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3章 听候处理
“随传随到。”这四个字，如同重锤，再次落在柳璜的心上。
但这柄锤子，此刻却带着一种名为“暂时自由”的、充满矛盾的烫手温度。
“后续的处理，”赵珊的声音沉了下去，如同在陈述一个无法更改的定律，“肯定会有。”
“这一点，你必须要有最清醒的认识。”
柳璜整个人都懵了。
回……回去？
不是当场羁押？
这个结果完全超出了他所有预想中最悲观、也最乐观的底线。在来时的路上，他已经在脑海中为自己构想了无数种结局：深不见底的牢狱、冰冷的镣铐、甚至更可怕的……唯独没有“回去”二字。
一股混杂着强烈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更深恐惧的电流，瞬间窜遍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激灵了一下，像是被高压电流击中。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幅度之大，甚至带倒了椅子腿，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是！是！赵书记！”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我回去！我马上就回去！”
“我一定听候组织处理！一定！绝对！”
他语无伦次，对着赵珊连连鞠躬，身体因为急剧的情绪波动而踉跄不稳，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
“去吧。”赵珊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两个字。
“是！”柳璜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个字，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动作慌乱而笨拙，忘记了椅子挡在脚下，一脚踢了上去，发出更大的声响。
他顾不上疼痛，踉跄了一下，几乎是凭着本能摸索着门把手，用力一拧，跌跌撞撞地扑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也隔绝了他身上那一瞬间爆发的、狼狈不堪的求生欲。
厚重的门扉在柳璜身后彻底合拢，将那劫后余生般的身影完全隔绝在外。
赵珊并未立刻起身。
她静静地坐在原地，方才面无表情的寒铁面具似乎更加冰冷，眉宇间却不易察觉地蹙得更深了。
柳璜最后描述的那个场景，还有他坦白“放水”时的眼神，那其中混杂的恐惧和一丝真实的挣扎，一遍遍在她脑海中回放。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方才柳璜留在桌面那浅浅一块汗渍的边缘，那一点湿意，是恐惧、恐慌切实存在的证明。
沉默了几秒，她深吸一口气，利落地站起身，走向房间另一侧那扇毫不起眼、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侧门。
推开侧门，里面是一个更为狭小的空间，光线昏暗。
房间正中的小型液晶屏幕上，清晰显示着她刚刚离开的那个谈话室的画面——空荡荡的桌椅，惨白的光线，仿佛还残留着柳璜方才挣扎的气息。
屏幕前，一个身影背对着门站立着，身姿挺拔如松，正是吴新田。
他微微仰头，专注地凝视着画面，仿佛在解读那空寂房间里尚未散尽的、无形的博弈。
“吴书记，”赵珊的声音在小小的监控室里响起，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松弛，也带着向主事者汇报的郑重，“我让柳璜暂时回去听候处理了。”
吴新田没有立刻回头，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什么，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色同样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却蕴含着一股洞悉一切的锐利光芒。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清晰：“你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目光落在赵珊脸上，似乎在评估她的判断。
“柳璜这个人，”吴新田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分量，“能从自身立场出发，意识到全盘锁死化肥会引发更大的乱子。”
“他进而选择在张超森高压的框架下，冒险打开口子，让肥料流入了琉璃镇……这个行为本身，无论在主观上他出于何种动机——自保也好，良知未泯也罢——在客观结果上，都确实解了琉璃镇春耕的燃眉之急，避免了在‘缄默令’造成的恐慌之外，再添上更可怕的民生动荡。”
他略作停顿，语气变得更为清晰：“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算是立了一功。”
“应当认定。”
赵珊认真地听着，点头表示理解。
吴新田的定性，意味着组织对柳璜这种行为实质的最终认可。
这和她“酌情考虑”的想法是一致的。
“不过，”吴新田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丝审慎，“柳璜的一面之词，尤其是关于他行动初衷和细节的描述，还需要更确凿的交叉印证。”
“单凭他此刻在压力下的坦白，不够。”他的目光投向赵珊，意图明确。
“我明白，吴书记。”赵珊立刻回应，“正打算向江书记那边核实一下。”
“琉璃镇那边的情况，他应该最清楚。”
“嗯。”吴新田微微颔首，表示认可这个方向。
他不再多言，目光重新落回那小小的监控屏幕上，那冰冷的画面里，仿佛还残留着柳璜离去的狼狈和疯狂涌动的暗流。
赵珊没有犹豫，迅速从身上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监控室里映亮了她半边沉静的脸。
她利落地调出号码，按下了绿色的通话键。
嘟…嘟…
等待音在寂静的小房间里机械地响着，每一声都敲在赵珊专注倾听的神经上。
几秒后，通话接通了，但对面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片模糊的被扰醒的、带着浓重睡意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的呼吸声。
“江书记，”赵珊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冲淡了深夜致电的突兀，“是我，赵珊！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停顿了一瞬，随即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是对方猛地从床上坐起。
江昭阳那带着睡意瞬间被驱散的、略显惊讶但迅速转为清醒的声音响起：“是赵书记啊。”
“这么晚……肯定不是小事。”
“你说，什么事？”
“吴书记这边有个紧急情况需要核实。”赵珊开门见山，话语简洁有力，“是关于柳璜在县里执行张超森县长封锁化肥命令期间的一些具体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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