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2章
南浔再度睁开眼的时候，眼前已经换了一副光景。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自然认出这里是楼氏的地界，而此时，大概是她待在那里的几个月间。
那时候的她一向喜欢在廊檐之下休憩，等着楼衔雪做任务归来。
两人的生命中仿佛都只剩下了彼此，不是夫妻，胜似夫妻。
南浔从廊檐下站起，走向院中。
她轻轻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接飘落的花瓣雨。
此时已将近秋天，只不过因为她夸过院子里这片梨花树好看，所以楼衔雪就让梨花在灵力与阵法加持之下盛放不衰。
那时她刚进阵中清除残秽，所以为了伪装，也一步步开始虚弱。
大概是因为在楼衔雪的梦中，所以南浔的思维仿佛也跟着被影响得有些迟钝。
她静静盯着如同雪一般落下的梨花雨，微微出神。
楼氏衔雪，那么美的名字，却是因为被丢弃在雪中衔雪而生取下。
偏偏他性子良善，有一颗全天下最玲珑剔透的琉璃心，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注定好了结局。
不是被利用至死，就是涅槃重生。
南浔现在想想，心思如此纯粹甘愿被利用的大气运者，命中必定会有一劫。
后来她刚好到来，楼衔雪必经的劫就变成了她、变成了由她而生的心魔。
这一切，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南浔看着漫天的花瓣雪，轻轻呢喃一声：
“阿雪……”
“嗯，姐姐。”
这一声让她有点惊讶，但还没转过身去，身后就贴上了一个泛着点点冰凉的身体。
不知何时归来的少年双臂张开便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
至少，比记忆中时要紧得多。
仿佛获得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生怕一松手就会失去。
但此时的楼衔雪，其实还并不知道她是真实的姐姐，还以为他在做梦。
只不过这次的梦不知为何格外真实。
“姐姐，是不是很想我，我刚做完任务，一回来就来找你了。”
拂在耳畔的气息也很轻，透露出小心翼翼。
话语当中蕴含着青涩的情意，仿佛与过去没什么分别。
但还是有分别，他的哽咽，即使尽力遮掩过，南浔也能听出来。
之后的阿雪，就是这样一直靠着虚幻之梦欺骗自我的吗？
既然他不想打碎这梦境，那就维持下去吧。
“嗯，我很想你。”
南浔低声回应，伸手覆盖住贴在他颈侧的那张脸，指腹也安抚般蹭蹭他。
“阿雪很想我吗？”
“嗯，很想你，想你好久好久。”
“哪有那么久？”她笑笑，“你早晨才出门呢。”
“就是很久。”
楼衔雪不知为何又险些控制不住情绪，只能将揽着她的手臂收紧，勉力笑着，试图以此压制那莫名汹涌的泪意。
“书上说，天上一天地下一年，但对我来说，一个时辰就是一千年，我们已经有好多个一千年未见了。甚至比这更多……”
他借着玩笑抒发内心，意料之中听到怀里人的轻笑。
“我们居然已经有那么久未见了呀？那阿雪一定很想很想我。”
“嗯，很想你。”
所有的思念都压抑在了这三个字之间。
楼衔雪没法直接回答，也不想让姐姐听到什么不该听到的，从而露出意料之外的表情让梦境破碎。
所以他捂住了她的耳朵，同时也暂时封闭了她的听觉。
这时，他才用艰涩的嗓音开口：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久到我已经忘记有几个一千年了，姐姐是不是以为我都忘记你和我的回忆了？我什么都没忘，我做不到忘记。”
“我遵守了我们的约定，一直在找你，一直在等你。”
说完，他才恢复南浔的听觉。
“刚刚你说了什么吗？为什么故意不让我听？”
“没什么，姐姐，我给你带来了花。”
“什么花？”
“你随我去看，就知道。”
楼衔雪拉着南浔的手，笑意盈盈跑去那边。
二人踩过那依旧不断飘落在地的花瓣。
花瓣到了时间就会自动消散成光点，而他们衣摆翩跹，一白一蓝，在那光点的照耀下唯美至极。
穿过广阔无垠的梨花树林，他们去到溪边。
只见沿着溪流望过去的全部，从溪边空地到层叠的花田，全都被种上了新的花。
花白如雪，娇艳欲滴的每一朵花都盛放着，花香浓郁，枝叶开花七色，美不胜收。
目之所及的花朵均随着风轻轻摇曳。
“这是我从某一个人间界带来的花，叫做玉惜花，原名是缠枝花。”
“听说这是一对有情人的定情之花，传说若是将它送给心爱的女子，就能生生世世、永不离分。”
楼衔雪握紧了南浔的手，笑着看她表情，然而笑意底下却是浓重的悲伤。
之前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花送给姐姐，就出了那种事。
那是不是也意味着他们未来的结局呢？
所以现在，他想让她看到。
或许之后的梦境里，就能改变姐姐必然消散的结局。
……尽管他知道，这不可能。
“姐姐，好看吗？”
楼衔雪勉力扬起笑容，鎏金的眼眸当中涌动着的是复杂的期待。
“玉惜花……？”
面前人表情有些怔忪，不过只是片刻，之后就扬起了笑来。
“很漂亮，我很喜欢。”
她清透的眼瞳当中倒映着这大片大片的美丽风景，眼眸弯弯，接着看向他。
“阿雪，这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接下来就能生生世世、永不离分？”
“当然了。”
楼衔雪笑着，短暂忘记在原本的时间线之后会发生的事。
姐姐之前说，想要来到阿雪最幸福的时候。
现在就是他最幸福的时候。
幸福到他不愿醒来。
他深深望进那双眼中，伸出手抚摸她的脸庞。
“好像真的，如果、是真的就好了……”
“我就是真的啊。”
南浔唇角扬起，眉眼当中也全是熟悉的、温柔的笑意。
那股熟悉感几乎令楼衔雪心神俱震。
但是下一刻，他的视野中就出现了裂痕。
是梦境又在破碎。
而眼前的姐姐也逐渐变透明，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
是他自己设的禁制，强制让他不要沉溺虚幻，要拥有足够的理智醒来面对现实去寻找真正的姐姐。
这禁制总在他想要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时候让梦境破碎，提醒他，一切都是假的。
可是，真的是假的吗？
楼衔雪用力握住南浔手腕的那只手落了空。
对方才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阿雪……”
轻柔的呼唤断了，姐姐也消失了。
楼衔雪颓然跪倒在地，捂住半张脸。
花田之中，昭示永远的花朵依旧摇曳着。
悲切的、短促的呜咽低不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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