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 南方之门
姑苏城的南方之门是一座仿古城楼。
不算太高,三层,青灰色的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城楼顶端的飞檐在紫色迷雾中若隐若现,尖角朝天翘着,像是一双半闭的眼睛在窥视着脚下的死城。
迷雾在城楼周围翻涌得最厚。
浊紫色的雾气从地面往上涌,涌到第二层的高度就开始变薄,到了城楼顶端的飞檐平台上,浓度已经降到了几乎可以忽略的程度。
这种浓度的分布不是偶然的。
城楼本身——或者说城楼底部某处被刻意埋设的东西——就是迷雾的扩散源之一。紫色的雾气从那里涌出,如同一口被打开了盖子的深井,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带有精神污染属性的浊流。
但城楼顶端是安全的。
至少对某些人来说——是安全的。
两个身影站在飞檐平台的边缘。
一男一女。
女人靠在城楼的雕栏上,姿态慵懒得过分——一条腿搭在雕栏的横杆上,另一条腿垂着,脚尖离地面大概半米,晃啊晃的。
那种晃法很有节奏。
每一次晃动的频率都完全一致——像钟摆——又不像钟摆——因为钟摆的轨迹是固定弧线,而她的脚尖在每次晃到最高点的时候,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的——停顿。
那个停顿里藏着某种不属于人类运动惯性的东西。
冷血动物的东西。
她的身上穿着一件暗绿色的紧身连体衣,材质不像是布料,更像是某种活物的鳞片拼接而成的——在紫色迷雾的微光映照下,那些鳞片的表面泛着一种油腻的、带着毒性的光泽。
仔细看的话,那些鳞片在她呼吸的时候会跟着轻微地起伏。
不是衣服布料随着身体膨胀收缩的那种起伏。
是鳞片本身在呼吸。
它们是活的。
脸很白。
白到不正常的程度。像是刷了一层石膏。
但五官的轮廓偏柔美——高挺的鼻梁、微微上挑的眼角、薄薄的嘴唇——如果不看那双瞳孔的话,大概能算得上漂亮。
她的瞳孔是竖的。
暗金色的竖瞳。
蛇的瞳孔。
新一代的【蛇女】。
古神教会的邪神代理人。
上一代的蛇女已经不在了——被陆玄收服,变成了他的奴仆。这个消息在古神教会内部不是秘密,但具体是怎么被收服的,知道的人不多。
只知道结果——
上一代蛇女的独蛊被陆玄夺走了。
连带着她的精神意志。
连带着她作为邪神代理人的一切。
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剩。
新蛇女对这件事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活该。
站在她旁边的男人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高。
非常高。
至少两米出头的身高,肩膀的宽度和一面门板差不多。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鼓胀到了一种不太像人类的程度——手臂比普通人的大腿还粗,脖子几乎和头一样宽,整个人站在那里就像一座铁塔。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但那件风衣明显是定制的——普通尺码的衣服他根本穿不进去。风衣的内侧缝着密密麻麻的金属扣件,不知道固定着什么东西。
那些金属扣件偶尔会在风衣翻动时露出一角——
银灰色。
不是普通的金属。
像是某种经过特殊锻造的合金。每一个扣件上都刻着极其细密的纹路——类似于缩微版的阵法回路——如果有人能看清那些纹路的内容,大概会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装饰品。
“无量”境。
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压迫感,比这片紫色迷雾本身还要令人窒息。
那种压迫感不是精神层面的威压——那种东西修为高的人可以对抗——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直接的、来自于纯粹物理质量的——存在感。
他站在那里,就像一块被放在棋盘中央的巨石。
不需要做任何事。
光是“存在”本身,就已经在改变周围的空气流动方式了。
铁塔男人双手抱胸,站在城楼的另一端,目光从飞檐平台的边缘投向了脚下被迷雾笼罩的城市。
那座城市此刻死寂得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
所有的灯都灭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紫色的迷雾还在缓缓流动,如同这具尸体最后残余的体温。
“多加小心。”
他的声音低沉到了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每个字都像是从一口铁钟里敲出来的,带着嗡嗡的共振。
“上一代的蛇女已经折了。守夜人那边出了些棘手的东西。你别大意。”
蛇女的反应是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但刺耳——像是一片薄薄的金属片在另一片金属片上慢慢地滑过去。
“棘手?”
她的暗金色竖瞳微微眯起,嘴角的弧度加大了一点。
“上一代那位姐姐——说难听点——就是个废物。连自己的独蛊都控制不住,被一个守夜人用不知道什么手段拿捏了——丢人。”
她的语气里没有对“前辈”的尊敬。
连表面的客套都没有。
“我可不一样。”
她从雕栏上翻身坐了起来,两条腿并拢,脚尖点在飞檐的瓦片上——那个动作流畅得不像是人类的关节能完成的,更像是一条蛇在调整自己的盘踞姿态。
坐起来之后,她的脊椎做了一个动作——
那个动作没有名字。
因为人类的脊椎做不出来。
她的脊柱从尾椎开始,逐节往上,发出了一连串细密的、“咔咔咔”的响声——如同一条被折叠收纳的链条正在一节一节地展开。
每一声“咔”,她的上半身就会微微改变一次角度。
等所有的“咔”声结束——
她的坐姿变了。
从之前的慵懒,变成了一种——就绪。
她的右手从袖口中伸出来——
那只手上缠着一条蛇。
活的。
比手指粗一圈的蛇身紧紧缠绕在她的前臂和手掌上,蛇头从她的指缝中探出,吐着暗红色的信子。蛇鳞的颜色极其诡异——不是普通蛇类的单色或花纹,而是一种会流动的、随着光线角度变化不断改变色泽的——虹彩。
那条蛇很安静。
安静到了一种反常的程度。
正常的蛇在感知到周围有其他生物的时候,会有应激反应——要么收缩身体防御,要么昂起头部警戒。但这条蛇完全没有任何应激。
它只是缠在蛇女的手臂上。
像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不——不是“像”。
它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
蛇女的血液和这条蛇的血液是互通的。她的精神意志和这条蛇的原始本能是共享的。某种意义上,她的手臂就是蛇的身体,蛇的身体就是她手臂的延伸。
“剧毒蛇。我炼了三年的东西。毒素可以直接侵蚀目标的灵魂——不经过肉体——不经过精神防御——直接作用于灵魂本体。”
她把缠着蛇的手举到眼前,暗金色的竖瞳盯着蛇头上那双更小的竖瞳——
蛇吐了一下信子。
蛇女也吐了一下舌头。
那条舌头——
不是正常人类的舌头。
尖端是分叉的。
“川境的守夜人被咬一口,三秒死。海境的,十秒。无量境——”
她的目光瞟了一眼铁塔男人。
“大概能撑半分钟吧。”
铁塔男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手臂——那两条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手臂——不自觉地往身体两侧收紧了一点。
他不想和这条蛇离得太近。
无量境也怕毒。
尤其是这种不走物理途径、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毒。
他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战斗——和守夜人的、和其他邪神代理人的、和禁物失控的——那些战斗中他受过各种各样的伤。
但他从来没有被毒过。
因为他很清楚——
他的身体可以被打穿。
可以被砍断。
可以被烧焦。
这些他都能恢复。
但毒——尤其是灵魂层面的毒——一旦中了,没有任何恢复的可能。
“行了。”
铁塔男人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他很清楚新蛇女的性格——年轻、自负、喜欢炫耀——但他没有时间陪她玩。
“说正事。”
他的目光投向了城楼以北的方向——那里,紫色迷雾的浓度最深。
深到视野在三米之外就完全被吞没了。
那片最深的迷雾区域下面——
埋着这次整个布局的核心。
“这次的局,原本不是给他们布的。”
蛇女的竖瞳微微一动。
“我们在这里布下迷雾——用新的贝尔·克兰德做核心——再加上三件针对性的黑箱禁物——本来的目标是【凤凰】小队。”
铁塔男人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凤凰小队的情报我们已经研究了两年。他们的队长'朱雀'的战斗模式、副队'涅槃'的能力弱点、全队的默认战术配合——黑箱禁物就是根据这些情报定制的。”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降下来的人不对。”
蛇女挑了一下眉。
“怎么不对?”
“他们用了降落伞。”
铁塔男人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
“凤凰小队不用降落伞。他们的队长'朱雀'拥有火翼禁墟,全队可以依靠火翼的气流实现高空滑翔降落。从来不用伞。”
他的目光沉了下去。
“其他已知的高级特殊小队——麒麟、玄武、青龙——也各有各的降落方式。没有任何一支高级小队会用标准降落伞。”
“所以——来的不是凤凰。也不是麒麟、玄武、青龙中的任何一支。”
蛇女的表情变了。
从之前的慵懒和自信,变成了一种——失望。
“那我们的准备不是白费了?三件黑箱禁物——每一件都花了半年时间定制——只对凤凰小队有效——来了一群不知道哪路的杂鱼——”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满。
铁塔男人摇了摇头。
“不一定是杂鱼。能在S+级任务中被派过来的队伍——不会太差。只是我们没有他们的情报,无法针对性布局。”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那个“顿”里面包含了很多意思。
没有情报——意味着不了解对方的能力构成。
不了解能力构成——意味着无法预判战斗走向。
无法预判战斗走向——意味着提前准备的三件定制黑箱禁物——可能完全用不上。
也可能用上了——但效果大打折扣。
最坏的情况——
用上了。
但因为针对性错误,反而暴露了己方的底牌。
这是铁塔男人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所以——
“先别急着见面。”
蛇女的竖瞳看过来。
“017小队那六个——五个已经被贝尔·克兰德控制了。剩一个队长秦凯还在撑,但也快到极限了。”
铁塔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细微,但蛇女看到了——
那是一个“利用废棋”时才会有的表情。
“先把那五个送上去。”
铁塔男人说。
“让他们去试试水。探探这群新来的是什么路数。”
蛇女想了想,点了点头。
用被控制的017小队当炮灰——先消耗对方的体力和禁物,同时观察对方的战斗方式和能力特点——等摸清了底细,再亲自下场。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也是唯一合理的打法。
在没有对手情报的情况下贸然出手——不管你是什么境界——都是蠢事。
“行。”
蛇女从飞檐上跳了下来,落在了城楼的第二层平台上。那个动作无声无息,脚尖点在瓦片上连一片灰都没扬起来。
“我去安排。”
她的身影在紫色迷雾中一闪,就没入了城楼的阴影里。
铁塔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依然投向城楼以北——迷雾最深处的某个方向——
那里,他的精神感知捕捉到了几个正在移动的气息。
很微弱。
被迷雾干扰得很厉害,辨识度极低。
但确实在移动。
而且——移动的方式不太寻常。
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摸着石头过河式的缓慢前进。
也不是那种急于完成任务的高速突进。
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带着明确目的性的——搜索式移动。
他们在搜索。
在陌生的、充满精神污染的迷雾环境中——他们没有慌,没有急——而是在有条不紊地搜索。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们有经验。
说明他们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说明他们不怕。
铁塔男人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
来的这群人——
不简单。
---
迷雾里的街道空荡荡的。
商铺的卷帘门全拉了下来。路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的,只有偶尔一两盏还亮着的残灯在雾气中投下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地上散落着被丢弃的背包、鞋子、手机——人跑得太急,什么都来不及拿。
一辆出租车歪在路边的花坛上,前轮压在了花坛的水泥沿上,驾驶座的车门大开着,车内没人。仪表盘上的时钟还在走——23:47。
旁边还有一辆电动车倒在地上。
后座上绑着一个外卖箱。
箱子的盖子开着。
里面装着两份已经凉透了的炒饭和一杯倒了一半的奶茶。
奶茶杯上贴着一张打印的小票——“黄先生 19:32下单”。
从19:32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多小时。
那位黄先生大概已经永远收不到这份外卖了。
安静。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两个人走在这条街上。
一个戴着孙悟空面具。
一个戴着唐僧面具。
猴脸面具后面是陆玄的眼睛。他的视线透过面具的眼孔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六层的居民楼、底层的奶茶店、一家“张氏理发”、一家关了门的药房——
全是普通的城市街景。
但此刻没有一个活人。
路灯的残光照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两条影子在紫色迷雾中缓慢移动——如同两条在海底游弋的鱼。
安静。
沉默。
只有脚步声。
两个人的脚步声频率不同——陆玄的步伐沉稳均匀,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一样;安卿鱼的步伐则略快一些,偶尔会跳一下——不是紧张,而是习惯。
“有点怀念啊。”
唐僧面具后面传来了安卿鱼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太合时宜的感慨。
“多久没走过正常的城市街道了?蚁巢里爬了一天,帝宫里打了一天,然后在荒山野林的护林站里吃自热火锅——好不容易到了一座城市——结果满大街都是紫色的雾。”
他停了一下。
“而且是空城。”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很淡的遗憾。
“我还想着如果有时间,去找家面馆吃碗苏式汤面呢。听说姑苏的枫镇大肉面是一绝——白汤——酒酿提鲜——大肉酥烂入味——”
他叹了口气。
“算了。活着回去再说吧。”
陆玄没搭话。
他的精神力一直在全力输出——神念覆盖着周围数百米的范围,那些飞在空中的小型分身也在持续反馈着信息。
目前为止——
周围一公里范围内,没有发现贝尔·克兰德的踪迹。
但被精神污染的居民——很多。
他的神念在扫描过程中捕捉到了大量微弱的、已经被紫色迷雾侵蚀过的人类意识信号。那些信号的波形极其紊乱——正常人的意识信号是平缓的、有规律的波形,而这些信号——像是一张被人使劲揉成一团的纸——全乱了。
他们还活着。
但意识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陆玄在神念扫描的过程中还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些被污染的意识信号不是均匀分布的。
它们在朝着某个方向缓慢聚集。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
他把这个信息在心里记了一下,但没有说出来。
现在还不确定聚集的方向代表什么。
可能是贝尔·克兰德的核心位置。
也可能——是陷阱。
“停。”
陆玄的脚步忽然定住了。
安卿鱼也停了。
他的反应很快——几乎和陆玄同时发现了异常。
前方。
大概八十米远的位置。
街道的正中央。
出现了人。
不是一个两个。
是几十个。
他们从迷雾中慢慢走出来——一排一排的——手牵着手——如同一道人墙。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穿睡衣的、穿外套的、光着脚的——各种各样的人——
手牵手。
肩并肩。
从街道的左侧到右侧,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排,将整条街道完完全全地堵死了。
他们的动作极其僵硬。
不是正常人走路的那种自然摆动,而是一种——木偶式的——机械移动。左脚抬起,放下。右脚抬起,放下。手牵着手的姿势固定不变,像是被胶水粘在了一起。
他们的脚步声在迷雾中回荡——数十双脚同时抬起、同时落下——“嗒”——“嗒”——“嗒”——如同一台巨大的、由人体零件拼装成的机器在运行。
他们的表情——
空白。
完全空白。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
就是空的。
像是一张被擦干净了所有内容的白纸。
第一排里有一个大概十来岁的小男孩。
穿着蓝色的校服。
书包还背在身上。
他的手被旁边一个穿着花棉袄的老太太紧紧握着。
他的眼睛——
那双本该充满孩子气的眼睛——
空的。
和老太太一样空。
和所有人一样空。
陆玄的精神力扫过了那些人的意识状态——全部被污染了。他们的自我意识已经完全消失,现在驱动他们身体的,是贝尔·克兰德通过精神污染建立的指令链路。
说白了——他们现在是遥控的。
被一个看不见的操纵者遥控着。
他们自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不知道自己的手为什么要握着旁边那个陌生人的手。
什么都不知道。
“后面也有。”
安卿鱼的声音从唐僧面具后面传出来。
语气平静。
但平静里有一层很薄的——怒意。
陆玄回头一看——
身后。
同样的景象。
几十个被污染的居民从身后的迷雾中走了出来,手牵手,排成一排,将退路也堵上了。
前有堵截。
后有追兵。
而“堵截”和“追兵”——全是手无寸铁的普通人。
然后——
左侧。
居民楼的单元门开了。一个穿着背心短裤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抱着枕头的老太太。他们的眼睛空洞无神,脚步僵硬,朝着街道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右侧。
奶茶店的玻璃门被从里面推开了。三个人鱼贯而出——一个穿制服的年轻女孩、一个戴围裙的中年男人、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
他们从建筑的每一个出入口涌出来。
一个。十个。三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
成百上千的被污染居民从四面八方的建筑中走出来,汇聚到了街道上,将陆玄和安卿鱼的位置水泄不通地包围了起来。
人墙。
活的人墙。
没有攻击性——他们没有拿任何武器——但他们的数量足以将这条街道的每一寸空间都填满。
而且——
他们是人。
活人。
你不能砍。
不能炸。
不能用任何大范围的攻击手段清除。
因为他们是受害者。
不是敌人。
“拖延。”安卿鱼在面具后面说了一个词。
“明显是想拖住我们。但——为什么不直接派017小队过来?”
他的疑问不是随口一说。
如果贝尔·克兰德真的想对付他们,最有效的方式是直接派被控制的017小队五个人过来正面交锋——而不是用几百个没有战斗力的普通居民来堵路。
用平民堵路只有一个效果——拖时间。
“它在等什么。”安卿鱼说。
陆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在想另一件事——
用平民堵路的策略,不像是贝尔·克兰德自己能想出来的。
贝尔·克兰德是一种基于精神污染的异常存在,它的行为模式是本能驱动的——吞噬、感染、扩散——不具备复杂的战术思维。
但“用平民当人盾来拖延特定目标的行动”——这是一种战术思维。
需要判断。
需要计算。
需要对敌方心理的精准把握——“他们不会对平民动手”——这个判断本身就需要对守夜人的行为准则有深入的了解。
贝尔·克兰德不可能有这种了解。
所以——
背后有人在下棋。
有人在操控贝尔·克兰德。
或者说——有人在利用贝尔·克兰德的感染能力,按照自己的意志来指挥这些被污染的平民。
“不是它在等。”陆玄开口了。声音很轻。“是背后的人在看。”
安卿鱼的唐僧面具歪了一下。
“看什么?”
“看我们怎么应对。”
他转头看了安卿鱼一眼。
“你能脱困吗?”
安卿鱼推了推裂了纹的眼镜。面具后面的那双眸子弯了一下。
“当然。”
两个字。
轻到几乎被迷雾吞没。
陆玄点了一下头。
然后——
他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了——不是“跑了”,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
空间穿梭。
他的禁墟能力之一——短距离的空间瞬移。
在瞬移的同时,他的精神力如同一团无形的雾气,覆盖在了自己和安卿鱼的身上——
隐匿。
不是物理层面的隐身——而是精神层面的隐匿。他的精神力在他们两个人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感知屏蔽膜”——任何试图通过精神感知来捕捉他们位置的手段,都会被这层膜阻断。
对于那些被精神污染的普通居民来说——他们的行动完全依赖于贝尔·克兰德通过精神链路传递的指令——而那条精神链路现在“看不到”陆玄了。
链路的目标丢失了。
那些居民的动作在同一瞬间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如同一台正在运行的机器忽然断了电。
然后又恢复了。
但恢复之后的动作明显多了一层迟钝——他们开始原地打转,手牵着手的人墙散了架,有的人朝左走,有的人朝右走,互相撞在了一起——
失去了精准的目标追踪,他们的“包围”瞬间变成了一盘散沙。
陆玄利用这几秒的混乱,连续空间穿梭了三次——
第一次——穿过了前方的人墙。
第二次——跃上了街道左侧居民楼的二楼阳台。
第三次——从二楼阳台直接闪到了对面建筑的屋顶。
三次穿梭。
用时不到两秒。
他站在六层居民楼的楼顶平台上,猴脸面具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的精神力依然覆盖着自己,隐匿效果持续中。
夜风从楼顶掠过,比地面的风冷了不止一个档次。
紫色迷雾在这个高度已经薄了很多——视野大幅改善——他可以看到方圆数百米内的建筑轮廓。
然后他往下看——
安卿鱼的脱困方式和他完全不同。
唐僧面具后面的那个瘦削身影没有用任何空间类的能力——他根本没有这种能力。
他用的是——
丝线。
极其细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丝线——从他的十根手指指尖射出——如同蛛丝般粘在了街道两侧建筑的墙壁上。
丝线射出的瞬间在空气中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嗤”——那个声音太轻了,混在迷雾的低频嗡鸣中几乎无法分辨。
然后——
他弹了。
整个人如同被弹弓弹射出去的石子——从被包围的人群正中央——以一个极其刁钻的上仰角度——“嗖”地飞了出去!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脚尖在经过居民楼二楼阳台的铁栏杆时轻轻一点——借力改变方向——
那一“点”的力度控制得极其精准——既不会在铁栏杆上留下凹痕,也不会因为力度不足而失去加速效果——刚刚好。
恰到好处。
然后第二根丝线从他的指尖射出,粘在了对面建筑的墙面上——
他的身体在两栋建筑之间荡了过去——如同一只在高楼之间穿行的蜘蛛——速度快到在紫色迷雾中只留下了一道模糊的残影。
地面上的被污染居民仰着头,空洞的眼睛追踪着头顶上方那道飞速移动的影子——但他们的反应速度远远跟不上。
安卿鱼在三秒钟之内连续荡了四下,从建筑A的三楼墙面荡到建筑B的四楼窗沿,再从B的窗沿弹到C的天台边缘——
每一次荡动的轨迹都不是直线。
而是弧线。
不规则的弧线。
如果有人从空中俯瞰,会发现他的移动路径画出了一个极其复杂的、完全无法预测的三维曲线——
任何试图预判他落点的尝试都会失败。
因为他自己都不确定下一步要荡向哪里。
他是在“即兴发挥”。
最后一下——
他松开了所有的丝线——
身体在空中翻了半圈——
然后无声地落在了一栋商业楼的楼顶上。
唐僧面具在落地时歪了一下。他伸手扶正。
他和陆玄之间隔着三栋建筑的距离——但在楼顶的制高点上互相都能看到对方。
陆玄朝他的方向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安卿鱼回了一个“同上”的手势。
下方的街道上,那些被污染的居民还在混乱中互相碰撞、原地打转——但他们的“猎物”已经不在了。
人墙——形同虚设。
按照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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