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社死
“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这要分情况，”杨知月慎重回答，“你指的是哪种？”
小战士没有说话，死死咬紧下唇。
见状，杨知月没有催促。
春日的阳光说不上太晒，站在太阳底下的感觉也不好。
她环顾四周，寻了一处位于墙根下的阴凉地。
乘着大树的荫庇，她向那愁眉苦脸的小战士挥手：“你来。”接着，又朝身旁的空地扬起下巴，“站在这边思考。”
小战士：“……”
他迷迷瞪瞪地走过来，站定后又傻乎乎地问：“我还以为您会逼我开口。”
“这是你的事，”一双清亮的双眸深深地看着他，似乎堪破了他内心的不安与卑劣，“你我萍水相逢，知晓此事与我而言并无好处，我又何苦多此一举？”
闻言，小战士沉吟片刻，似乎被这话说服，忽然开口道：
“其实躺在里头的应该是我。”他用这句做开场白，“我是第一次上战场，在训练营的时候表现很好，可真正到了战场，我反而、反而握不住枪。”
“那些匈奴乱兵差点将我开膛破肚，要不是同袍推开，我早已经死无葬身之地，可他却……”他崩溃地捂住脸颊，将恸哭声掩盖在掌心，“我不敢进去，我怕他挺不过去，怕他会出事……他家中还有老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女儿，我怎么对得起他们，我对不起他们！”
同袍因自己而重伤的事实，让他的心理防线不堪一击。
仅仅是讲述便让他心肝摧折！
闻言，杨知月眸光微暗。
她没有出言安慰，任由对方发泄情绪。
他只是需要一个垃圾桶，去倾倒那些不可为外人所知的愧疚和害怕，自己的安慰并无大用，甚至……
该如何安慰呢？
作为下达出兵命令之人，她也是制造对方痛苦情绪的一员。
但她绝不会愧疚！
和平无法用妥协换来，唯有捍卫利益才能守护地位。
哪怕有伤员，下一次她也会果断出兵！
这是底线，不会有任何改变！
春风拂过，萌芽的绿叶沙沙作响，千风柔和地拂去战士面颊上的泪水，又顽皮地送上风中的祝福。
杨知月静静等候，等到小战士红着脸擦干眼泪，才试探着发问：
“你如此害怕，有没有后悔过从军？毕竟坊间有‘好男不当兵’的俗语。”
小战士噌地跃起，如同被踩到尾巴的猫咪。
“我怎么会后悔！”他语速飞快地解释，生怕慢了一秒便叫身前之人产生误会，“哪怕你是大人物也不该有如此恶劣的揣测！”
双手相握放在胸口，少年虔诚又真挚地说：“要不是主公，我这辈子都过不上现在的好日子！我是后悔不该因自己的懦弱害了同袍。要是能重来一次，我照样会去招兵处，甚至要比现在更积极！”
“哦？这是为何？”杨知月难得来了好奇。
“我老家是抚冥阿扎村，村子很穷，税收又高，附近还时常有匈奴人劫掠，一年到头别说攒钱，便是粮食都不够吃。去年冬天，我家房子被压塌了，实在没有办法被迁徙到怀荒。”
“原以为怀荒县令会跟抚冥的一样又贪又恶，是个只顾自己的坏家伙，却不料实际的主事人竟是一位夫人，还有着菩萨心肠。她又分房子又分地，让我们填报了肚子，还让弟妹能上学堂，这样的事情以往做梦都不敢想。”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对她道：“我父亲还特意请人立了长生牌，日日都给主公大人上香，盼着她老人家长命百岁，长长久久地庇护着我们。”
杨知月：“……”
对于这番心意，她很感动，可老人家……她有那么老吗？
小战士双眼亮晶晶的，还在兴奋地讲：
“这回是我父亲听闻征兵，主动催促我来的。他对我说‘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受了人家的好处便要报答，主公对俺们这么好，俺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嘿嘿……”
“我不后悔当兵，更不后悔为主公效力，只是……”他卡壳了，搜肠刮肚也选不出准确的形容词。
“只是后悔自己的无能为力。”杨知月替他补完。
“啊对对对！”小战士双手一拍，“还得是你们这群读书人，我家妹子要是能像您一样就好了！”
杨知月微微一笑，紧接着又悄无声息地叹口气。
当对方说话是，不远处医馆内的惨叫声一直没停。
这种对比……实在让她提不起精神。
按照常理说，两人的对话声不算大，也在医馆外侧的大树下进行，正常人是听不到的。
奈何，杨知月也是倒霉，旁的大树不选偏生选了护士长办公室窗前的那一株。
葱郁的绿叶挡住背后的窗户，拦不住两人若有似无的声音。
身为护士长的十娘被迫听完两人的对话。
她忍无可忍地推窗，从绿叶中探出带小圆帽的脑袋：
“你们聊够了没有？在别人窗下聊天可真有——主公！”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前方，满脸惊愕地叫破杨知月的身份。
杨知月：“……”
是在下属窗前说闲话尴尬，还是对别人说了假身份却被一语道破尴尬，还是……
前一秒还被尊称为“她老人家’，下一秒这老人家便以骗子的身份闪亮登场更尴尬啊。
啊啊啊！！！
这个时空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让她扛着火车离开吧！
正当她恨不得捂脸逃跑时，身旁传来更大声的惊呼，“你竟然是主公？！”
“放肆！”十娘厉声呵斥，“岂可对主公大人不敬！”
“对不起、对不起……”小战士立刻合十手掌，像在菩萨庙里拜佛那样，郑重其事地朝她拜了三下，“是小的放肆了，还请主公大人恕罪，请您千万恕罪。”
杨知月：“……”
沉默是她唯一的倔强。
到底为什么要像拜佛一样拜她？她真不需要长生牌！不要随便神话别人！
无数怒吼在心中发出，然而这些都被她极好地压在腹中。
她淡定又淡定地道：“不知者不怪，你赶紧去见同袍。”
小战士战战兢兢地快速离开，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个时候，十娘方才意识到好像做错了事。
她拘谨地问：“我……是不是不该叫破您的身份？”
杨知月看破红尘般摇头：“不，没关系的。”
社死而已，人生在世，早晚要来这么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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