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五章 忘川尘与白莲醉

他在说什么？

墨微辰恍惚地回过头，看向眼前有着慈父神态的人。

什么给了什么？谁给了谁？

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么？

还是说重要的人？

可如果重要，为何她想不起？

她觉得燥。身体似有无数的力量，难以约束，四处流窜，她急需要找一个地方发泄。眼前有一个巨大的九齿金轮，闪闪发光，太阳似的，她完全可以把力气用在上头。

“那小子是聪明，”鸠摩罗耶跟在她身后，满意地看着她操纵九齿金轮，“知道顺势而为，借忘川尘将你的内功洗去，再以他自身全部的‘玉京飞雪’洗去你身上的味道，妄图教你脱离老僧阵法的掌控。却不知，即便有忘川尘，也洗不干净沁入你骨子的东西——它们才是让你活命的根本。”

“他哪里抢得过老僧？”他面上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得意，“关乎根本，总要回归。九年光阴，三千日夜，岂是他一人之力可以抹去？孩子，死，你也是老僧手上的鬼，同你父亲一样。”

墨微辰笑了笑，似对他的话表示认可，然后她低下头，继续手上的调试。

调试使她舒畅。她还感到力量，感到愉悦，感受到天地间的所有一切。她可以是狼，可以是风，可以是奔流的河川，唯独不是她自己。

那么她是谁呢？

“娇龙儿也不是在等你，”她听见自己开口，“...只是今夜月亮甚好，顺便来此处看看。”

是娇龙儿？

这么想着，她已站起来，将蒙学堂紧闭的窗户大大地推开开，好让月光照亮她头上的簪子。

脸上好热，心中又忐忑又期待。门后的那个人看向她时，眼睛会有何种情绪？

门开了。

秦无瑕一身白衣出现，若披烟雾，如对珠玉。他用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她看，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这是哪家的千金？莫不是迷路走错了房间？”

墨微辰低头一看，发现自己已穿上嫁衣，耳环珠钗随她动作发出脆响，原来她是来嫁他的。

秦无瑕缓缓走近，戏谑神情蕴含在眼睛：“原来是娘子。娘子这是把玲珑阁的妆奁全打劫了？”

她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总感觉哪处不对。

秦无瑕忽然倾身将她扯进怀里。一提一转之间，他手掌紧紧托住她后腰，两人鼻尖相距不过半寸。两人四目相对，她在他那双含情目里看见自己的眼睛，湿润润的。

他抬起手为她扶正云鬓间歪倒的篦子，柔声道：“花儿要开了。”

从秦无瑕的眸子里，她竟看见牡丹盛开。他拉她入怀的动作，引动了篦子的工巧，三十六片鎏金花瓣层叠开放，千万个光点投射在他的眼波中，璨若星河。

他清悦的嗓音仿佛来自天际：“洛阳牡丹盛景，还等着你我观赏。娘子...莫要毁了它。”

墨微辰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一股清凉的、冰冷的内功灌入心脉，她似一个溺水的人重新学会呼吸。再睁眼，眼前是微微震动的石台，飞速旋转的九齿金轮，还有满室疯狂起伏颤动的壁上石柱。

手心手背皆冰凉，是一只素白的手将她的压在了石台上。白衣的秦无瑕穿越蒙学堂，穿越洛阳雅间，穿越过生与死的界限，再一次来到她身边。

“你只是你。你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逼迫。”他说。

墨微辰如梦初醒。

她用另一只手去拉秦无瑕的衣袖，不再觉得难为情，不再觉得不应该。哪怕整个墨家不同意也好，哪怕他真的做了对不起她的事也罢，她依然想拉住他的手，只因为她真的想。

可他反而松开了她：“别依赖我。我只是你脑海中的幻影。三千日夜是你独自走过，今夜最后一关，你亦能闯。你靠的，从来不是我。”

他的声音渐弱，他的脸庞逐渐朦胧、虚幻。墨微辰知道，这真的是她最后一次见他了。

“别走。”她轻声哀求。

他摇头，很绝情：“辰儿，你还有很长的路。你自己走。”

“不要。”

知觉迅速恢复，身体的主动权回归她自己。她不顾一切地扑向他消散的幻影，却重重地跌落在冰凉的石板上。

痛感迅速传来。但墨微辰顾不得疼痛。她飞快地闪身，避开闪电般扎下的铁箭，被一支锋利的箭尾，划破了脸颊。

鲜血流入口中，带着铁锈的味道，却与之前嘴里的热血，不太相同了。

盐晶一般的东西被血液带入嘴里，冰冰凉的，有着他的气息。

“...嘴里说着要我自己走，”她勾了勾嘴角，“不还是将‘玉京飞雪’留给了我？你这张嘴，怎就不会说点好听的？”

她重新感受着身体充盈力量的感觉，强行压下心里的悲痛：“等我闯过了今夜，就是把汴河挖改道了，我也要把你拽起来挨打。”

“鸠摩罗耶！”

墨微辰扶着石台站起身，千机引剑尖向前，戳破眼前人那张善于伪装的嘴脸：“原来是你！那白莲瓷瓶也好，莲花小球也罢，装的根本不是忘川尘的解药，而是操纵人心的咒文！”

鸠摩罗耶将目光从石壁收回，诧异地望着她，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说的没错，它不是忘川尘的解药。此物称白莲醉，有缚心之效，与忘川尘同用，能起到引动心魔、控制心智的作用。只是...”

他脸上闪过更多不解：“...此阵乃老僧毕生心血，入阵者终生困在幻境中不能逃离。此阵以你父修为尚不能抵挡，而你一个软弱女子，竟怎能破了？”

原来，这便是关键所在。是鸠摩罗耶献给了墨染这个，才令墨染终于束缚住在傀儡之术下挣扎抗争了三年的父亲。

此后，墨家堡便结束闭关三年的内乱与衰败，失心之人顶着仁心之人的脸面，领着墨家堡走向了墨染所以为的、在江湖上“大有可为”的不归之路——

直到消失在一场以退婚之名，被称之为“破晓之战”的大火中。

将她早已残破的家，彻底毁灭。

眼前，是利用了人心分歧，操纵着恶人心魔的恶人。鸠摩罗耶终于从暗处走上台面，出现在她的眼前。

墨微辰啐出一口带冰晶的热血，胸中的悲痛全数化为愤恨：

“区区邪阵，有何难破？鸠摩罗耶，你满口谎言，却有一句话说对了！‘根本总要回归’，我墨家数百年积累，岂是你一介小人能操纵之？别妄想了！今夜，我便替墨家、替中原斩除祸害，正本清源！”

剑随心动，千机引裹挟着“玉京飞雪”的内力，气势汹汹地杀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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