。
好在经略相公早有准备,这段日子以大明的名义赈济高丽难民,到处修建明军阵亡将士墓园,还雕版印书,宣扬大明在高丽抗倭…各种手段,都是为了让高丽人记住大明的二天之德。
李昖当然不敢明着和朱寅作对,只能强颜欢笑的说道:
“赖大明天子鸿福,经略相公神勇,我高丽终于恢复山河,天高地厚之恩,永世不忘。只是经此国难,数百万高丽百姓惨遭荼毒,嗷嗷待哺、流离失所、易子而食者不知凡几,是以愀然不乐。”
朱寅冷笑不已,心想你装什么?你真要爱你的百姓,还会贪墨大明的赈济粮食?还会派人屠杀被解救的高丽女子?可见你毫无心肝,只知骄奢淫逸、敲骨吸髓。
就说今日的酒宴,珍馐罗列,佳肴百道,歌舞升平。光是准备这场盛大酒宴,高丽王廷就准备了半个月,这种奢侈的酒宴是眼下该办的吗?很多高丽百姓,如今稀粥都喝不上!
朱寅不假颜色的说道:“眼下春耕已经完成,下半年有了秋收粮食,高丽就能缓一口气了。大明粮食也很紧张,加上路途遥远运输不便,以后这粮食就只能靠高丽自己了。”
“只要贵国君臣真正爱惜百姓,很快就能渡过难关,不用再让大明操心。”
高丽王心中恼怒,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独断专行的明国经略,可脸上只能挤出讪讪的笑容,“经略相公所言极是,小王一定爱惜百姓,不用再烦扰天朝。”
柳成龙等朝鲜大臣,也都陪着笑脸,心中暗骂朱寅。
说也奇怪,朱寅虽然是高丽的恩人,可他们对朱寅等大明将帅就是喜欢不起来。
因为看到朱寅等人,他们就会想起是大明救了高丽,而不是高丽自己打败了倭寇。
这个事实,让他们感到一种屈辱。
可是哪怕心中再讨厌朱寅,面上也毕恭毕敬。
朱寅当然知道高丽君臣心中想的什么,可他根本不在乎。眼下自己还是经略使,这些忘恩负义之辈敢怒不敢言。但等到自己不是经略使了,他们又是何等嘴脸?
呵呵,算起来,接替自己的兵部左侍郎宋应昌,应该快到了汉城了吧?
参加宴会的明人,除了明军将帅之外,还有徐渭、孙承宗、高攀龙、冯梦龙等幕僚。
他们并无官职,可是沾了朱寅的光,也成为高丽宫宴的座上宾,被高丽大臣奉承。
同样参加宴会的宁清尘,更是被一群高丽贵女围绕,众星捧月般被她们巴结。
高丽王廷早就知道,这个小姑娘是经略相公的小姨子,据说是药王菩萨转世,曾在北海修道,传的神乎其神。虽然他们不信,却知道这小丫头很受朱寅喜爱。
于是,宴会一开始,高丽贵女们就对宁清尘百般讨好。就是几个高丽后妃、公主,也对宁清尘陪着笑脸。
好在她们的汉话虽然别扭,却勉强能听懂。不然宁清尘会怀疑她们是在骂自己。
其实,宁清尘能听懂高丽语,也就是后世的韩语。可是她们不说高丽语。
“小娘子,请尝尝我们高丽的五行菜式,回到天朝怕是吃不到呢。”
“小娘子就像画上的小神女,要不是亲眼所见,真难相信世上还有这么美丽的小娘子呢。”
“小娘子,这是红参炖稚鸡…这是南瓜盅焖鲍…这是雪浓汤,十种牛骨熬煮三日,加汉方六君子汤料…这是神仙炉,青铜炉是九宫格,中间是鹿角、雉鸡、海参、银杏等八珍,应八卦方位…”
“小娘子尝尝这个…炙楪和脍楪,雪梨片裹鹿脊,九蒸九晒柿饼…”
宁清尘觉得她们很烦,理都不理她们,只是一心一意的对付熊掌。来到明朝之后,她最爱吃的就是熊掌。
对于高丽人引以为傲的所谓五行菜式,她没有多少兴趣。
参加宫宴的,还有一个特殊的客人:小黑。
高丽人知道这是经略相公的爱犬,几乎如影随形。所以有几个高丽阉人专门伺候小黑吃肉,用的都是咸酱卤制的鹿肉和羊肉。
这条油光水滑、威风鼎鼎的天朝黑犬,比他们大王最爱的良驹都要尊贵啊。
正在这时,忽然守卫城门的一个明军把总进来禀报道:
“启禀经略相公,启禀大将军,朝中兵部侍郎宋相公到了,末将看了钦差关防印信,应该不是假冒。”
来了!朱寅和徐渭、戚继光相视一眼,一起露出冷笑。
朱寅放下酒杯站起来道:“宋相公到了,我等出城迎接!”
高丽君臣顿时面面相觑,怎么回事?大明又派来了一个钦差大臣?仗不是都打完了吗?
莫非…高丽王李昖忽然忍不住露出笑容。莫非自己的弹劾已经奏效,大明皇帝派这宋相公来取代朱寅?
若是如此,那么朱寅很快就不是经略使了啊。明朝皇帝此时派人来替换朱寅,就足以说明:朱寅已经失宠!
想到这里,高丽君臣看向朱寅的目光顿时有些不同了。之前还是毕恭毕敬、谨小慎微,转眼间就变得有点冷漠了,笑意都开始消失。
高丽君臣跟随朱寅一起出城,很快就看到了打着钦差仪仗的队伍。
朱寅和宋应昌是熟人,一眼就认出了身穿二品文官常服的宋应昌。
“思文兄!”朱寅抱拳笑道,“一别数月,没想到在高丽相见!”
宋应昌是兵部左侍郎,位序在他之上,加上资格很老,所以朱寅对他一直待以前辈之礼。
宋应昌也拱手笑道:“稚虎贤弟劳苦功高,朝廷接到捷报,内外振奋,都说你是孔明再世呢。”
戚继光也上前拱手:“见过宋相公!”
宋应昌对戚继光很是敬佩,也赶紧还礼道:“见过大将军!”
当下明军诸将一一上前参见。高丽君臣也很高兴的主动拜见,似乎比谁都高兴。
寒暄之后,宋应昌这才取出一道黄绫诏书,公事公办的说道:“朱寅、戚继光接旨!众人准备跪迎!”
朱寅和戚继光一起拱手:“臣朱寅(戚继光)接旨!”
随即引导宋应昌入城,在景福宫准备好香案,燃香之后众人一起跪下,黑压压的跪了一大片。
宋应昌站在香案之前,展开诏书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曩者倭奴狂逞,秽污东藩,卿等率师入朝,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躬擐犀甲,斩馘无数,露布飞传,振我大明国威。朕闻报不胜欣慰…”
“…卿等宣劳勠力,寒霜征衣,今倭寇覆没,东国廓清,特敕兵部左侍郎宋应昌驰驿代任,纾缓征伐之劳苦,解六军之符,归朝天之阙……尚方剑一并转交,钦此!”
朱寅和戚继光早就知道,倒也罢了。李如松等将领闻之,都是心中惊讶。
皇上这是夺了经略使和大将军的兵权?
仗都打完了,军功也实打实的到手了,接下来只是战后事宜,皇上根本没有必要再派一位钦差来取代经略相公啊。
而且,圣旨中说“卿等”,而不是说“卿”,对经略相公本人的功劳提都不提,这是故意淡化经略的抗倭大功。
皇上这么做是不是过了?即便猜忌经略相公,也不用这么着急啊。
难道朝中还出了什么事?
一时间,别说是熊廷弼、毛文龙、曹文诏等将领,就是李如松、麻贵等人,也为朱寅感到不平。
冯梦龙、孙承宗、高攀龙这三个幕僚,都腹诽皇帝所作所为不厚道。
相反的是,高丽君臣却是心中舒爽,大有扬眉吐气之感。
原来,明国皇帝撤换了朱寅,改派这个宋相公为新的经略。
这道圣旨一下,朱寅就无权插手高丽大事了,只能灰溜溜的滚回去。
哈哈哈,好!太好了!
此时此刻,高丽君臣满心都是朱寅被撤的欣喜,浑然忘记了是朱寅率军数次大败倭寇,这才解高丽于倒悬。
他们只记得朱寅的“专横跋扈”、“颐指气使”、“油盐不进”,只记得朱寅对他们的“羞辱”、“欺压”。
至于朱寅对高丽的恩德,他们下意识的过滤掉了。
他们眼下只想讨新经略欢心。怎么巴结新经略呢?最好的办法当然是冷落前经略,巴结新经略了。
“臣领旨,谢恩!”朱寅的神色很是平静。
宋应昌将圣旨交到朱寅手中,扶起朱寅,有些愧疚的说道:“稚虎贤弟,我实在不愿来接替你啊,可也只能遵旨而来…”
他和朱寅关系不错,真不想当这个新的经略使。
仗都打完了,根本没有必要换帅。陛下对朱寅,实在是刻薄了。
宋应昌还知道,陛下已经决定贬谪朱寅为知县。他很为朱寅感到不平。
“思文兄来,总比其他人来好的太多。”朱寅无所谓的笑道,“接下来的高丽大事,就拜托思文兄了。”
宋应昌叹息一声,苦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来高丽是摘桃子的。公道自在人心,稚虎贤弟不在意,不代表天下人心服啊。”
高丽王不知道宋应昌和朱寅私交很好,还以为两人只是逢场作戏,自作聪明的认为宋应昌说的是反话,立刻上前说道:
“经略相公远道而来,舟车劳顿,还请入席首座!”
柳成龙等一群高丽大臣,也争先恐后的口称“经略相公”,请宋应昌首位上座。
当着朱寅的面,这么快就称呼宋应昌为经略,还请宋应昌入席首座,实在是太过势利了。
因为宋应昌入首座,意味着之前坐在首座的朱寅要挪位置!
宋应昌不露声色的看了高丽王一眼,淡然说道:“不必了,本官随便坐吧,殿下不用麻烦。”
对于这个高丽王的肺腑,他已经心知肚明。
高丽君臣也不敢违拗,请宋应昌坐下来,又经略长、经略短,好一番奉承。
“经略相公到此,高丽如赤子得见父母,自从无忧矣。”
“我等盼经略相公,如久旱盼甘霖…”
“经略相公再上,我等敬相公一杯…”
高丽君臣谀词如潮,对宋应昌十分热情。而对朱寅,却是理都不理,只当作空气一般。而且恭维宋应昌的话语之中,还暗暗影射朱寅对高丽不好。
真就是…人未走,茶已凉。
这种见风使舵的炎凉之态,让李如松、努尔哈赤等人都难以接受。
高丽君臣自作聪明,以为新经略和朱寅肯定不对付,他们故意冷落朱寅,企图换取新经略的好感。殊不知不但没能讨好新经略,反而引起新经略的鄙视和反感。
但宋应昌何等样人?他当然不会当场发作,只是对朱寅使个眼色,彼此心中有数而已。
他自然能看出,稚虎对这些高丽君臣的势利毫不在意,完全不萦心怀。
高丽君臣一变卦,高丽贵女们对宁清尘也不再巴结了。
她们都懒得再和宁清尘说话,一个个变得冷漠起来。
这番作态,宁清尘也毫不在意。横竖棒子就是这副肤浅可笑的小丑德性,后世也是如此。
不这样才奇怪了。
……
五月十二,朱寅和戚继光等人离开高丽,启程北上。
离开汉城时,高丽君臣无一人相送,而且额手称庆,如送瘟神,真真令人心寒齿冷。
按照圣旨,明军会分批回国。最先回国的,就是土司兵、女真兵,还有两万汉军。
所以秦良玉和努尔哈赤等人,也一起北归。
五月二十一,朱寅等人渡过鸭绿江,终于进入辽东。
一进入建州地界,侥幸归来的建州战士,都是忍不住放声痛哭。
大多数的人都死在高丽,回来的只剩三分之一。
布寨等海西女真的首领也情绪低落,他们的损失同样惨重啊。
虽然灭了倭寇,保住了辽东,可是女真人却是元气大伤,不知道多少年才能恢复。
朱寅来到建州部的佛阿拉城,和努尔哈赤一起举行战后阵亡者大祭。
整个佛阿拉城,哭声震天。
建州最精锐的战士,大半都折损在高丽。建州部落已经被倭寇打残了。
可是那有什么办法呢?二十万倭寇大军都快杀到辽东了,不拼命也不行了啊。
朱寅参加完隆重的大祭,只在佛阿拉城待了两天,就离开建州回京。
回京之前,努尔哈赤抱出了历史上的“清太宗”,对朱寅说道:
“小老虎兄弟,这次一别,我们不知道何时才能相见啊。哥哥有个不合情理的请求,希望小老虎兄弟能带走红太极。你是他的义父,我希望他能跟着你长大。当然,如果不方便就不要勉强。”
“好,我答应你。”朱寅接过被他改名为红太极的皇太极,“野猪皮哥哥放心吧,他是我的古楚珠夷(义子),就是我的儿子,我绝不会亏待他。”
朱寅当然知道努尔哈赤心中所想。努尔哈赤将他的宝贵儿子交给自己,是为了将来打算。
努尔哈赤的确是这么想的。建州部损失极其惨重,已经被打残了,就算他完全统一建州部,也没有希望统一女真了,自保都难。
除了依靠大明,没有其他的办法了。起码未来数十来甚至更久,建州部只能老老实实的依附大明。
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选择一个儿子,让小老虎兄弟带到中原养大,成为一个汉人。
这就是家族的一个退路。万一建州部难以存在,家族还能去投奔中原的儿子。
除了小老虎兄弟,还有谁能让他放心的托付红太极?
“小老虎兄弟,哥哥就不谢了,咱们不是外人。”努尔哈赤说道,“从今以后,红太极就是你的儿子!”
…
朱寅辞别努尔哈赤,宁清尘辞别吉兰妈妈,在建州人的送别下离开建州,迤逦西归。
到了山海关时,兵部驿卒立刻飞报北京,大军凯旋。
六月初五大早,朱寅等人终于押送一批俘虏回到北京。
礼部举行盛大的郊迎大礼,然后朱寅和戚继光在万众瞩目和满城欢呼声中,进入北京城,在午门参加献俘礼。
皇帝照样没有出席。
朱寅再次大胜归京,整个京城都沸腾了。这么大的军功,想要威望不涨都难。
幸亏朱寅是文臣,若他是武将,此时就很危险了。
比如戚继光,入京之后就心中忐忑。他不是文臣,军功又如此耀眼,不担心怎么可能?
朱寅献上了俘虏名单和军功簿子,让兵部查验、叙功,又上了一道写满名字的请功奏本。然后交回关防印信和王命旗牌。
这些都是题中应有之义。至此,朱寅就不再是钦差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未时三刻,朱寅忙了一上午,刚刚交接完印符,水米都没沾牙,一个内侍就来传达皇帝口谕:
“江宁侯,陛下召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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