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淮城圈子里都传池大少只喜欢十八岁的小姑娘。
但陈宛跟着池铖时已经二十一岁了,且在池铖身边一待快三年。
傍晚时陈宛接到电话,池铖说晚上回淮城,又提了一嘴想吃梅子排骨了。
陈宛忙了两个小时,做好一桌子菜,左等右等没等到池铖回来。
八点多,她打了个电话过去问,池铖那边很吵,男男女女笑闹的声音,麻将的声响。
“……在澜庭,我让司机去接你过来。”
“不是说晚上要回来吃饭吗?”陈宛问。
“你还没吃吗?想吃什么,过来我让人去弄。”池铖浑不在意。
陈宛默了片刻,刚要说“好”,电话那头传来人声“胡了——”。
一阵噼里啪啦的杂声里,有人笑:“陈宛到底有什么能耐,这么久了还没腻呢?池大少你不会是要玩真的吧?”
池铖“嗤”了一声:“把你脑子里的水抖干净了再跟我说话。”
“你们这就不懂了,一条狗养久了都还有情分呢,何况陈宛这么听话的舔狗!池大少怎么舍得?”
“滚蛋!”池铖笑骂。
又是一阵噼里啪啦,隔了一会儿,安静了。
大概是池铖那边发现了电话没挂,按掉了。
陈宛到达会所的时候,牌局还没散,还是之前电话里说话那些人。
但谁也没在乎,所有人都笃定陈宛无论听见什么都不会计较,也不敢计较。
陈宛长的好看,但好看的女孩大把,以池铖在淮城的身份地位,要什么样的美女没有。而陈宛能留在池铖身边这么些年,靠的无非就是乖顺懂事。
果然,陈宛只是低眉顺眼地在池铖身边坐下。
半夜从会所出来时,池铖有些醉了,整个人压在陈宛身上。
陈宛将人塞进车里,累出一身薄汗。
车子往山下开,路上黑黢黢的,连盏路灯也没有,有几分荒郊野岭的感觉。
池铖凑过来亲陈宛。
陈宛原本还端坐着,被他吮到耳垂后没忍住逸出一声。
池铖更来了劲儿,抓着她的手往下按,随后整个人压了过去。
“哎别……”陈宛声若蚊吟,慌乱看向前排。
池铖没停,反手往身后敲了敲隔板。
车子缓缓在路边停下。
池铖花样多,放浪形骸没什么顾忌,陈宛跟了他这么久,还是不习惯,听见司机下车关门的声音,脸涨得绯红。
池铖似乎特别喜欢她这模样,在她脸上拧了一把,顺势捏住下巴又亲了过去,腾出一只手去解皮带。
空间受限,池铖来的迅猛激烈。
深秋的夜里,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陈宛仰头,看见汗珠从池铖英俊的脸上滑至下颌,喉结,胸腹,一路往下。
她得承认,抛开池家太子爷的身份,这男人单凭一身皮囊也能迷倒不少人。
池铖看她眼神,笑了一声:“看什么呢?这会儿倒挺好意思的。”
没等陈宛说话,手腕处一凉,咔一声,一只满钻的镯子被卡在腕上,顺着小臂滑下。
“生日礼物。”
池铖餍足翻身下来,懒懒散散扯过衬衫。
陈宛垂眼,手机上时间刚过零点,10月19日。
其实,这不是她的生日。
“谢谢。”陈宛贴过去抱住池铖的腰,在他脸侧亲了一下。
手机铃声在这时响起,陈宛下意识看过去,池铖则先一步接起了手机。
“铖哥——”苏玥微微抽泣的声音响起在逼仄的车厢内。
池铖一下坐直了,“出什么事了?别急,慢慢说。”
那边只一味哭着,并不说话。
池铖蹙眉,快速扣好了衬衫扣子:“我马上过来。”
挂了电话,池铖扣好最后一粒扣子,“下车。”
没有解释,甚至没有留给陈宛什么时间整理仪容。
陈宛裹着一层风衣站在杂草丛生的路边,看池铖的车消失在夜色中。
身上的汗在冷风中一点点歇下来,干涸,黏在皮肤上。
口袋里的手机“嗡”一声,陈宛掏出来。
“看吧,只要我一个电话,他就会离开你。”
得意嚣张溢出屏幕。
陈宛扯开衣领,对着自己布满红痕的脖颈拍了一张,发送出去。
半晌,信息进来。
“不要脸!!!”
陈宛勾了勾唇角。
信息一条接着一条进来,不用看,陈宛知道大概又是“装纯”“狐狸精”之类的辱骂之词。
她把手机放进兜里,抱紧在风中发抖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这样的日子啊……
好在还有十一天,就结束了。
次日上午,陈宛去学校给导师交论文。
“陈宛啊,你是棵好苗子,但心思要多用在学业上,你这篇论文改多少次了,你说,嗯?”西装革履的导师,手指顶了顶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盯着陈宛,似笑非笑。
“老师,您想让我怎么改?我按您说的改。”陈宛垂下头,姿态柔弱乖顺。
“想好了?”
导师站起身,走到陈宛身后,手抚上了她缎子似的长发。
见陈宛没动,那手便落在了肩上,隔着一层单衣,手指揉搓。
陈宛闭了闭眼,轻声:“老师,您喜欢我什么?”
导师笑了:“你不知道吗?你身上有股矛盾的气质是很吸引男人的,既柔弱又倔强,还有,既纯又骚……”说着手指便往下探去。
陈宛忽然挣脱,提高了声音:“老师,您这是干什么?放开我!我是来交论文的,难道就因为我不接受潜规则,您就一直为难我吗?”
导师想到什么,脸色变了几变:“算计我?”
陈宛声音惊恐,带着哭腔:“老师,别这样!求您了……”
导师黑着脸:“你他妈……”
“砰”的一声巨响,办公室的门被人踹开。
看见池铖一脸戾色地冲进来时,陈宛怔了一下。
随后耳边就传来了导师倒地的嚎叫声。
池铖下手极重,一拳拳都是砸到骨头的声音。
愣了几秒后,陈宛反应过来,扑过去扯住他:“池铖!住手——”
地上的男人鼻梁歪掉,人已经昏了过去。
池铖尤不解恨上前狠踹。
陈宛拦腰抱住他,“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池铖呼呼喘着气,转头看向她,目光落在她锁骨处一抹红痕时,眸光一暗,暴戾道:“他干的?”
陈宛顺着他目光低头,“你干的。”
池铖:“……”
转身不顾陈宛的劝阻,又狠狠给了地上的男人一脚。
这才扯着陈宛的手腕往外走。
陈宛抓过桌上的包,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悄悄关掉了里面的录音笔。
“多久了?怎么不告诉我?”
池铖还在怒气中,走的极快,扯得陈宛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
多久了?陈宛在心里算,有半年多了吧。
开始是语言的骚扰,之后是肢体接触,在她明确拒绝之后,便开始处处为难,想逼她屈服。
为什么不告诉他?
曾经……是想过寻求他的帮助的,毕竟折磨了她这么久的事,池大少要解决不过是一句话,甚至就这么冲进来把人揍个半死,也能全身而退。
为什么不呢?陈宛心里泛起丝丝苦涩,觉察时,自己又在勾着唇笑了。
那天,池铖是怎么说的?
他说:“陈宛,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给你脸,你真以为自己是我女朋友了?”
那次陈宛被抛在暴雨里淋了半宿,回去后烧了一周。
退烧后,还是她腆着脸回去跟池铖道歉。
之后两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切照旧。
但陈宛知道,于她而言,不一样了。
池铖打了个电话出去,交代了几句,那头毕恭毕敬地说很快会来处理。
“你怎么会来学校?”等他挂了电话,陈宛问。
不用池铖回答,走到门口时,陈宛就明白了。
“学姐,好巧哦!你今天也来学校了?”苏玥从车里探出头来,一脸天真惊喜,全然不复昨晚短信时的嚣张挑衅。
“上车。”池铖松开陈宛的手,走向驾驶位。
陈宛走近,苏玥忽然手忙脚乱地要从车上下来:“对不起学姐,我只是不想把铖哥当司机,才坐副驾驶的,我这就下去你来……”
“脚崴了别瞎动!”池铖阻止了她。
陈宛没等他再发话,自己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发动。
池铖显得有点烦躁。车内一时没人说话。
隔了片刻,苏玥转头怯怯道:“学姐,你不高兴吗?铖哥是看我脚崴了,才载我来学校交作业的,没别的……”
搁以往,陈宛多少得微笑着问候一句:“大一新生不住学校吗?”
如今,她只觉得无聊,索性一句话不说。
倒是池铖说了句:“她心情不好,关你什么事儿?小孩子家,哪儿那么多操心的。”
苏玥腼腆笑笑,又嘟起嘴:“铖哥,我不小啦,早就满十八岁啦,再过几年,就变老女人了。”眼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陈宛。
池铖仿佛被她的话逗笑,蹙着的眉松了些。
苏玥开始给池铖讲自己入校的一些事,池铖难得有耐心,听的专注。
陈宛看向窗外,有些恍神。
三年前的自己和池铖,是不是也是这样。
她带着一些小心思,故意说着天真犯蠢气的话,而池铖一直耐心听她说完,然后,捏着她的下巴吻了下去。
那时他吻的很轻,虔诚,又小心翼翼。
后来,他也一直喜欢亲她。
只是那些吻是侵占,是攻城略地,欲念横生,带着狂风暴雨的激烈与不耐。
她一度沉沦。
直到某天,她听见池铖的发小跟他笑谈:“……看不出陈宛这么浪啊,哥你什么时候腻了也让我……”
陈宛没听下去,她急匆匆地逃走了。
情事被公布于众已经够让人难堪,她怕听到什么更不堪的话从池铖口中说出来,那会扎得她万劫不复。
那时候,她还很在乎池铖。
“……学姐,可以吗?”苏玥的声音让陈宛回神。
“什么?”陈宛抬眼。
“铖哥说你会做梅子排骨这道菜。学姐,可以做给我们吃吗?”苏玥笑着。
陈宛从前视镜里看一眼池铖,池铖不置可否。
“可以。”她说。
“太好啦!谢谢学姐!”
随后,陈宛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玥【辛苦你当保姆给我们做饭啦】
隔了几秒,苏玥【你想知道铖哥为什么喜欢梅子排骨这道菜吗】
苏玥发了这句后就不再发了。
她故意折磨陈宛,想看她急得抓心挠肺。
陈宛只是淡淡垂下眼。
一直到车子开进了别墅区,陈宛才又收到了苏玥的信息。
【因为有人曾经亲手为他做过这道菜,想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陈宛什么也没回,收起了手机。
车子停在别墅前。
苏玥推门下车,脚跟刚一着地,立刻叫了一声,差点摔倒。
池铖及时扶住了她。
“铖哥,我没事,我慢慢走……哎!”苏玥惊叫一声,被池铖打横抱起。
陈宛从车里出来,正看见苏玥双手勾着池铖的脖子,一脸娇羞从池铖肩上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
以前遇见这样的事,陈宛会难过,不能表现出来,又会让自己不停内耗。
如今,她只是淡然看着,反手关上车门。
甚至在别墅门前,提前伸手替池铖打开了密码锁。
池铖看她一眼,眸色深沉,喜怒不明。
陈宛在厨房里给排骨焯水,客厅里不时传来苏玥天真烂漫的娇笑声。
手机在料理台上震动,陈宛以为又是苏玥发来的挑衅短信,一看,心口却猛地一跳。
那一串没有备注却烂熟于心的号码,消息只有几个字【给我转一百万】
陈宛拿起手机,快速打字。
锅里的沸水忽然溅起,陈宛心慌意乱,失手连着整锅水都打翻。
脚上瞬时传来一阵剧痛。
动静太大,池铖闻声过来。
陈宛见他第一反应是收起手机。
池铖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两步跨过地上那片狼藉,单手抱起陈宛,一手拧开水龙头。
烫伤的脚背皮肤在凉水冲洗下有短暂的麻木,随后一阵阵难忍的疼痛泛上来。
陈宛咬着唇,脸色煞白。
池铖沉着脸,一只手紧紧捉住她的脚踝,“陈宛,你还是小孩吗!烧水都能打翻!”
陈宛心烦,又疼的难忍,一口咬在池铖肩上。
池铖磨了磨后槽牙,却没松手。
“学姐是烫到了吗?不严重吧?”苏玥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神情急切:“我去找烫伤膏……”
池铖看一眼陈宛的脚,抱着陈宛,越过苏玥走出去,“去医院。”
车子发动时,苏玥一瘸一拐地赶了过来,说担心陈宛,非要跟着去。
池铖一路将车开的飞快。
陈宛的手机在包里悄然震动,她隔着包外层握住手机,心情烦躁。
两人都不说话,车里气氛有些压抑。
行至半路,后排的苏玥忽然掩面哭起来:“学姐,都怪我不好!要不是我说想吃梅子排骨,学姐也不会烫到。我只是看着学姐,就想起我姐姐,忍不住想跟学姐亲近……”
池铖眸色微动。
陈宛并不搭言,池铖出声安慰了苏玥几句。
苏玥还在哭:“对不起学姐,是我考虑不周全,我应该想到你可能并不愿意做给别人吃,毕竟这菜是你专门为铖哥做的。还有,我是被人推倒摔伤了脚,才不得已才麻烦铖哥的,我真不是故意受伤的……”
池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色慢慢沉下来。
车子一个猛刹在医院门口停下来,陈宛差点撞上挡风玻璃。
池铖看过来的眼神里淬了冰:
“陈宛,有意思吗?做一道菜而已,你不愿意做不做就是了,犯得着把自己弄成这样?”
“这一套,你是用不腻是吗?”
“滚下去!”
陈宛光脚站在医院门口的水泥地上,脚底冰凉,脚背刺痛。
看着池铖的车子绝尘而去,她又想起了那个暴雨的夜里。
只是今天,好歹还将她送到了医院门口。陈宛苦笑。
包里的手机又催命一样震起来。
这次是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陈宛深吸一口气,掩住眉眼间的躁郁接起。
沙哑阴郁的中年妇女的声音传过来:“说你没钱,你骗谁呢?”
“你怕是不知道吧,张易去淮城读书了,他今天亲眼看见你上了辆豪车,那车怕是得上千万吧?”
“你傍上大款了却瞒着我们,我只要一百万算是少的!这钱对那男人来说不过洒洒水,我已经记下他车牌号了,这周不把钱打过来我就去找他,让你鸡飞蛋打!”
陈宛咬着牙,冷声:“除了每月的三千,多一毛钱我都不会给。”
挂掉电话,陈宛发觉自己捏着手机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害怕。
电话铃声再次不依不饶地响起。
陈宛心烦到了极点,靠着墙壁接起,失控道:“你们有完没完!滚!”
“学姐别骂我……”电话里传来苏玥怯怯的声音,“我只是有点担心你……”
陈宛慢慢看向手机屏幕,是苏玥的号码。
想也不用想,苏玥会用这种口气跟她说话,必然是在池铖身旁开了免提。
果然,下一刻,池铖冷冷的声音传来:
“陈宛,道歉!”
陈宛深深呼出口气,抖着手按掉电话。
那天之后,池铖没再联系过陈宛,也没有回来过。
陈宛知道他在生气,也是对她那天不乖的惩罚。
搁以往,等不到第三天,陈宛就得巴巴地去道歉。
可如今,陈宛看了眼日历,算了吧,偶尔也允许她偷懒一次。
十月的最后一天,小雨转阴。
傍晚的时候,陈宛接到池铖的电话,报了个地址,让她盛装出席。
池铖没说是什么活动,但陈宛知道是池铖的发小周元的生日宴。
从她跟池铖在一起后,他的所有朋友的重要日子她都记得。
陈宛答应下来。
关于上次的事,电话里两人决口不提。
陈宛的脚伤还没好,在家一直穿着拖鞋。为了配合礼服裙,她硬是咬牙把脚卡进了高跟鞋里。
到了酒宴现场,陈宛意外看见了池铖的母亲。
优雅矜贵的美妇人昂首挽着池铖的手臂,经过陈宛身边时,目光扫过她的面庞,定了两秒,又轻飘飘地移开,走远。
陈宛听见身后传来她同周元笑谈:“礼物给寿星送到了,我就不多留了,免得你们年轻人拘谨,玩不尽心……”
池母离开后,看着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苏玥,陈宛忽然明白了池铖今天让她过来的目的。
圈子里的人都说,陈宛之所以能在池铖身边一待两年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是池铖母亲唯一没有公开责难过的女伴。
当然不可能是因为喜欢她。她只是无视她。
原来池铖今天让他过来是给苏玥挡枪,池母有什么火冲着陈宛发就好了,免得苏玥被她刁难。
陈宛无声地笑了笑。
池铖送走池母折返后,就径直往苏玥走去。
苏玥穿一身淡蓝色小裙子,黑长直发柔顺披在肩上,半垂着脸,看着怯怯的,一双眼又忍不住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池铖看着她,眸光微动,似有光华流转。
有侍应生举着托盘经过,不慎被苏玥撞到,眼见托盘倾倒,池铖上前一把揽住苏玥的腰肢,将她带离。
酒杯落地,一阵哗啦啦乱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苏玥被吓到了,一双手紧紧抓着池铖的衣领,缩在他怀里:“铖哥,完了,我是不是闯祸了,好丢脸……”
池铖拍着她的背安抚她:“谁敢说你丢脸?”
“我,我马上收拾……”苏玥慌张蹲下去收拾地上的酒杯碎片,却立刻“啊”了一声,缩起手。
池铖紧张举起她的手查看。
蹲在地上的侍应生已经吓死了,不停道歉,一边收拾着地上的狼藉。
“呵……”
陈宛听见身后有人冷笑。
“一浪更比一浪高啊。”当着陈宛的面。
嘲讽苏玥,也嘲讽她。
池铖的朋友圈从没有接纳过陈宛,他们瞧不上她这样的普通人,当着池铖的面尚能嘻嘻哈哈,背地里则是毫不掩饰的鄙视和冷嘲热讽。
也没人担心过陈宛会去池铖面前告状,陈宛能跟在池铖身边这么久,靠的无非是一个“乖”和一个“舔”。
陈宛去了外面透气,泳池边上很冷,所以没人。
屋里带出来的那点热气很快就没了,全身凉透。
陈宛喝完两杯酒,刚有一点暖意上来时,苏玥出来了。
苏玥脸颊绯红,像是有了几分醉意,手里端着红酒杯,摇摇晃晃走过来。
“学姐,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陈宛下意识后退,跟她拉开一些距离。
“别碰瓷。”
苏玥却进一步贴了上来,在她耳边轻声:“假如——我跟你同时落水,你猜铖哥会救谁?”
一声巨响,陈宛被她拖着跌落于泳池中。
冰冷的水呛进肺里,礼服裙浸了水直拉着陈宛往下坠。
陈宛想蹬水,却被紧缠在身上的裙子限制了动作。
既无法浮出水面,又触不到底。
心脏跳的剧烈,陈宛感到了窒息。
她拼命想扯开裹在腿上的裙子,挣扎间脚尖终于触及池底。
使出全身的力气踩了一脚,借着这股力勉强浮出水面。
泳池边上涌来好多人,各种声音嗡嗡的。
陈宛在呛咳间看见池铖分开人群,连鞋都来不及脱,跳进水里,奋力朝着苏玥游去。
掀起的水浪溅在陈宛脸上,一时间视线模糊。
池铖很快抱着苏玥上了岸。
苏玥脸色苍白,而池铖脸色的惨白竟不亚于她。
他拿起旁人递过的浴巾裹住苏玥,紧紧抱着她,像抱着一块失而复得的珍宝。
苏玥睁眼,流出大颗眼泪:“铖哥,我吓死了……”
陈宛抹掉脸上的水,撑着浮漂慢慢往岸边挪去。
摸到安全扶梯,陈宛伸出手,一只脚踩上了扶梯顶端。
陈宛抬头,是池铖冷如冰川的脸。
“道歉。”他居高临下。
陈宛与他对视:“不是我做的……”
“不是你难道是她自己!她最怕水!她根本不会游泳!”
苏玥在小声抽泣,周围的人凝望这边,窃窃私语。
顶上的巨大探照灯亮起,铮白的光打在陈宛身上,她仿佛是一个被审讯的犯人。
“陈宛,道歉!”池铖仿佛极力忍耐。
“哎,这是做什么呢?”寿星周元赶了过来,想拉开池铖,“陈宛怎么也不至于……对吧,你看她自己都弄成这样。”
周元是池铖圈子里难得的几个没在背后蛐蛐陈宛的朋友之一。
池铖冷笑,目光如刀,割着陈宛的面皮:“她最擅长的就是把自己弄成这样。”
周元还要再劝,陈宛忽然笑了。
“我道歉。对不起啊苏玥。”她仰着脸笑得灿烂。
池铖蓦然一怔。
连周元也愣了一下。
没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笑得出来。
下一秒,陈宛伸手轻轻拽了下池铖的裤脚,轻声:“别生气了,好吗?”
是了,这才是陈宛,她是为了讨好池铖什么都愿意做的。
道歉而已。谁是谁非又有什么关系呢。
周元松了口气,让人把陈宛拉了起来。
池铖冷着脸,他的愤怒在陈宛发出那声轻笑时到达顶峰,却又在她软着声音道歉时莫名散掉,现在演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烦躁与滞闷,潜意识中好像有什么在脱离控制。
陈宛一手提着裙子,光脚经过他身旁时,池铖伸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铖哥,我胃好疼……”苏玥怯怯的声音传来,捂着肚子,疼痛难忍。
顿了一秒,池铖松开陈宛的手,快步走过去在苏玥身边蹲下:“走,我带你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
陈宛被留在了原地,一个人穿着凌乱不堪的礼服裙,接受着四面八方的审视。
那些目光里有鄙视,有讥嘲,有兴奋……
“陈宛这次真的要被池少甩了吧,当着她的面直接带走新欢,我要是她,真的没脸再出现在人面前……”
“那是你,陈宛可不会,人家‘心胸’可宽广着呢,保管明天又腆着脸贴上去……”
周元略显尴尬地递了一张浴巾过来,“我让人带你去更衣室。”
“谢谢。”陈宛用浴巾裹住薄透的裙子,转身跟着侍应生离开。
脚背上烫伤的皮肤,在刚刚挣扎时刮到了泳池的瓷砖上,整片被蹭掉,血次呼啦的一片。
陈宛却仿佛毫无知觉,一步步平静地走了出去。
回到别墅时,已是晚上十一点多。
陈宛上了二楼,换了衣服,又从衣柜里拿出白天收拾好的行李箱。
走到大厅时,听见动静的保姆走了出来,见此情景,忐忑问:“陈小姐,这么晚了,您要去哪儿啊?”
陈宛笑笑:“红姐,多谢你这三年的照顾,再见。”
墙上的挂钟走到了十二点,发出低沉的一声嗡鸣。
结束了。
都结束了。
陈宛拖着行李箱走出大门,如释重负。
手机却在这时响起,池铖的名字在屏幕上不停闪烁。
池铖在医院门外,低头怀疑地看了眼手机。
他不相信是陈宛主动挂的。
陈宛从不挂他电话。
无论何时,她都会第一时间接起来。
池铖又拨了一个过去。
隔了片刻,那边接起,却没说话。
池铖憋着股气,也没第一时间开口。
电话里一时间诡异的安静,只有两人的呼吸声。
池铖忽然想起离开时陈宛流血的脚,心里软了,他那时本来是想带她去包扎的。
可陈宛就是犟,她一向这样,看着软和,其实超倔。
别人不知道,可池铖心里清楚。
那一刻,他就是心里烦,烦她的犟。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带着苏玥走了。
“你的脚……”
“池铖,我们分手吧。”
两人同时开口。
池铖愣了两秒,冷笑:“陈宛,你说什么?”
“假如,我有资格说‘分手’这两个字的话。”陈宛很平静,“要是你觉得我们的关系,我不配说‘分手’的话,那就当,是你不要我了吧。”
池铖继续冷笑:“行,陈宛你行……”
陈宛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苏玥从检查室出来时,看见池铖低头看着手机正在发笑。
她迎过去,露出笑脸:“铖哥,什么事这么……”
“砰——”一声巨响,池铖的手机飞了出去,在地上四分五裂。
苏玥吓得立时噤声。
池铖的司机从外面匆匆进来,“池少,刚刚红姐来电话说,陈小姐好像有点不对劲,她半夜提着行李箱出……”看到地上的碎片,声音戛然而止。
池铖勾着唇角,一字一顿:“让她滚了就别再回来。”
不到一周,淮城圈子里都听说了池大少终于甩了跟了他三年的陈宛,现在跟在他身边的,是不到十九岁的苏玥。
跟对陈宛不一样,池铖待苏玥跟眼珠子似的宝贵。
上次有人开玩笑说看苏玥披着黑长直的背影差点以为是陈宛,结果被池铖一脚踹进了泳池里。
此后没人敢在池铖面前说苏玥任何事。
但大家也觉得池铖最近有些喜怒无常,有时发火发的莫名,于是连玩笑也不敢在他面前开了。
晚上,池铖跟人谈完事,有些酒意上头,仰靠在会所沙发上闭着眼。
不多会儿,苏玥跟了过来,池铖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听到很轻一声“咔嚓”声,池铖睁开眼。
苏玥背对着他,低头正在手机上发着什么,从池铖的角度,隐约看见是自己仰躺着的照片。
“拍我?”他低低开口。
苏玥却猛的一抖,手机掉在了沙发上。
池铖垂眼,看见是自己闭眼仰靠,一手搭在沙发背上,而苏玥靠过来,仿佛是被他搂着的照片。
但更显眼的是,他看见屏幕对话框上,是陈宛的微信头像。
苏玥迅速捡起手机,几乎是下意识背到身后。
“铖哥,我,我只是……”苏玥没料到会被池铖发现,吓得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池铖默了一秒,“过来。”
没等苏玥反应,他一把搂过苏玥,在她脸上印下一吻,同时拿着苏玥持手机的手点下了拍摄。
发送。
陈宛看着手机里的照片。
池铖闭眼仰靠,衬衫领口敞着,侧脸英俊,浪荡子的颓靡与迷人在他身上一览无余。
而苏玥依偎在他胸口,对着镜头志得意满地微笑。
下一秒,跳进来的照片有些模糊,男人凑过去亲吻女人,女人眼里的慌乱和喜悦异常真实。
如果是半年前,陈宛看到这样的照片,会难过心伤,会默默垂泪。
现在,她的目光只在池铖神情沉醉的面孔上逗留了一秒,手指轻点,删除了照片。
这些天,苏玥的这个小号不断发来照片和信息,炫耀示威。
陈宛之所以没有拉黑苏玥的这个小号,是为了通过她了解池铖的近况,她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怕池铖方面生事端。
男人在某些方面的自尊心强的可怕,那天她主动提的离开,池铖的那句冷笑“陈宛你行”,让她一直在担心没有落地的那只靴子。
次日,陈宛去了导师办公室。
“老师,我想询问我的出国读博的推荐信什么时候可以寄出?下周就是最后期限了。”
导师脸上的淤肿已经消退,沉默,并不说话。
陈宛咬牙,将手里的包翻转,包内物品尽数掉落。以证明自己没有录音。
“您自己之前答应的推荐信反悔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阻止张教授为我写推荐信?”
导师扶了扶金丝眼镜,慢条斯理:“有人匿名检举你私德有问题,男女关系混乱。”
“有规定读研期间不能谈恋爱吗?”
“呵……池家太子爷跟你谈恋爱?把包养说得这么清新脱俗。”中年男人嘲讽:“真要是男女朋友,他怎么连推荐信这种事都不替你搞定,还用你这么卑躬屈膝来求我。”
“这是我自己的事,跟他无关,我凭我自己的本事申请出国读书。如果不是你假公济私,蓄意报复,我现在也不用浪费时间站在这儿。”
导师黑了脸,霍然起身,逼近:“以为我不知道?太子爷玩腻了,把你甩了!现在你没了靠山,还敢跟我装模作样嚣张?”
想起之前被池铖暴打,还得忍气吞声的屈辱,导师心里愤恨交加,一把扯住陈宛的头发。
“不如你现在跪下来求我。”他凑近陈宛的耳廓,热气喷了上去,“平时你怎么舔池家太子爷的,现在就怎么舔我。我要满意的话,或许,还能帮你把推荐信写了……”
陈宛被迫仰着头,感受到面前贴过来的东西。
她面无表情地摸到手边一壶滚烫的热茶,抓起往导师身前浇了下去。
一声男人的惨叫响起。
“啪——”陈宛脸上狠狠挨了一巴掌,跌倒在地上。
她一声不吭地捡起地上的东西装进包里,转身出了办公室。
“学姐……”
走廊里,苏玥从后面追了过来,看见陈宛的正脸,笑道:“呀!学姐的脸怎么了?”
陈宛看着她,“是你把事情捅到学校里来的?”
陈宛将学校和池铖的圈子分的很开,如果不是有人蓄意,导师这边根本不可能知晓。
苏玥笑得灿烂:“我只是陈述事实,学姐你不高兴了?”
池铖今天喝高了。
以往他都能控制住自己的酒量,只会微醺。有时是假装喝醉,逗逗陈宛。
今天也不知道是酒太烈,还是被人灌的太猛了,只半场,就觉得头昏脑胀,胸口恶心。
他把手机扔给周元:“给陈宛打电话,过来接我。”
话说出去,周围好像静了一瞬。
他抬眼看过去,周元拿着他的手机发愣。
“打打打……”另一个朋友抢过手机,笑道:“陈宛么,还不是一个电话就来了。不过,铖哥你可想好了,你这给她一台阶下,后面还不知道要被她缠多久……”
池铖这才恍惚反应过来,陈宛跟他提分手了,他跟陈宛已经半个月没联系过了。
“还记得陈宛最开始是怎么黏上咱池少的吗?在咖啡馆装偶遇!”旁边有人调笑,“这么烂的招居然还被她得逞了……”
“还有一次,寒冬腊月呀,冒着雪,在温泉山庄外面巴巴等着,嘴上说是给铖哥送大衣来,心里那算盘珠子都要崩飞了,洗温泉呐,你品……”
“以后别再说捞女们不劳而获了,人家这心力体力可都付出了不少!”
一众人的哄笑声中,池铖却想起,那次其实是他一时兴起打电话喊了陈宛过来,结果转头遇见个朋友聊起来就忘了。
那是私人宅子,门卫不认识陈宛不让进。
他手机没带,等泡完出来接到电话,已经是四个小时后了。
那地方远郊,没出租车,没别的公共场所。
大冬天夜里,陈宛就站在路边,抱着他那件大衣,安静站着。
白净的脸,冻得通红的鼻尖。
雪在她的白色绒帽子上落了毛毛一层,跟个小白狐狸似的。
他以为她要发脾气。
结果,当着一众人的面,陈宛只是把衣服递给他,好脾气地说来给他送衣服。
池铖觉得这姑娘有种冒傻气的可爱。
也不知这点怎么就戳着他了,心里痒痒的。
他把人揽进怀里,带了进去。
池铖按着陈宛在温泉池里泡了漫长的两小时,出来时陈宛腿软的站都站不起来,池铖给一路抱回房间。
陈宛的眼角红着,嘴唇也红,看他时眼里像浸着一汪温泉水。
真的是狐狸。
池铖扯了扯领口,忽然觉得有点躁,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从还在喧闹的人手里扯过自己的手机,“不喝了,走了”。
回到半山别墅,保姆在门口迎他。
“陈宛呢?”池铖问。
红姐愣了愣,如实道:“陈小姐……半个月前就走了,当时我问她去哪儿她也没说。”
池铖皱眉。
他从没有觉得陈宛会真的离开,他只是愤怒于陈宛竟然敢拿分手来要挟他。
所以他晾着她。不联系,也不回来。
没想到陈宛这次竟真的搬了出去。
行,你行……池铖怒极反笑。
上了二楼,池铖冲了个快澡,去衣柜拿睡衣时,看见陈宛常穿的那些睡衣跟往日一样,挨着他的睡衣挂成一排。
池铖怔了怔,又去衣帽间,他买给陈宛的那些贵重的礼服裙,包,珠宝也都还在,有些盒子都还敞开着。不凌乱,也没有过分整齐。
仿佛主人临时打扮了一下出门,短暂离开,还没来得及收拾。
池铖冷笑:“我倒要看看你这场气能怄到什么时候。”
心里却是松快了很多。
当夜,池铖睡得极其糟糕。
他不断梦到在温泉山庄的那个房间里,跟陈宛颠鸾倒凤。
陈宛其实一点都不乖。
除了刚开始她哆哆嗦嗦,后来她已经适应的很好。
池铖纵容她,他喜欢看她这种反差,害羞又放肆。
第二天,池铖心浮气躁的醒来,鼻端还有陈宛的味道。
他偏头闻了下枕头,也不知陈宛用的什么洗发水,留香这么久。
“女人么,要哄的,性格再好的人也有闹脾气的时候,你也得主动递个台阶。”昨晚周元送他出来时说的话蓦然闪过。
池铖当时嗤了一声,不屑一顾。
现在,池铖觉得仿佛也有点道理。
他坐起身,打给陈宛。
如果她还在生气,说几句好话也未尝不可。
几秒钟后,池铖的脸黑了下来。
他的号码被陈宛拉黑了。
“铖哥!你来找我的?”苏玥在学校门口看到了池铖的跑车,一脸惊喜。
在身后女生们羡慕的目光中拉开副驾的门坐了上去。
池铖脸上挂着副墨镜,看不清神情,唇角习惯性勾着:“没什么事,参观下你们学校。”
苏玥笑容微顿,随后扬起更大的笑容:“好啊,我做导游。”
车子经过一片红房子时,池铖仿佛无意说起:“这片儿都是研究生楼?”
“对啊,陈宛学姐的宿舍也在这片儿呢。”苏玥顿了顿,有些小心翼翼,“铖哥,这两天有些关于学姐的谣言在学校里传的沸沸扬扬,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说。”
“就是……他们说,陈宛学姐为了让导师给她写出国的推荐信,主动去办公室……勾引导师。”苏玥偷觑了池铖一眼。
池铖墨镜遮盖下的面孔喜怒不辨。
“后来导师没有同意,她,她弄伤了导师的……”苏玥吞吞吐吐,捂住脸害羞道:“某个敏感位置。导师住院了,说要告她。”
池铖好一会儿才转头过来,声音淡淡:“陈宛人呢?”
苏玥心里窃喜,这些日子她对池铖的脾气也有了些了解,越是看着风平浪静,底下风暴越大。
没有男人能接受女人给自己戴绿帽子,而对于池铖这样的人来说,即使是已经分开了的也不行。
“听说好像去警局接受问询了。”
话音刚落,池铖已经猛然调了车头,往校外开去。
在警局,池铖一眼就看见了背对着门口的陈宛,以及,她身边的年轻男人。
“……这样的情况,建议你们双方私下调解。毕竟现场没有任何证人,对方现在已经做了验伤……”桌子对面的警员有些无奈道。
“我也要申请验伤。”陈宛说。
她侧过脸时,池铖陡然看见了她右边脸上的红肿和嘴角的伤口。
池铖磨了磨牙。
陈宛旁边的年轻男人还在对着警员说着什么,池铖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打了个电话出去:“叫王律马上到淮大边上的警局来。”
随后大步走上前,抓起陈宛的胳膊将她拽起来。
池铖来的气势汹汹,陈宛和她身边的年轻男人都吃了一惊,陈宛下意识就要挣脱,待看清池铖时才顿住。
年轻男人则伸手要去拦池铖。
陈宛知道池铖的脾气,怕他在这儿发疯,先一步拦下年轻男人,“师兄,这是我……认识的人。”
池铖冷笑:“认识的人?”
陈宛没接他话,蹙眉介绍身旁的男人:“这是我法律系的师兄,过来帮我……”
“帮你?他有律师资格证吗,他就帮你?帮个屁!”池铖话说得难听。
陈宛不想把事情闹大,咬了咬牙,忍了。
“师兄,抱歉……”
“抱歉?陈宛你应该抱歉的人不是我吗?你就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池铖却不依不饶。
陈宛一个头两个大,她本来面临的情况已经够糟糕了,现在又招出个池铖来。
“池铖,你要是因为听说了学校的一些传言,回头我再解释,现在我……”
“我他妈又没瞎!要你解释?跟我在一起几年,吃过好的,你他妈能吃得下那白斩鸡?”
这话说得粗鄙,陈宛窘迫得转过头去。
池铖很混,可他的混向来是斯文败类那种混,今天这样言语粗俗的池铖也是陈宛第一次见。
现场的其他人听出些门道来,师兄迟疑道:“要不,你跟你……朋友先聊聊?”
看完热闹的警员也清了清嗓子:“我这边记录也差不多做完了。有事出去说,这里不要大声喧哗啊。”
陈宛只得起身出了警局的门。
池铖拉着她要走,被陈宛使劲甩开。
“陈宛你非得跟我拗是吧……”池铖话说到一半顿住。
陈宛转过来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陈宛很少哭。
她在他身边总是乖顺的,带笑的,没什么负面情绪。
池铖不喜欢女人哭,他没有耐心安慰哭哭啼啼的女人。
但现在,看见陈宛的眼泪,他心里像是被人拿锤子给猛敲了一下,一抽一抽的。
心头那股暴戾的气一下散了。
池铖将头转向一边,不去看陈宛的眼泪。声音也降了几度。
“学校那狗东西又为难你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池铖,我们已经分手了。”陈宛轻声说。
池铖的火腾一下又上来了,他咬着牙,强行按下来。
“我不能一直生活在你的庇护之下……”
“为什么不能?信不过我的能力?”
“你会跟我结婚吗?”陈宛反问。
池铖顿住。
这一停顿,答案显而易见。
陈宛笑了:“所以呀,我不可能一直依赖你,指望你来庇护我。我得习惯自己保护自己。这些事我自己处理就行了。”
池铖一时没有说话。
陈宛擦掉眼角的泪珠,转身要进去。
眼泪不值钱,但有时候是可以利用的工具。
陈宛不想激怒池铖,她只能示弱。只要她还在淮城一天,她就一天不能得罪池铖。
池铖会来管她的闲事,大概还是男人的自尊心作祟。一个他用过的花瓶,哪怕不要了,也不想被别的男人打碎。
可比起收拾学校那一堆烂摊子,陈宛更不愿意再跟池铖纠缠在一起。
那会剥掉她一层皮。
陈宛刚要迈进门槛时,被池铖抬脚拦住了。
“这是两码事。陈宛,别想拿结婚当理由糊弄我。”池铖冷冷道:“出国推荐信是怎么回事?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出国的?两个月,还是半年?”
陈宛一惊,池铖这么快反应过来。
“想清楚了再跟我说。”池铖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指了指手机:“24小时随叫随到。陈宛,你知道玩我是什么下场。”
收回脚,池铖走回车边,将车门摔得震天响,驶离警局。
回到宿舍,陈宛身心俱疲。
她拿起桌上的小相框,看着照片上揽着自己肩膀笑得慈爱的父亲,默默流下眼泪。
都说家是避风的港湾,可她的避风港已经没有了。
曾经她误以为池铖会是那个新的港湾,可一次次的失望中,她明白过来,那不过是一种幻觉,是她不切实际的奢望。
她不会再让自己陷入这种幻觉中。
晚上十点多,陈宛接到池铖的电话,从上午他威胁她后,陈宛就不得不把他从黑名单中放了出来。
池铖在电话里报了个酒店的名字,让她过去。
酒店是之前周元生日宴那家酒店。
甚至人也都还是上次那一批人。
陈宛在众人投来的各色目光中,不知所措。
池铖拽着她的手腕,一路走到泳池边。
陈宛目光黯下,上次在这泳池里差点溺水窒息的记忆袭来,她不自觉微微发抖。
池铖是要她再溺水一次吗?
然而下一秒,在众人惊呼声中,池铖松开她的手,跳入了泳池中。
开始还有人嘻嘻哈哈,以为池铖又在玩什么,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笑闹的声音小了。
三分钟过去后,池铖始终没有冒头,岸边的声音消失了。
闻讯赶过来的周元冲泳池里大声喊着:“池铖,你他妈发什么疯!”
周元脱了外套要下水,有人犹犹豫豫说:“铖哥事前说,谁要敢管闲事他跟谁翻脸,所以……”
“那就放着等他淹死?”周元骂:“老子酒店还要做生意呢!”
转头看见陈宛,“你也不拦着他?”
陈宛看着池底冒出的水泡惊疑不定,也不知道池铖发哪门子疯。
四分多钟时,“哗啦”一声,池铖脸色煞白地从水里冲出了头,剧烈喘息。
淮城前几天下几场大雨,温度骤降,夜里温度只有四五度。
池铖咬着牙关游到池边,仰头看陈宛:
“我查了那天的监控,人不是你推的,是我误会了。”
“我的错,我认。”
“今天决定权在你手上。你要是气消了,我就上来。你要是不解气,我就在水里面等你解气。”
众人恍然,松了口气。
上次在泳池边上,池铖堵着陈宛让她道歉,这是在为上次的事赔罪呢。
池铖什么脾气,这圈人再熟悉不过,什么时候见他跟人低过头呀。
何况是哄女人。
一时间,众人看陈宛的目光都有些不同了。
周元笑:“你这是放水啊,你让陈宛决定,她能舍得你冻着……”
池铖没说话,只盯着陈宛看。
从刚刚起就一言不发的陈宛,忽然抬脚转身就走。
在所有人诧异的神色中,冷冷丢下一句:“那你就在里面泡着吧。”
走出酒店大门,陈宛在风中裹紧了风衣,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离开。
看吧,男人并非看不清是非曲直,他们也清楚什么事会伤人心,他们不作为,只是因为不在意。
当天晚上,周元发来好多消息。
说她走后,池铖又把自己沉下去了。后来他让人拔了泄水阀,还被池铖给踹了一脚才罢休。
夜里,又说池铖发烧了。
陈宛一概没回。
隔了三天,陈宛接到警局电话说导师那边撤销了对她的控告。
“可我依然要控告他猥亵骚扰,暴力伤害。”陈宛说。
警员说她当然可以坚持,但也委婉告诉她,因为取证困难很可能最后不了了之。
傍晚时,师兄过来帮她出谋划策,聊到天黑,陈宛说请他吃饭,两人一起下了楼。
“陈宛。”黑暗中有人叫她,声音有点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陈宛转头过去,看到了靠在一棵树下吸烟的池铖。
陈宛并不意外,得知导师撤销时她就知道,是池铖的手笔。
池铖按了烟走过来,目光有意无意在她身边的师兄身上扫过。
“你想走程序告那个狗教授未必能成功,不用花那个力气。要收拾他我来办,你……”
“不用。”陈宛断然拒绝,“如果走正规法律程序不能治他的罪,这就是我所能得到的结果,我认。”
池铖被堵住话头,默了一瞬。
“……我们走吧?再晚餐厅要关门了。”一旁的师兄对陈宛说。
“好。”陈宛转身要走。
“你想出国是要跟这家伙一起吗?”池铖突兀开口,“是不是只要能结婚,跟谁都无所谓?”
陈宛皱眉:“你别扯上其他人,我跟师兄是单纯的同学关系。”
池铖冷笑:“单纯的同学关系用得着在进你门之前,对着手机整理头发,往嘴巴喷清新剂?我都不知道跟你做同学得这么讲究呢。”
被拆穿小心思的师兄面红耳赤。
陈宛有些诧异,她之前并没察觉师兄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意思。
池铖一想到面前这男人往嘴里喷清新剂时对陈宛存着什么样的心思,就怒火中烧。戳着他的胸膛厉色:“收起你那点龌龊心思,知道她是什么人吗你就想泡?”
师兄狼狈后退,陈宛有些不忍,推开池铖的胳膊:“池铖!”
池铖见她护着,憋了许久的郁气上扬,一把按住陈宛的后颈,没头没脑地亲了上去。
陈宛的后背“咣”一声撞上宿舍的铁门,声控灯照得雪亮一片。
“唔……池……你放开!”陈宛拼命拍打池铖。
她一直坚持将学校和池铖的圈子分的很开,从未将跟池铖的关系告诉学校的任何人。
学校是她的自留地,在学校她是她陈宛自己。
所以她宁可忍受了导师长达半年的骚扰也不愿告诉池铖,在跟导师翻脸后,她宁可忍受纷飞的流言,宁可因此拿不到硕士学位也不想借池铖的势去摆平。
可池铖偏不放过她。
他非要用这样让她难堪的方式将她拖下来,让她精心维护的一切破坏掉。
陈宛仿佛已经听到楼上同学下来的脚步声,能想象到从操场路过的学生们投过来的窥探目光……
她用了极大的力气。
血腥味在两人的口腔中蔓延。
池铖不但没停下来,反而像嗜血的野兽,更加凶猛地攻城略地。
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他终于肯松开她的时候,陈宛差点窒息过去。
“啪!”一耳光打在池铖脸上。
池铖不以为然地舔了下唇边的血迹,他的下嘴唇被咬破了。
他掀起衬衫下摆,腰上一块青紫,是陈宛刚刚掐的。
池铖哼笑了声,凑近:“之前泳池的事是我不分青红皂白,我道歉。还有哪些不满意的,说出来我听听,能改的我改,改不了的我认罚让你出气……”
“池铖”陈宛深吸一口气,她的眼睛很红。
池铖以为她会哭,伸手去摩挲她的眼角。
“你不过是拿我当苏清的替身。”陈宛看着他的眼睛,任他的手指贴在脸上,唇角讽刺:“一个替身而已。没了,你还可以再找更年轻更像她的替身啊?”
池铖脸上的笑一寸寸凝固,眼中几乎是瞬间阴霾密布。
“谁告诉你她的名字的?”他沉声。
陈宛笑:“我不仅知道她的名字,我还一直在学她啊!”
“谁告诉你她的事?苏玥?”池铖说完立刻又摇头否认:“苏玥不知道。”
“到底是谁说的?”池铖眼底的戾气挡也挡不住,手指几乎掐进陈宛的肉里。
“你母亲雇我来接近你,做你白月光的替身。她给了我那女孩子的所有资料。”陈宛看着池铖,一眨不眨地说。
淮城圈里人都说池大少只喜欢十八岁的年轻姑娘,可没人知道池铖只是在她们身上寻找十八岁的苏清的影子。
在池铖尚青涩的岁月里,去外公乡下的老宅子里度假时,恋慕了邻居家的女孩,约好等她来淮城上大学后,带她去环游世界。
结果女孩没能践约,她在大学前的那个暑假,跟同学去山里溯溪,遇到山洪,生命永远定格在了十八岁。
没人知道池铖的这段恋情,他们只看到池铖疯狂更换女朋友,几乎一月一换,千篇一律的十八岁,一样的黑长直,一样的温柔爱笑。
只有池铖的母亲在乡下宅子待过看出了端倪。
陈宛被池铖母亲找到时,只因为她在咖啡店呆坐的背影被池铖多看了几眼。
池铖母亲认为她跟那叫苏清的女孩子很像。
尽管陈宛那时已经二十一岁了,并不是懵懂的少女。
池铖母亲跟她谈,她说她能解决陈宛当时遇到的难题。
她的条件是陈宛要能吸引到池铖,让池铖接受她,当个替代品陪在他身边三年,让他度过那段消沉的低谷。
陈宛当时问为什么是三年。
池母淡淡说:“池家隔几辈出个情种,这回落我儿子身上了,没有三年他出不来。我不能让他被这点破事儿给毁了。”
跟池母见面的那一天是十月的最后一天,到陈宛提着箱子离开的那天,整整三年。
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陈宛一直蓄着黑长发,无论什么天气,都穿着长裙子。
见人三分笑,温柔乖巧从不发脾气。
这是苏清留在池铖记忆里的样子。
她还学了梅子烧排骨,这是苏清做给池铖吃过的菜。
她的生日不是10月19日,池铖却每年的这一天给她过生日。
他看到过她的借书证,但其实他如果稍微仔细一点,就能看到上面印的那个日期只是制卡日期,而不是她的生日。
他愿意一厢情愿的在那天给她过生日,因为苏清是那一天的生日。
三年里,不管池铖做了多么过分的事,陈宛都不吵不闹,一笑了之。
也不是没有过好的时候。
去景区观看表演,拥挤人群中,池铖把她扛上肩头的时候。
她发烧,池铖连夜开车赶回来带她看医生的时候。
无数次抵死缠绵的时候,很多个清晨抱着拥吻的时候。
陈宛迷失过,动心过。
可半年前的那次事件给了她当头棒喝。
替身只是替身,她只是站在苏清的影子里,接受了庇护和恩泽。
奢想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是会付出代价。
陈宛接受了现实,走完最后半年的合约,平静离开。
灯火已经熄灭,宿舍也锁了门。
寂黑的校园里,只剩下两个对峙的人。
“她给你开了什么条件?”池铖的嗓子很哑。
“一百万。”陈宛说,“你母亲一次性给了我一百万。”
“呵……”池铖气到极致,反而笑了:“一百万?陈宛,你他妈识数吗?老子买给你的哪样东西低过这个数?你他妈为了一百万……”
池铖剧烈咳嗽起来,压制不住的咳,一阵紧接着一阵的咳到他眼睛充血,整个人佝偻着弯下去。
陈宛迟疑着,最终还是走上前,手刚搭在池铖背上,被他猛地甩开。
“……收起你的虚情假意!”
他盯着她的眼神,是陈宛从没见过的。
好像是生气,又仿佛很受伤。
她辨别不清里面的情绪。
“——滚!”池铖别开脸。
陈宛垂下眼,转身,敲开宿舍的门,走了进去。
关上大门,陈宛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她不知道池铖什么时候走的,但知道他不会再来找她了。
池铖有他的自尊和骄傲。
终究还是把人给得罪了。
就这样吧。好过两人再淋漓不尽的纠缠。
他只是一时不适应,一个月、两个月,或者再久一点?耐心终究会耗尽。
而她已经不想陪他走这一段。
淮城连下了三天雨,陈宛淋着雨搬家。
导师的未婚妻跑来宿舍大闹,砸了很多东西,牵连到同住的同学。
陈宛不得不从宿舍搬了出去。
临时找的房子是一个老小区里的隔间。
陈宛已经不指望能拿到她的硕士学位证书了。
好歹她还有本科毕业证,她想要去找份工作。
在此之前,她回了趟老家。
老家的旧房子要卖了,当初急需钱的时候卖不掉,现在卖了三十万意义也不大了。
陈宛看着工人们将那些旧家具搬出来,扔进了垃圾池。
新房主要重新装修,这些都是垃圾。
陈宛看着大衣柜上的一道道平直的划痕,那是她爸爸给她量身高时留下的痕迹,一年又一年,划痕一条一条往上升。
最终,这些过往的生活痕迹连同着腐朽的大衣柜一起被处理,消失。
她什么也留不住。
收到银行到账的信息,陈宛给一个账户转了十万过去。
然后发了条信息:【最后的十万。以后我不会再转钱了。】
陈宛找工作不太顺利,失去了应届生资格,又有两年的空挡,最后找了家小贸易公司进了市场部。
她从存款里拿出一些请了律师,尽管大家都认为要告倒导师很难,她还是不想放弃。
周元给陈宛打过一次电话,说池铖出了车祸。
陈宛问:“送医了吗?送了……哦,祝他早日康复。”
周元说:“陈宛,没看出来,你这人够绝情的。以前我总觉得池铖混,可他混归混,对你的事是上心的。那年你生病,他飞机刚落地邻市,得了消息,连夜开了六小时车就又回来了。我总以为你们俩会是不同的。”
“会有什么不同?”陈宛问的很真诚,“你们这一圈的人,包括你和池铖,你们有任何一个人相信过,我们会走到最后吗?”
周元沉默了。
“终将陌路,和现在成为陌生人,有什么本质的不一样吗?”
周元那边隔了一会儿才说:“不仅池铖,我们这圈人,在婚姻上向来不能自主。这是大家从小就清楚的事情。可这并不代表我们是没有情感的。”
话说到这儿,已经没什么可聊了。
周元最后说了句池铖是在那天来学校找过陈宛后出的车祸,缝了针,在医院住了一个月才出院。他谁都不准说,是周元自己在他出院后想给陈宛打电话。
还提了嘴苏玥,说池铖是因为那是故人的妹妹,得多照顾一些。
陈宛其实第一次见到苏玥时就知道她是苏清的妹妹了。
曾经也因为苏玥的挑衅,池铖的偏爱,愤怒过,伤感过。
但现在,她是真的不在乎了。
池铖为什么对她好,对她是究竟是什么样的情感,于陈宛来说,她一点都不关心了。
晚上,陈宛被主管通知要去陪客户吃饭。吃完饭又提出去唱歌。
在国内做销售就免不了喝酒应酬,陈宛在入职的时候就想过有这么一天。
这客户于公司来说很重要,老板下了血本带去淮城非常高档的会所。
陈宛被安排坐在客户身旁,上来老板就眼神示意她敬酒。
“沈总,我敬您一杯。”陈宛仰头喝下,热辣的酒液涌进喉管,“我干了,您随意。”
跟在池铖身边时,没少见下位者对上位者的逢迎嘴脸,陈宛做起来也利索。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在这个时刻会想起池铖。
沈总喝了敬酒后,气氛热络起来,一圈转过,不知是谁提议让陈宛跟沈总喝杯交杯酒。
沈总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看起来端正儒雅,这会儿只是笑着,无可无不可。
上位者可以摆姿态,下面的人却得主动。
陈宛微一迟疑,老板已经往她酒杯里倒了酒。
“那,沈总……”陈宛伸出胳膊。
包厢门忽然被人推开,有人探头进来看了眼,“哟,走错”,没管里面的人,却是转头连连对着身后的人道歉:“池少抱歉,怪我看错房号累您多走两步……”
陈宛心里一紧,好在男人冷淡应了一声就转身。
房门刚要关上,沈总忽然站起来叫了声:“……池少?”
池铖脚步顿了下,旁边人立刻殷勤转身推门。
包厢门大开,室内景象一览无余。
陈宛正对着门坐,池铖目光第一时间落在她身上。
陈宛不自觉捏紧了酒杯,池铖却又冷淡移开目光,冲着她身旁的沈总淡淡点了下头。
一直作矜持状的沈总热情攀谈,邀池铖一起坐坐。
“不了,那边还有局。”池铖拒绝后退出。
“陈宛,别愣着了,交杯酒还没跟沈总喝呢哈哈……”包厢里的人接着起哄。
沈总坐回来。
已经半合上的门这时又被推开。
池铖一手按在门上,唇角勾起:“有热闹看?那我看完热闹再走。”
虽然不认识池铖是谁,但凭沈总和他说话的态度,还有这男人的气场,众人都觉得这是个大人物。
包厢内起哄声更大了。
陈宛没转头,回避着跟池铖目光接触。
在越来越热烈的哄声中,陈宛一咬牙,勾住沈总的手臂:“沈总,我敬你。”
仰头喝下杯中烈酒时,“砰”一声响,包厢门合上,池铖走了。
放下酒杯的沈总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他看向门口,迟疑着问:“你是不是……跟池铖认识?”
陈宛垂眼:“不认识。”
沈总也不意外她的回答,陈宛只是这么一家小贸易公司的小员工,是他想多了。
陈宛酒量并不好,喝了半场后也已经醉的差不多了。
主管悄声提示她去外面躲一阵。
陈宛站起来捂着嘴说想吐,摇摇晃晃出了包厢。
结果到了洗手间,胃里一阵翻涌,真吐了。
她没醉过酒,只觉得胃抽的疼,手脚发软,靠着墙都止不住往下滑。
有人推门进来,陈宛下意识想说“抱歉”。
那高大身影走到相邻洗手台前,开了水龙头洗手。
陈宛抽纸巾手忙脚乱收拾了自己,一抬头,看见池铖在镜子里看着自己。
“迫不及待从我那儿逃走,就是为了过给人陪酒的日子?”池铖唇角讽刺。
陈宛脑子里酒精还冲着,话也是脱口而出:“在你身边时陪你喝酒,现在无非是陪别人喝酒。都是陪酒赚生活,没区别。”
池铖手背上青筋暴着,“跟我在一起时我可从没让你被人灌过酒。”
这是事实,池铖那一圈人带去的女伴里,陈宛是特例。
池铖从不勉强她,也不许任何人勉强她。爱喝喝,不想喝,池铖替她喝。
陈宛仰起脸,笑:“那我谢谢你了。”
她吐的脸色惨白,眼睛里还噙着泪花儿,眼尾红着。
池铖心里一抽,嘴里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
“陈宛,你可真贱!”
隔了一周,老板回来宣布,竟真的拿到了沈总那笔单子。
“那天招待沈总大家都出力了,回头人人都有奖金!”
又格外点了陈宛:“小陈,表现不错,沈总特别点了让你跟这个单子。”
这话一说,同事们看陈宛的眼神就有些意味深长。
陈宛没的选择,何况拿了大单子算是好事。
跟单子时常需要跟沈总那边对接,陈宛去了多次,一切都按规章流程,沈总也并不常出现,更没有什么为难她的事。
顺利的让陈宛开始怀疑自己真的转运了。
单子进行完一个节点时,老板特意跟着陈宛去拜访了一次沈总。
在沈总的大套间办公室里,两人寒暄了多会儿,老板开始有意无意地提下一次的合作。
沈总没明确答复。
末了,老板说:“对了,今天陈宛生日,我们公司会给员工办庆生宴,不知道有没有幸请沈总一起参加啊?”
陈宛微觉意外,但也没多说什么。拿她做幌子,要请沈总罢了。
两人从办公室离开后,沈总拉开隔间的门,看向里间沙发上坐着的池铖。
“池少,陈小姐的生日宴……您参加吗?”
沈东其实搞不清池铖对陈宛到底是怎么个意思。
他找到沈东让他接下陈宛那单子时,他以为池大少是想追陈宛。
沈东献殷勤,想安排陈宛跟池铖单独见面,却惹了池铖大发脾气。
可要说没那个意思吧,池铖回回来他这边都是捡着陈宛过来的时来的。
来了既不见面也不说话,就一个人在他小办公室里抽烟。
沈东跟池家不是一个级别的,他一直想搭上池铖这条线,这回难得有这么个契机,自然不肯放过,连带着陈宛那边都小心伺候着。
池铖自己都说不清自己的心思,他不知道自己每回来跟见不得光的老鼠似的躲在门后面,听陈宛跟沈东说那些废话是图什么。
陈宛拿钱办事,跟他虚情假意,骗他骗了三年。
他没弄她,他还让人给她送单子,他对陈宛说的那句话可以完美反弹在他自己身上。
“池铖,你可真他妈贱!”
沈东问他要不要参加陈宛生日宴时,池铖脱口而出她生日根本不是今天。
可过了会儿,那边把陈宛身份证都发过来了,还真是今天。
池铖愣住。
回到别墅,池铖发现这些年他送陈宛的那些生日礼物,陈宛一件也没带走。
明明是为了钱才接近他的人,走的时候却一件贵重物品都没带。
他池铖还不至于送出手的东西还会跟人讨回来。
沈东晚上去参加了陈宛的庆生宴,带了瓶红酒去当礼物。
又有人起哄让喝交杯酒时,沈东板着脸严肃制止,表示不兴这一套,谁爱喝谁喝,反正他不喝。
吃完饭,沈东提出去顶楼露天咖啡厅坐坐,他做东请客。
等在顶楼坐定,天空忽然炸起了烟花,“生日快乐”几个大字铺满夜幕,盛大而辉煌,足足炸了半个小时。
没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觉着这是沈东为陈宛办的。
一边惊叹出手豪阔,一边去看沈东。
沈东尴尬摸了摸鼻子。
陈宛凝神看着天空。
她曾在去年生日这天跟池铖说过想去城外放烟花,池铖不以为然,问她不年不节的放什么烟花。
“每年我过生日时我爸都会带我去放烟花。”陈宛说这话的时候有点想哭。
池铖没深究怎么会提起生日,笑她矫情。承诺说下次生日带她去放烟花。
可是今年,在他以为的“生日”那天,他丢给她一串粉钻,然后匆匆赶去了苏玥那儿。
陈宛在璀璨的夜幕下起身,下楼,不再多看一眼。
池铖不知道,她想要的不过是能再跟爸爸一起燃一只仙女棒。而不是现在这满天喧哗的烟火。
晚上十点,池铖从车里看见陈宛从外面走进老旧的小区,手里还提着个公司给的蛋糕。
他看着车后排堆的那堆盒子,心说老子只是来把这堆过期礼物还她的,送出去的东西就没有再留下的道理,把老子当什么人了。
这么想着,终于能迈开腿。
池铖刚下车,路边忽然蹿出一个五十上下的妇女,嘴里骂骂咧咧,直冲着陈宛过去,扯住她的头发,一掌打在她脸上。
“我们家被害得家破人亡,你居然还有好心情吃蛋糕!陈宛,你凭什么能过好日子!”
池铖赶过去的时候,陈宛跌在地上,手掌在地上擦出一片血痕。
那妇女一脚将蛋糕踢出老远,恶狠狠指着陈宛:“十万块就想撇清关系了?没那么便宜!你得给我养老送终,给张易出钱成家,你得替你爸赎一辈子的罪!”
“你瞎嚷嚷什么呢!”在那女人还要去扯陈宛头发时,池铖把人一把推开,将陈宛从地上拉了起来挡在身后。
那女人对着陈宛时泼,乍一见池铖一个高大的男人怒目相向,气势就矮了几分,小声咒骂:“勾搭上野男人了不起啊,有本事让男人替你还债啊!趁着还年轻赶紧多勾搭几个……”
“你他妈嘴里不干不净喷什么呢!”池铖被这泼妇搞毛了,作势要打人。
女人立刻吓得抱头蹲下去,显出一副可怜相。
池铖也实属没见过这种人,真要踹下去,那一把干瘦的骨头估计要散架。
陈宛从他身后站出来,池铖看见她脸上三个手指印清晰可见,牙关咬的很紧。
“那是个意外。我爸没有罪要赎!”
“我说了不会再给你钱。”
“你要再闹就去打官司。看法官怎么判!”
女人被震慑住,又见池铖在这儿,她今天是讨不找好,悻悻站起身。
“你爸当初可是亲口承诺过,会照顾我跟张易一辈子,他死了,你是他女儿当然就轮到你了……”
陈宛原本极力克制的情绪,在听到女人这一句后突然崩溃了。
她扑过去,拧住女人的领口,歇斯底里地吼:“要不是你们去闹!他本来是有机会活的!要不是你,我爸他不会……”
女人被吓了一跳,拼命挣扎,池铖怕她伤到陈宛,一把推开她。
陈宛眼睛通红,脸白的没有一丝血色,整个人都在发抖。
池铖心里难受,将她按进怀里。
“陈宛,你听我说……会有办法的。不管你遇到什么难事儿,我来想办法……”
陈宛却猛然推开他,看着他的眼神与看那老女人的眼神一样,悲愤,怨懑。
池铖一怔。
陈宛只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黑黑的楼道里,池铖才缓过神来。
陈宛刚看他那一眼犹如仇人,扎得他心肺都疼。
闹事的老女人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
池铖现在满心的焦躁、疑惑,还有滞闷。
他坐回车里给周元打电话。
“帮我查查陈宛家里有些什么人,她爸之前是不是遇着什么事儿了。”
被扰了清梦的周元气不打一处来:“你就不能直接问她吗?非得大半夜的折磨我?”
“再说了,人跟了你三年了,你不知道她家有什么人,是什么情况?”
池铖哑口。
他真的不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认真对待她。
他觉得她跟那些主动贴上他的女孩们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一个月,两个月的事儿,有什么必要去了解这个人?
可不知不觉中,她在他身边待了三年。
他享受着她的温柔小意,却不知道她的来处。
如果她跟别的人没有区别,他现在是为了什么守在这老旧的小区,焦躁困顿?
如果他从来都没有付出过真心,凭什么又为她的“虚情假意”而愤怒?
池铖在车里坐了很久后,走出去,踏上小区旧楼的台阶。
池铖敲第二遍门的时候,陈宛就出来了。
她在窗户里看到池铖的车一直没开走,就猜到他不肯罢休。
她跟别人合租,怕骚扰到舍友。
“去天台。”陈宛言简意赅,顺手关上了门。
池铖瞥到一角屋内的旧布艺沙发,老旧的取暖器。
陈宛现在的生活环境,是他没想过的破旧。
他之前总以为她的生活是拿琉璃罩子罩起来的,象牙塔里的大学生,不谙世事。
陈宛看起来似乎已经平静下来,可池铖明显感觉到了她身上散发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两人沉默着爬楼梯上了天台。
“那女人姓汪,小时候我叫她汪姨,是我们家的邻居。她老公坐我爸的车去市里,路上出了车祸死了。”推开天台门,陈宛一刻都没停顿,开门见山。
“我赔了她八十万,后来又陆陆续续给了她二十万,她不满足,还想要钱,我拒绝了,所以她来找我麻烦。就这样。”
池铖注意到她说的数字,问:“你跟我妈签的那个合约,就是为了赔这笔钱?”
陈宛顿了两秒,“对。八十万给她,二十万是我爸当时的手术费。”
陈宛已经不想回想那段日子,一边是父亲生命垂危在抢救,一边是汪姨领着儿子在医院抓着她撒泼哭闹。
她一手拿着医院的催费单,一手是病危通知书,边哭边打电话到处跟人借钱。
父亲抢救了三天,才从昏迷中醒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高兴,汪姨冲进病房,大闹着要父亲偿命,嚎着她孤儿寡母以后活不下去。
陈宛心疼父亲,也委屈,拦在前面哭着说:“可是张叔叔自己非要坐我爸的车,我爸都已经开上高速了又被他电话叫回来……”
话没说完就被一个耳光打倒在地,汪姨还激动地要去扯父亲的氧气面罩。
当天晚上,父亲因受刺激再度进了抢救室,临进去前,他艰难地跟陈宛说,他心里难受,无论如何要想办法补偿张叔,说他以后要照顾汪姨一家。
陈宛没想到,那是她父亲最后跟她说的最后一番话。
那天之后,父亲就一直昏迷,没能再看她一眼,没能再跟她说一句话。
那天进抢救室前的那一番话,仿佛就成了父亲某种程度上的“遗愿”。
陈宛总想着她如果办妥了这事,父亲会不会好受一点,会不会心里一轻松就醒过来了。所以她一直给他们钱。
可她心里也总是恨,如果不是他们那一闹,父亲会不会就慢慢好起来,而不是植物人一样永久的躺在病床上。
天台上风很大,吹的陈宛长发凌乱,池铖伸手想替她捋一捋头发,被陈宛偏头让过。
“这事我来处理,你别担心了……你爸爸他”池铖话说到一半,顿住,忽然想起姓汪的女人似乎说“他死了”?
陈宛看向他,笑了一笑,神情很淡,声音更淡:“我爸爸半年前去世了。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因为那天,我被你锁在房间里了。”
池铖脑海里电闪雷鸣,有些片段涌现出来,慢慢连成了一整件事件。
池铖跟陈宛在半年前爆发了一次激烈的争执。
池铖不是回避冲突的人,但他却选择性遗忘那次的矛盾,以至于那些零碎的事件在他记忆里被刻意忽视。
但一旦记起,池铖清晰地看到一条线,一条划开他和陈宛的线。
那是苏玥来到淮城的第二个月,她跟池铖说想去山上的灵隐寺给姐姐祈福。
池铖平素不信这些,但提到苏清,他没拒绝。
池铖去学校接苏玥,意外看到陈宛跟她的同学们在一起。
陈宛在笑,眼睛晶亮,唇色璀璨,她弯下腰,一头长发摇摆起伏,松弛肆意,动人心魄。
池铖也见过陈宛放肆妄为的时候,那是跟白天温顺唯诺的陈宛不一样的她。
他常为那样的陈宛着迷,他以为那样子的陈宛是独属于两人的隐秘。
而现在的陈宛,在所有人面前散发着那种气质,而不自知。
人群里好几个男生投向她的眼神青春而又热烈。
池铖心里很不舒服。
有男生笑着扯了扯她的头发,陈宛转头往他胳膊上打了一下。
两人又笑着说了些什么。
池铖推开车门,直接拉走了陈宛,塞进车里。
陈宛那时应该是很诧异,池铖从来不会来她学校。
在看到车里的苏玥时,陈宛也只微微愣了一下,什么也没问。
曾经池铖喜欢她的“知分寸”,现在却痛恨她的这种“不闻不问”。
一路上,他跟苏玥说了很多话。
晾陈宛一个人安静坐着。
车子只能开到半山,剩下的山路只能徒步上去。
池铖让陈宛在半山的宾馆安置,他带着苏玥上山。
晚上十点,陈宛忽然打电话来,着急说有事要下山。
池铖盯着供台上的烛火,压着声音:“我这边走不开,明天再说。”
一向温顺的陈宛这回却十分执拗,说可以把车钥匙给她,她自己开车下山。
“陈宛,别瞎闹。”池铖看了眼外面的夜色,并不认为刚拿驾照不久的陈宛能开这样的山路。
挂掉电话,苏玥偏头过来:“廖学长骨折送医院了,难怪陈宛学姐急着要下山呢。”
池铖目光落在苏玥的朋友圈上,照片里躺在担架上的男生正是白天扯陈宛头发的男生。
“听社团里的人说,学姐跟廖学长的关系一直挺……特别的。”
池铖目光沉了沉。
几分钟后,宾馆的老板打电话来,告诉池铖陈宛借了他们的车子,准备下山。
池铖心头的火再也按不住,他腾一下站起身,往山下走去。
到达宾馆时,陈宛正在把车从车库里倒出来。
手动挡的车她不熟悉,开得让人胆战心惊。
池铖怒气冲冲将她从车里扯出来。
陈宛神色焦急,“我现在必须下山,我要去医院!”
“看谁?”池铖冷声。
陈宛顿了一下:“……对我非常重要的人。”
池铖的理智在怒火中烧成了灰。
他扛起陈宛扔进房间,随后给房间落了锁。
“池铖!池铖……”陈宛在里面砸门,声音带着哭腔:“是我爸爸,我要去医院看我爸……”
池铖不信,满脑子都是陈宛今天跟那男人打闹的样子。
陈宛为了去见他,竟学会跟他撒谎了。
“等他死了我就放你出去。”池铖恶狠狠撂下话。
在池铖说出那话后,房间里有长达七八分钟的沉默。
池铖在走廊抽了支烟。
他觉得自己不对劲。这憋闷、难受、生气全来的不对劲。
这算什么,他到底为了一件什么屁大的事大发脾气。
没等他想明白,陈宛房间里“哐——”一声巨响,伴随着玻璃碎落的声音。
池铖打开门,就看见陈宛手里提着一张椅子,四周全是玻璃碎片。
“我受伤了,送我去医院。”她直直盯着他,伸出手来,胳膊上有划出的血痕。
池铖气红了眼睛,他从没见过这么犟的陈宛。
“行,我送你去!”池铖咬着牙。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在下雨,愈下愈大。
车里两人都憋着一股气,没人说话。
陈宛拿纸按着手臂,池铖方向盘转的要把人颠出去。
半路,苏玥来了电话,声音慌乱。
“铖哥,姐姐的长明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闪,快要灭了,你能过来看看吗,我真的好担心……”
池铖踩下了刹车。
“我要回去。今天晚上不下山了。”看着陈宛焦虑的神色,池铖改了主意。
他凭什么要送她成全她。
“池铖,我真的很急,求你——”
池铖已经开始调头。
“如果我今天错过……池铖我这辈子不会原谅你!”陈宛急到放了狠话。
“陈宛,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给你脸,你真以为自己是我女朋友了?”池铖冷然看向她,“我需要你的原谅?”
而后,陈宛在暴雨中决然下车,往山下走去。
当回忆的珠子一颗一颗穿起时,池铖呆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我也不是你的女朋友。”陈宛淡淡开口,“我们只有合约关系,现在合约已经到期。所以,我们再无关系。”
“池铖,别再来找我了。”
池铖觉得心口像被扎了一刀,可他全无还手之力。因为那把刀是他亲手递出去的。
他甚至连挣扎都不能挣扎。只能看着陈宛转身推开天台的门,走了进去。
随着重重的木门在身后“砰”一声响,陈宛的一滴泪落下来。
那天她在暴雨里走了两个小时下山,打车赶到医院时,爸爸已经去了。
护工告诉她,父亲在临终前醒过来过,他好像说不出别的话,只是一直叫“小宛,小宛,小宛……”念了好久好久,最后是在念着她的名字中走的。
陈宛扑在父亲枯瘦到硌人的身体上哭到不能自已。
她盼了那么多的日夜,只希望能再听他跟自己说一句话。
最后,他拼尽全力醒过来要满足她的心愿,她却不在。
他最后是想跟她说“小宛,我躺了这么久好难受”,还是“小宛,你一个人别害怕”。
陈宛知道父亲的离世跟池铖无关,可是她做不到不怨他。
池家对她有恩,池铖母亲的那笔钱让她的父亲在这世上多活了两年半。
陈宛履行合约,又回到池铖身边。
她仍然乖巧贴心,仍然任他予取予求。
只是,她回不到以前了。
心冷了就再也热不起来。
陈宛抹掉了眼角的泪,笑了笑。
曾经,在心底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她全心全意爱过池铖。
转眼到了年底,池铖没再去找过陈宛。
曾经他以为陈宛离开是一时斗气,是他近半年来对她冷热无常,他以为他诚心道歉,以为他还可以补偿。
可自从那天在天台上之后,池铖才明白,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一道不可能迈过去的坎。
没人能操纵生死,他永远补不上她的遗憾。
那天的陈宛已经很克制。
池铖甚至不敢多说一句话,他怕从她眼里看到恨。
如果陈宛恨他……池铖没法想,一想就是拿刀子扎心。
所以,池铖退缩了,他不敢去见她。
陈宛从他的生活里消失,池铖的日子看起来没有半点不同。声色犬马,风生水起。只是他心里有个洞,越来越大。
夜深人静时,那里呼呼灌着风。
池铖在又一次醉酒后被人送回家。
半梦半醒间,看见陈宛站在窗前。穿着她常穿的齐腿根真丝吊带睡裙,长发散在背上,长腿雪白笔直。
陈宛在黑暗中转身向他走过来,在沙发前俯身,贴上了他的唇。
池铖梦到过几次陈宛,每一次,梦里的陈宛都是远远地站着,冷眼看他。
这一回,她却主动走过来吻他。
池铖几乎是立刻翻身将人压在身下,狠狠吻上去。
在梦中他不需要再压抑克制,情潮汹涌,是极致的想念。
“铖哥……”身下的人轻呼。
池铖猛然顿住。
女人娇羞着伸出手臂去勾池铖的脖子。
池铖倏然坐起。
客厅的灯亮了,苏玥披着发坐在池铖腿上。
池铖闭了闭眼,深深喘息。
从梦境中脱离,心中涌起巨大的失落。
苏玥还想凑过去吻他。
“别穿她的裙子。”池铖冷声。
苏玥脸色尴尬顿在原地。
“我只是,只是衣服刚好脏了……”
池铖推开苏玥,起身进了卧室。
卧室里,陈宛留在衣柜里的衣服散了一地。
池铖只觉烦躁。
他从来不肯去动那些衣服,那是陈宛之前一件件挂上去的。他总觉得让它们保持原样,就好像她随时还会回来。
苏玥跟了进来,从身后抱住池铖:“铖哥,我其实一直喜欢你,我……”
“喜欢新西兰吗?”池铖问。
苏玥一愣。
“苏清曾经说过想去新西兰留学。我让人安排,你过完年就去吧。”
池铖声音平静,但苏玥听出这并不是商量,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陈宛接到律师的电话,告诉她一个十分振奋的消息。
她的导师还涉嫌骚扰猥亵同系的另一名女生,如果他们能说服那名女主做证的话,胜诉的可能性就变得很大。
陈宛当下就请了假回去学校。
这种事情当事人总是顾虑很多,陈宛跟那名学妹单独聊了很久,终于说动她愿意做证。
从宿舍出来时,陈宛满心的喜悦在看到等在外面的苏玥时顿住。
苏玥一见陈宛,两眼含泪的扑了过来。
“学姐,我求求你不要插足我跟铖哥之间。我和铖哥已经在一起了。”她状似无意掀开领口,脖子上一抹红痕刺眼。
她眼泪巴巴地看着陈宛:“你不是已经一直喜欢你的导师吗?为什么还要跟我抢铖哥?”
闻言,跟在陈宛身后的女生的脸色变了。
学校里一直有些传闻,有说陈宛是为了要导师推荐她去国外读书故意勾引导师的,也有说她是因为恋慕导师不得就想毁了他。
“抱歉,我不打算跟你一起去见律师了。我不想自己的善良被人利用。”女生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关上了房门。
随着房门关闭,苏玥的抽泣也停止。
她抬头看着陈宛笑了起来。
苏玥是在苏清留下的日记中发现她曾跟池铖有过一段纯纯的初恋的。
她靠着这段关系接近池铖。
她昨天刻意打扮成那样子想在池铖醉酒后引诱他。
她本以为池铖是将她误认成苏清,没想到池铖眼里的是陈宛。
他的热情是给陈宛的。
苏玥心里恨死了陈宛。
她一路跟着陈宛从宿舍楼下来,喋喋不休:“你知道池铖只拿你当我姐姐的替身吗?他从前喜欢我姐姐,如今喜欢我,昨天我们整晚都……”
“啪!”陈宛转头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苏玥脸上。
被中断的学业,被流言蜚语毁掉的名声,和律师一起投入了那么多精力才有所推动的案件,她想求的公道,好不容易看到的一线曙光……
陈宛再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不管你们想玩什么,我不是你们play中的一环,离我远一点!”
苏玥捂着脸,忽然看向不远处,委委屈屈:“铖哥——”
陈宛转头,池铖正推开车门,蹙眉快步往这边走来。
“铖哥”苏玥上前一步搂住池铖的胳膊,泫然欲泣:“我不知哪里得罪了学姐,一见面就对我动手……”
池铖看向陈宛:“陈宛……”
“哗——”陈宛将手中没喝完的半杯咖啡泼在了池铖脸上。
褐色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脖子滴滴答答落下。
池铖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他当司机的沈东在车里看得触目惊心。
这可是池铖啊,谁敢啊!
“要道歉吗?”陈宛扬着下巴,“给你,还是给她?我不会再道歉了!”
池铖揩掉唇边的咖啡液,叹了口气:“我只是想问问你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很不高兴。”
苏玥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池铖明明看见了陈宛打她,因为苏清的关系他一直很维护她的,可现在,池铖几乎没看她一眼,也没理会她的说辞,他的全部眼神都盯在陈宛身上。
“我希望你和你身边的人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这样我就会高兴!”陈宛堵着一口气。
池铖默然片刻,“我可以不出现,但你至少得过的让我放心。”
“要怎么算过的让你放心?是得跟你一样左拥右抱,身边有人才算吗?廖学长——”陈宛叫过抱着篮球经过的年轻男人。
池铖记得,那个扯陈宛头发的人。
陈宛挽住了廖学长的胳膊。
廖学长似乎觉察到了什么,配合地搂住陈宛的肩膀。
“陈宛你别这样——”池铖咬着牙。
“还不够是吗?得做到跟你一样的程度才行是吗?”陈宛猛然偏头,亲在了廖学长的脸颊上。
“陈宛!”池铖抬手狠狠一拳砸在了陈宛身后的墙上,鲜红的血瞬间溢出,染上了白色的墙。
在苏玥的惊呼声中,赶过来的沈东硬着头皮扯走了其余的人,只剩下两人。
池铖手撑在墙上,垂下头,一句句说得很慢:“陈宛,你要怨我,恨我,都可以。你有火冲我发,别为难你自己。”
“过去是我错了,应该道歉的人是我。”
“尽管知道于事无补,如果可以,我想去你父亲的墓前,亲自给他道个歉……”
“不必了。”陈宛冷冷打断他,“你的道歉我和我爸都不需要。池铖,我只是收钱按合同哄你,你不会还当真了吧?”
池铖紧紧盯了她一瞬:“……没有一刻是真的吗?”
“没有。”陈宛与他对视。
良久,池铖惨然笑了一下,“好。”
陈宛靠在墙上,看着暮色中越走越远的池铖,想起那个相貌跟他三分相似的女人。
昨晚,池铖的母亲,坐在她客厅破旧的布艺沙发上,身姿笔挺优雅。
“陈宛,我也算是帮过你吧。你懂事,守约,我很满意。池铖任性惯了,这些日子会有些不恰当的行为,可能容易让人产生误会。但这也不过是他还在兴头上,一时放不下。”
“你应该清楚你们并无可能。为了双方都好,我希望你离他远远的。过了年池铖就会订婚,我已经纵容他够久了。他也该回归正轨了。你学校的事,我也听说了,我会帮你解决。”
“不需要,池太太。”陈宛面色平静,“合约已经结束,我们双方互不相欠。我的事我自己解决。不用您嘱咐,我也会离他远远的。”
陈宛跟公司申请了调去外省的办事处工作,过完年就过去。
年前,陈宛去了墓地给父亲扫墓。
她将墓碑前的枯叶清理,摆上酒杯,给父亲敬了三杯酒。
想说些什么,却又无从开口,心中寂寥一片。
有人自身后阶梯上来,到达这一级后停住了。
一束鲜花递到墓碑前。
陈宛没动。
一身黑衣的池铖在碑前跪下。
“抱歉让您抱着遗憾去了。”
“抱歉,让您的女儿伤心了。”
陈宛在父亲的墓前沉默了很久。
池铖跪着在她旁边陪了很久。
从墓地出来,池铖问:“为什么申请调职?那边只是个很小的城市,跟淮城比不了,没什么发展。”
陈宛淡淡:“你如果再跟着我的话,下次我就不仅是离开淮城了。”
“我妈去找过你了。”池铖说的是陈述句,“你不用走,我走。过几天我去英国,最近几年都不回来了。你在淮城好好待着。”
陈宛微觉诧异,看向池铖,想问你去英国做什么,又觉多余,池家摊子那么大,她何必深究。
于是只说:“不等过春节就走吗?”
池铖好笑,跟家里都闹翻了,还过什么春节。
走出墓园大门,池铖半开玩笑似地问:“我走那天,来机场送我吗?”
“不送。”
“真够没良心的。”他笑。
池铖离开淮城的前一天,下了雪,天也黑的早。
他跟一帮朋友聚了聚,打算提早回家休息。
往停车场走时,听到有人在讲电话,是苏玥的声音。
“……她肯定会去的,陈宛一直想让那人给她当证人呢。我偷偷用那人的手机给她发了消息约她见面。”
“那地方很偏,一个废工厂,根本没人,还没信号,等她发现想求救都没法求……好了,你结束后记得发录像给我,我要让她名声彻底臭掉。”
苏玥挂掉电话,一转身,猛一哆嗦。
“铖,铖哥……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你给谁打电话?要让陈宛干什么?”池铖沉声。
“没,没说陈宛啊,铖哥你听错了……”苏玥狡辩。
“说实话!”池铖一脚踹飞了脚边的垃圾桶,“苏玥,别以为我不会对你动粗!”
“是,是一个男的叫张易,他说他是陈宛以前的邻居,他爸死了他要找陈宛要赔偿。可是陈宛现在不肯给他们家钱了,他,他想把陈宛骗出去强暴她给她拍视频勒索她,全是张易的主意,我只是帮忙找了个场地……”
“啪!”池铖狠狠一耳光扇过去,苏玥脸被打得偏向一边,摔倒在地,耳朵嗡嗡的,听不见了声音。
池铖顾不得再对苏玥发泄怒气,他急着打给陈宛,可陈宛的电话已经无法接通。
池铖驱车去往苏玥说的那个废工厂。
雪天湿滑,哪怕池铖拼尽全力,也无法让车开得更快一点。
一路上池铖只有一个念头,只要陈宛能没事,他愿意用他所拥有的一切去交换。
当车子终于停在黑黢黢的厂区时,池铖才发觉自己整个后背都湿透了。
池铖在后门的角落里找到了陈宛。
她被绑住了双手,上衣被撕烂,正在拼命挣扎。
池铖在瞬间失去理智,冲上去一脚踹翻覆在她身上的男人,说是男人,其实也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
被池铖连揍了几拳后,涕泪横流的在地上求饶。
“池铖”陈宛显然是被吓到了,不停发抖。
池铖抱起她,脱下大衣裹在她身上。
“没事,没事了……”池铖的唇贴在她脸上,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陈宛紧紧抱住他,声音嘶哑:“还好你来了……”
厂房里黑暗湿冷,池铖带着陈宛出去。
走至门边,黑暗中一道人影从后面闪过,猝不及防,“砰”一声,池铖倒在了地上。
陈宛眼睁睁看着大片大片的血从他的后脑湮出,蔓延了整片。
汪姨那张干瘦刻薄的脸出现在眼前,阴恻恻地看向地上:“叫你打我儿子。”
……
陈宛没有离开淮城。
池铖也没能去到英国。
整个春节陈宛是在医院度过的。
池铖做了两次手术,抢救三次。
一个月后,他才得以离开ICU室,可是却没有醒来。
池铖的母亲在手术室外狠狠打了陈宛耳光,失去了所有的矜持和端庄,歇斯底里地冲她吼:“你算什么!你凭什么!我的儿子为了你伤成这样!”
她要陈宛滚,要她滚去世界上池铖再不回看见的地方。
陈宛说我会走,去哪里都行,但我要先等到他醒过来。
这么一等,就从冬天等到了春天,又到了夏天。
陈宛每天雷打不动地去医院,从早上待到夜里,只在深夜回去睡几小时的觉。
汪姨进了监狱,以池家的能耐,她大概在里面待到死都不会出来了。
张易跟一群混混在一起,变成了烂赌鬼。
苏玥开始时还来看池铖,两个月后就不来了。她勾搭了一个小豪门二代,结果被正妻带人堵在学校里打,后来从学校退学了。
陈宛告导师的案子胜诉了,那名学妹去做了证人。陈宛恢复了名誉,学校重新给她写了推荐信,如果她愿意,可以继续申请出国读书。
池铖的母亲有一回在病床前感叹,从前算命的跟她说池铖命里有个桃花劫,她一直以为是苏清。没想到是她自己亲自请回了这个“劫”。
陈宛看着病床上池铖日渐消瘦苍白的脸颊,也开始信了玄学,她想是不是命里带煞。
她曾经看着她的父亲这样在病床上躺了两年,现在,她还要看着池铖也这样躺着。
如果他能醒来,她愿意用她现在所拥有的一切交换。
池铖说这是跟魔鬼做交易,不要轻易尝试。
可是好像真的挺灵的,在夏末的时候,池铖醒过来了。
“你是……谁?”他眼神落在她脸上,疑惑问。
他认出了周元,认得池母,但迟迟认不出陈宛。
陈宛笑了:“我是探望朋友路过的陌生人,不重要。”
从医院出来,她揉了揉眼睛,有点红。
那天之后,她再没去过医院。
在世界上不同的角落,我们各自安静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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