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怕也没用
林思成再次拿起了笔洗,眼睛里隐现精光。
真的,他真的就只是好奇了一下,好奇真的那件笔洗和假的和仿得有多像,才能让那么多家拍卖行的估价师,那么多家古玩行的大师傅走眼。
压根没想过,最后竟然能捡漏,而且还是大漏?
别觉得外国仿瓷的就没价值,就不值钱。要先看是哪里仿的,什么时候仿的,又是谁仿的。之前觉得哪哪都不对,云遮雾绕,摸不著头绪。现在再看,却如拨云见日,豁然开朗。
他之前怀疑,笔洗的胎骨过于糯,是胎土与瓷石铝含量稍低,钙与矽含量稍高造成。而日本的瓷石,不就是铝低钙高?
他之前还怀疑,笔洗的釉面之所以泛著少见的暖色调,可能是为了省钱,为了降低成本,没有用玛瑙入釉。
现在再看,和省钱,和降低成本没有半毛钱的关系:烧这件笔洗的时候,日本的瓷器工业刚刚起步,才开始研究从大明流传过去的基础工艺,哪有用玛瑙入釉的技术?
那时候是大明晚期,只是中国科学技术外流海外的初期阶段。日本的陶工才开始系统性的研究,没办法做到让釉料中的玛瑙晶体的折射率接近空气折射率的地步,从而达到「透而不露」、「青随光变」的结釉效果。
日本陶工更做不到玛瑙晶体的膨胀系数与釉基质产生温差裂变,形成蝉翼鱼鳞双纹的自然开片。别说日本古代做不到,终元、明、清三朝,同样没做到。
既然技术不够,那怎么办?
简单,歪招来凑:改变釉料配方,使用叠釉的方法,达到接近天青釉的视觉呈色。
但这样一来,釉就比较厚,所以,这只笔洗的釉面看起来才那么浊。同时,摸起来才那么腻,远没有真汝和仿汝特有的冰骨如玉的质感。
说白了,这仍旧是一樽和仿。
至此,林思成至少能断个七八成:这一件是什么时候仿的,用的是什么工艺,材质有哪些特点,等等等等。
甚至是在哪仿的,是谁仿的,他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日本战国末期(十六世纪中末),佐贺番(县)有田町,日本瓷圣酒井田。
答案就在开片裂隙中的那一抹金彩中:叠釉、叠彩、叠金。
在中国同时期,稍大点的民窑都会这三种技术。但在同时期的日本,这几种技术却是酒井田家族的不传之秘,史称「隐金法」。
恰恰好,这地方的纬度,和浙江、江苏相当,又恰恰好,典型的太平洋岸气候。
更巧的是,靠海。
所以,压根就不是胖子说的,从马来挖的。这东西自始至终都埋在日本佐贺县。大致从十六世纪末埋到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差不多埋三百五六十年左右。
关键就在于,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以及这个人。
十六世纪中,酒井田父子用从朝鲜流传过来的中国制瓷技术,然后在佐贺县有田町试烧青花瓷,始开日本制瓷之先河。
可以这么说:只要是日本古代排得上的窑口,不管是三大御窑,还是四藩主窑,更或是远销欧美的五大名窑,全部起源自于佐贺县有田町。
这些窑口的少半技术,来源于酒井田从朝鲜陶工那里学到的制瓷技术,剩下的大半,则是满清入关后,大量从中国流传到海外的大明技术。
如此一来,佐贺县有田町,算不算日本的瓷器起源地?始创日本烧瓷先河的酒井田,算不算日本的瓷圣?
然后,再看这只笔洗:用的佐贺县的天草陶石(火山云母片岩)、佐贺县的泉山磁石(高矽高钙),以及酒井田家独有的隐金法(源自中国五彩瓷)。又恰恰好,这只笔洗烧成于十六世纪末?
所以,不是初代酒井田烧的,还能有谁?
至此,已经不是这只笔洗胎脆不脆,有没有用玛瑙,釉浊不浊,仿的像不像的问题。
而是眼前这玩意,十有八九是日本瓷圣用从中国学来的技法,在日本制瓷圣地试烧瓷器,开创日本历史之先河的产物。
所以,你别管这东西在同时期的中国入不入流,工艺和技法属于几等,品相有多差,首先你得站在日本人的立场和历史角度考虑。
如果非要做个对比:想像一下,蔡伦造的那张纸?
所以,这样的东西,已经不是值多少钱的问题………
林思成目不转睛,看的格外认真。其他人默不作声,安安静静。
又过了好一会儿,林思成放下笔洗,赞了一声:「好东西!」
胖子没敢吱声。
当然是好东西,能落到他手里,完全是机缘巧合,纯属捡大漏。
但可惜,怕是留不住了……
正暗忖间,林思成拿起湿巾擦了擦手:「这东西,是胡师傅的?」
当然。
胖子点了点头。
林思成似笑非笑:「那一起收的时候,胡师傅是不是还收了几件?是不是,长的和这种比较像,但和昨天那一樽更像?」
胖子讪笑了一下。
要是之前,他是断然不会承认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是骗子。
但现在,对方早把他们查了个底儿掉,他甚至都愿意白送了,还有什么隐瞒的必要?
胖又点了一下头:「不瞒林师傅,和昨天那只差不多的,还有四只!」
那加上卖给港商的那一件,这样的,总共有六只?
琢磨了一下,林思成开门见山:「那胡师傅愿不愿意割爱?」
胖子愣了愣,像是没听明白:我都愿意白送了,你问我愿不愿意割爱?
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林思成强调了一下:「胡师傅,不管你们怎么想,但我声明一点:我不混江湖,我更不是强盗,所以,如果是白送,那我肯定不要。
我说的割爱,指的是按市场价,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考虑一下。」
稍一顿,林思成把笔洗往前一推,「当然,我不急,多等几天也可以,你们可以回去商量了一下!」白送不要,却非要按市场价,脑子有坑?
胖子半信半疑:「林师傅,您的意思是,五件全要?」
林思成郑重点头:「当然!」
既然碰到了,就没有放过的道理。
胖子又试探了一下:「如果按市场价,价钱可不低?」
「放心,我给的起!」
看林思成回答的斩钉截铁,胖子的眼睛「噌」的一亮,但嘴还没张开,腰里被捅了一下。
女人隐晦的使了个眼色,胖子后知后觉,目光黯淡了下去。
人家说出市场价,你还真敢要市场价?
胖子想了好久,期期艾艾的伸出两根手指,但还没伸利索,他又缩回去了一根。
将要举起来,女人又瞪了他一眼,胖子索性把最后一根也缩了回去,然后心一横,五指叉开:「林师傅,五十万,再不能少了!」
林思成愣住,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大哥,你这五十万,和白送有什么区别?
算了,不磨牙了……
「胡师傅,我出个价:五件八百万,你考虑一下!」
林思成点著桌子,「当然,前提是:这几件东西来历清白,不涉及到任何的案子,不论是国内,还是国外……
胖子都愣住了,眼睛外突:你说多少?
女人更是不知所措,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八百万,比市场价还要高一倍?
三个人都是内行,不管是她还是胖子,更或是冯老三都很清楚:桌子上的这件笔洗,顶到天五百万。而且必须是上大行的拍卖会,前期的宣传工作必须到位,声势必须要大,邀请的参拍嘉宾实力足够雄厚,且要能和东西看得对眼。
这几个因素缺一不可,所以,比较合理的成交价,大致也就四百万左右。
如果不上拍,而是直接交易,价格还得降一到两成:三百到三百五十万。
而剩下的那四件日本仿,说实话,如果遇到高手,就比如像林思成这样的,一件二十万顶到天。算多一点,四件一百万,加起来总共是多少?
五百万顶到头了。
胖子倒是幻想过:运气好的话,总共六件笔洗,说不定就能搞个八九百上千万。
但这个上千万,指的是除了桌上这一件之外,剩下的每一件都能像昨天的那一件一样,有人愿意进套,更有人舍得掏钱,一件最终进帐两百万,五件就是一千万。
加上桌子上这件,差不多一千四五百万,如果成本能控制在一半或是更少,净落差不多八九百万。啥,成本咋这么高?
来,算算帐:针对陈伟华的这个局,他们前后准备了两年。光是来往香港、台湾、新加坡、泰国、马来、印尼的机票钱,就有四五十万。
这还没算雇佣当地的地头蛇打问消息,收卖陈伟华身边的小弟通风报信,以及医院雇的那个女人的费用再加上柳(团伙成员,美色)和挂(团伙成员,司机兼武行)的其他团伙成员的分红,以及租车,吃饭,住店,一件一百万左右的成本,都得精打细算,一分一毛的算著花。
而且局必须得设计得足够精妙,运气也必须得足够好,不能出丁点儿的意外。但凡哪个地方没配合好,出了纰漏,那就只有三条路:吃牢饭、丢命,缺胳膊少腿。
一点儿不夸张,如果有人愿意出八百万,胖子做梦都能笑醒。所以,他现在能忍著没点头,需要多大的克制力?
就像现在,胖子紧咬牙关,两个腮帮子不停的颤,身上的肉绷的跟钢筋一样。
女人稍好点,至少没抖。但眼珠像是不会转了一样,直勾勾的盯著林思成。
大致能理解两个人的心情,林思成笑了笑:「二位,我没开玩笑,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有顾虑。所以,你们可以先回去,和冯掌柜商量一下……」
还商量个几吧?
冯老三敢不答应,老子把脸给他打烂。
三个人提心吊胆,冒著缺胳膊少腿,乃至丢命的风险,不就是想著最后再捞一把?
现在,不用冒丁点儿的风险,顺顺当当的就能拿到清清白白的钱,为什么不干?
胖子心里虽然这样想,更是激动的混身直抖,但心底还残存著一丝理智。
他知道,在这位面前耍心机,纯属嫌命长,索性直言不讳:「林师傅,不值!」
「我说值就值!」林思成指著笔洗,没有半点儿遮掩,「当然,如果几位觉得,有可能会走宝,同样可以再考虑考虑!」
走宝,怎么可能?
这件东西过了多少老师傅和专家的手,连胖子自个都数不清了。可以这么说,为了给陈伟华布这个局,京城数得著的大拍卖行,大古玩公司,不论是国际的还是国内的,冯老三一家没落。
结果无一例外,明仿、明仿、还是明仿。出价最高,就只有两百万,而且还是代卖。
所以,既便是走宝,即便成化皇帝用这玩意吃过饭,他们也认了。
胖子「腾」的站了起来:「林师傅,我叫冯老三过来?」
「啊?」林思成怔了一下,「不回去再商量?」
「不用!冯老三说,你如果想坑我们,哪儿都能坑,而且只是顺顺手的事!」
胖子摇著头,「老话说的好,夜长梦多,我怕一耽搁,您就改主意……」
赵修能差点乐出声:别说,这胖子挺有自知之明?
林思成一脸郁闷,不知道该不该解释。
「也好!」他点点头,「冯掌柜愿意过来的话,应该很快!」
当然很快:哪有钱掉到脚面上,不知道捡的道理?
胖子拿出手机:「林师傅,我现在就打电话!」
「可以!」
说著,胖子出了雅间,又直直的出了大厅。
女人愣了一下,勾著腰笑了笑,也跟了出去。
听到脚步声,胖子回过头:「阿琴,你出来干吗?」
女人哆嗦著嘴唇:「我……我害帕……」
胖子怔了怔,暗暗一叹:其实他也害怕。
他们只是一伙骗子,而这位,却是能号令一方,能和高层称兄道弟的大佬。
他们的那件东西,别人最高出两百万,而且不是现款。这位出价,却高了足足四倍?
总不能是,想把他们聚齐再宰,然后再榨个干净?
好像用不著。
就像冯老三说的,这位如果想把他们怎么样,不过是动动手指的事情。排除掉所有的可能,那答案就剩一个:他是真心实意的想要这几件东西。
那么问题来了:这件笔洗得有多稀奇,这位才会出这么高的价。得有多古怪,才让那么多的高手和专家走了眼?
但胖子不后悔:哪怕把这些前置条件全抛开,有人明著告诉他,你这五件笔洗全是至宝,但我只出八百万,你卖不卖?
胖子但凡犹豫半秒,都是对智商的不尊重。
千里奔波只为财,有多大的本事端多大的碗。更没有放著到手的安稳钱不赚,反而把脑袋别裤腰带上博命的道理。
暗暗转念,胖子出了大厅。冷风一吹,他突地一个冷战,脑子里清醒了不少。
接著数字键,他拨出去了一个号,但还没等铃响,对面就接通了。
就好像,冯老三一直拿著手机,在等他们的电话?
胖子愣了一下:「你在哪?」
「医院!」
不对吧,什么时候,医院里这么安静了?
正狐疑著,胖子又愣了一下,想起他临出门时,那位林师傅说的那句话:如果,冯掌柜愿意过来的话,应该很快……
很快是有多快?
嗬嗬?
嗬嗬!
胖子站在台阶上,四处瞅了一圈:「你在医院个鸟?来,睁大眼睛看,我在哪……」
电话里顿了一下:「有事说事!」
果然,这狗日的就在附近?
就说,他接电话怎么那么快?
胖子虽然骂著,但其实挺感动:冯老三肯定带了人,肯定是来接应他们的……
他长长的呼了一口气:「别藏了,你和他交过手,知道他有多厉害!」
「林师傅直接说的?」
「不然呢?」胖子叹了口气,「林师傅让你过来,然后商量一下,把几件笔洗全卖给他。」「咦,你没送出去?」
胖子愣了一下,暗暗的骂了一声:冯老三,我操你妈。
知道我会白送,你还让我来?
他懒得废口舌:「「知不知道人家出价多少?听清楚了:八百万。」
冯老三愣住了一样,沉默了好久:「怎么可能?」
胖子也觉得不可能,但事实就是如此。
「废话怎么那么多,你来不来?」
「保不保险?」
冯老三,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考虑这个?
「是谁说的:他想坑我们,哪里都能坑,而且只是顺顺手?」胖子冷笑了一声,「你肯定看到了,之前走了一辆越野,知不知道开车的是谁?言文镜。知不知道坐车的是谁,于光。」
「还有一位,我说出来吓死你:官比于光还大,姓孙……」
话还没说完,电话里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他不像胖子和女人,被言文镜和于光处理过,所以都认识。但冯老三看的很清楚:那几个人走的时候,和林思成、赵修能都握了一下手。
林思成很正常,就那种送别朋友时的表情。但赵修能,笑的脸上堆满了褶子,握手的时候,腰都快勾成了九十度……
所以,还怕个鸟?
因为怕也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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