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878章 命运的谶言
与张煜的愤怒和萧烬寒的警惕不同,普通学子与百姓的感受则纯粹得多。
“好诗!顾诗仙这是以剑明志,心怀天下不平,真乃侠客风范!”
“我倒是觉得,这诗是说顾县伯自己呢,他之前沉寂乡野,如同宝剑藏锋,如今一朝得势,自然要施展抱负,为国为民铲除不平之事!”
“无论何解,此诗气魄胸怀,已非常人能及,顾县伯,真国士也。”
许多寒门学子更是听得热血沸腾,有些感性的,已将顾洲远视为敢于“亮剑”的精神偶像。
临湖水阁中,太后品味着诗句,赞道:“此诗质朴无华,然锋芒内蕴,志气凌霄,顾小哥这是借剑抒怀,胸中自有丘壑。”
“只是……”她微微蹙眉,“‘谁有不平事’一句,锋芒过露,怕是会惹来小人猜忌。”
皇后轻声道:“母后说的是。顾县伯才华绝世,心性也高,只是这京城不比他那村子,人心复杂,木秀于林啊。”
她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赵云澜,意有所指。
赵云澜却恍若未闻,她凝视着楼下那道月白身影,心中反复咀嚼着那二十个字。
“十年磨一剑”……他那些神奇的医术、改良的农具、卓绝的见识,是否也是这般默默积累所得?
“霜刃未曾试”……他生擒敌酋、救治母后、乃至如今在诗会上惊艳众人,是否正是他“试剑”天下?
“谁有不平事”……
她忽然想到自己和亲的命运,想到这宫中朝堂的种种倾轧,心中不由一颤。
在他眼中,这算不算“不平事”?
他……会为此“拔剑”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加速,却又感到一丝渺茫的苦涩。
他纵然有通天之能,又如何能斩断这由国势、权谋交织而成的铁链?
“澜儿?”太后见她出神,轻轻唤了一声。
赵云澜回过神,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波澜,轻声道:“女儿只是觉得,顾县伯此诗,豪情万丈,令人神往。”
楼下,喧嚣稍歇。
裁判官高声道:“顾洲远胜,积四筹!下一组,乙字三号,对丙字十一号!”
诗会继续。
顾洲远这首《剑客》带来的震撼与涟漪,却已悄然扩散,落入不同人心中,发酵出不同的滋味。
为这看似风雅的诗会,平添了几分无形的刀光剑影与莫测的暗流。
顾洲远神色平静,接过文筹,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第一轮轻松取胜,顾洲远文筹变为四枚。
紧接着,他又连续抽到两位对手,诗眼分别是“梅”与“月”。
顾洲远的对手是太学院学子,这书生本来见顾洲远写诗信手拈来立境高远,心中已有些怯懦。
如今一听题面是“梅”字,不由暗暗松一口气。
“梅”字是非常常规的诗题,文人最喜雪天咏梅,一般读书人都会有两首压箱底的诗词存着。
面对“梅”眼,书生出一首咏梅七律,赞其傲雪凌霜。
旁边评判微微点头,这一首诗作的倒也算中规中矩,乃是中上之作。
“远哥!”苏汐月挥着手喊道。
见顾洲远看过来,她光动嘴不发声示意道:“雪却输梅一段香!”
她嘴唇动作,接连比划了好几遍。
这首诗是顾洲远那次跟她共乘马车时所作,此时正好拿来比试,大家都有存货,彼此心照不宣,他用自己前作,倒也不算作弊。
顾洲远对她点头一笑,收回了目光。
他手里咏梅的诗词不知凡几,随便拿一首出来便可取胜。
林逋的《山园小梅》,陆游《卜算子·咏梅》,张谓的《早梅》,王冕的《墨梅》,陆游的《仆算子·咏梅》……
经典太多太多,多到几乎让他无从选择。
他略一沉吟,终于挥笔写下:
“《白梅》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忽然一夜清香发,散作乾坤万里春。”
元代王冕的《白梅》。
评审大声读出纸上的诗作,现场再次沸腾。
又是一首好诗!
以冰雪为衬,突出其高洁不群,末句“散作乾坤万里春”更是将梅花凌寒报春的意境推向极致,格局宏大。
再胜!
面对“月”眼,对手绞尽脑汁写着月夜思乡。
顾洲远脑海中闪过张若虚的孤篇,但觉得用在此时有些“浪费”,心念一转,写下苏轼的句子:
“《阳关曲·中秋月》
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
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这虽是词,但格律便跟七绝一般无二。
评审饱含情感的吟诵声在文萃阁内回荡。
苏轼那清冷幽寂又暗含人生无常慨叹的词句,如冰凉的月光,洒在每一个听者心头。
许多人尚沉浸在“暮云收尽溢清寒”的澄澈画面。
或为“此生此夜不长好”的淡淡惆怅所染。
更有敏感者已因“明月明年何处看”一句,勾起了自身对聚散离合、前程渺茫的感伤。
临湖水阁中,原本带着欣赏笑意倾听的赵云澜,在听到最后一句“明月明年何处看”时,唇边浅浅的弧度蓦地凝住了。
明月明年何处看……
明年……
何处……
这几个字,像几根极细极冷的针,悄无声息地刺入她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明年此时,她在何处?
不是在京城,不是在母后皇兄身边,不是在这能遥遥望见他风采的临湖水阁。
而是在万里之遥、风沙凛冽的吐蕃高原。
在那座也许华丽却必然冰冷的宫殿里,对着异乡截然不同的月亮。
到那时,她又能在何处,像今日这般,隔着人群,悄然仰望那个让她心安又心乱的身影?
又能与何人,共看这一轮曾照耀过大乾、照耀过大同村、也照耀过此刻文萃阁的明月?
“明月明年何处看……”
她无意识地低声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
清澈的眸子仿佛瞬间蒙上了一层江南的烟雨,迷离而哀伤。
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捏住了那方绣着缠枝莲的素白帕子。
这句词,对她而言,已不再是简单的文学意境,而是对她未来命运最残酷、也最精准的预言与诘问。
顾洲远信手拈来的词句,于她,不啻于一道直指命运的谶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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