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温良番外四

那本是一场例行公事的边境清扫任务。情报显示，只有一小股流窜的荒兽群突破了前线裂缝。我们小队奉命前去剿灭。

本不该有太大危险，但情报错了——那根本不是小股散兵，而是荒兽主力部队精心策划的突袭先锋，其中的荒兽首领甚至是一只望月尊级别的高阶荒兽，有着与人类无异的智商。

战场瞬间陷入混乱，彻底的混乱。我们被瞬间冲散，陷入重围。我听到阿源发出的凄厉预警尖叫，比任何一次都要恐惧绝望，但已太迟。浓稠如墨的黑鸦军团，瞬间吞没了他所在的位置。

我目眦欲裂，疯狂地向他那边冲杀过去，白光不顾一切地爆发到极致，荒兽黑鸦纷纷掉落。但当我终于冲到跟前，只看到阿源倒在地上，胸口是一个巨大的、被腐蚀穿透的可怖血洞，边缘散发着不祥的黑气。

“哥……”他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鲜血不断从嘴角涌出，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我跪倒在地，颤抖着将他抱起，拼命调动所有力量，那柔和的白光涌入他的伤口，却如石沉大海。荒兽造成的核心创伤，无法轻易愈合。

“……疼……”他无意识地喃喃，眼睛望着血色天空，瞳孔渐渐失去焦距。

我徒劳地紧紧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感觉他生命的流逝比指间流沙更快。

那一刻，滔天的恨意几乎将我撕裂——恨这些该死的荒兽，恨荒兽背后的域外入侵者，恨这场永无止境的战争，恨那高踞王座、视人命如草芥的女帝，恨这个将完全不适合的人逼上绝路的冷酷世界！

阿源的手指忽然用尽最后一丝气力，痉挛般地收紧，抓住了我的衣襟。他像是回光返照，艰难地转向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用最后的生命说出什么。

我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他冰冷的唇边，听到他最后一丝微弱的气息，混合着血腥味，拂过我的耳畔：

“……喜……”

后面的字音，永远消散在了灵犀之界永不停歇的、带着呜咽的风里。

可能是“喜欢”。

也可能是“喜悦”。

或许是“谢谢”。

我永远无法知道。

他的身体在我怀中一点点变冷，变硬。而我体内的某种东西，似乎也随着他最后那口温热的气息，彻底死去，冷却，化为坚冰。

阿源死后，我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具只为杀戮和功勋而存在的战争机器。我主动要求执行最危险、几乎必死的任务，不要命地冲杀在最前线。同袍们私下称我“白色沉眠者”，因为我的光芒所到之处，荒兽尽皆倒下，血肉被灵气化成的刀刃横飞，而我眼中毫无波澜。

服役期第十五年，我积累了足够惊人、足以兑换自由的军功。将领极力挽留我，许以高官厚禄，但我只要一样东西：自由。

离开军队后，我第一件事是去找那个给予我生命的虚女。

生子楼依旧矗立在那里，比记忆中的更加破败苍白。我询问编号一百三十七的虚女，管理员机械地翻找着厚厚的名册，然后用一种平淡无奇、报告天气般的口吻告诉我：“死了。你入伍后的第五年，难产，血崩。没救回来。”

她甚至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埋葬她的地方是城外的乱葬岗，尸骨早已无处寻觅，或许化为了某棵树的养分，或许早已被野狗啃噬殆尽。

我又凭着模糊的记忆，去找石山大叔。邻居漠然告知，他自从听说儿子战死的消息，就一病不起，没多久也撒手人寰，跟着去了。

一切都离我而去了。彻彻底底。我在大兆广袤的国土上流浪，不再是乞儿，而是一个漫无目的的游侠。

我亲眼看见这个庞大帝国光环下的真相：苛政如虎，民不聊生；虚女在生子楼里耗尽青春与生命，普通女子也生活在女帝的控制下，一生没有自由；男子在战场上化为枯骨；女帝的走狗们却奢靡无度，朱门酒臭，底层百姓在苦难中挣扎沉浮。

我想起阿源在那高塔上说的话：“想做个乐师……不要有战争，不要有杀戮。”

一个疯狂的、却日益清晰的念头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最终长成参天大树：推翻这个罪恶的体制，摧毁这吃人的机器。

在游行的途中，我遇到了一支反叛军，他们致力于推翻女帝的统治，杀死那高高在上的曜女。

加入反抗军的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他们需要经验丰富、了解军队且战力高超的力量者，而我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一个燃烧这残存生命的复仇目标。

我凭借战场积累的经验和辰级力量者的能力，很快在组织中崭露头角，晋升高层。当我们开始策划如何打入皇宫内部，获取核心情报时，我提出了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计划。

“我可以伪装成另一种性格，”我说，声音平静无波，“一个纯良、怯懦、敏感，甚至有些哭哭啼啼、人畜无害的人。”

首领用疑惑甚至有些审视的目光看着我：“为什么是这种性格？这与你……截然相反。”他见识过我在战场上的冷酷果决。

“因为这是最不引人怀疑的性格。想必女帝必然不会对这样的人起戒心。”我垂下眼睑，掩去所有情绪，“女帝身边不缺强者和谋士，但一个看起来全然无害、甚至需要庇护的弱者，或许能钻入最坚固的堡垒。”

我没有说出真正的理由——那是我纪念某个人的方式。让自己变成他的影子，让他的特质在我身上可悲地重生。这是我能想到的，最接近他的方式。

于是，我成了后来宫廷里众所周知的“温大人”。表面上，我是女帝身边温顺谦卑、甚至有些懦弱的小侍，胆小怕事，连只蚂蚁都不忍踩死，动不动就眼红垂泪。暗地里，我是反抗军最致命的那把暗器，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情报，耐心编织着颠覆帝国的巨网。

无数个夜晚，我对着冰冷的铜镜，练习那种羞怯的笑容、躲闪的眼神、微微结巴的说话方式、受惊小鹿般的姿态。我将真实的温良彻底埋葬，套上名为“石源”的戏服，演一场旷日持久的戏。

有时在深夜梦回，我会恍惚，分不清自己是谁。是那个战场上冷酷的“白色沉眠者”，还是宫中这个怯懦的侍从温大人？或许，我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无数重伪装中，迷失了自己，只剩下一副空荡的躯壳，执行着最后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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