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李寨主入主济州城,呼家将奔逃光州道
话分两头。且说那济州城东门之外,一场自杀式的决死冲锋,以张保被擒、八百死士尽殁而惨烈收场。
中军帅帐之内,李寒笑正自审视着那浑身浴血、却依旧怒目而视的张保,忽听得北门方向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正是那“大刀”关胜率领的三千铁骑,绕城追击而回。
关胜翻身下马,那张总是傲气凛然的重枣脸上,此刻却满是掩饰不住的懊恼与怒火。他快步入帐,也不顾那满身的征尘,对着李寒笑,轰然单膝跪地,声如洪钟:“末将无能!让那宋江、吴用一干首恶,从北门水路逃脱!沿途虽有路障疑兵,却皆是虚招,待末将追至渡口,早已是人去楼空!请寨主降罪!”
帐内众将闻言,无不哗然。
“什么?让那黑厮给跑了?”
“他娘的!这吴用果然是条毒蛇,端的狡诈!”
鲁智深气得把禅杖一扔,激起漫天尘土。
李寒笑闻言,脸上却无半分惊怒之色。他亲自上前,将关胜扶起,那双深邃的眸子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关将军何罪之有?快快请起。胜败乃兵家常事,更何况,此番非战之罪,实乃吴用那厮算计精深,我亦是被他那东门决死的假象所惑,慢了一步。”
他心中却已是明镜一般。吴用此计,环环相扣,端的是毒辣无比。东门张保的死战,北门薛永的佯攻,皆是弃子,是用来吸引自己注意力的牺牲品。其真正的目的,便是为主力从水路突围,争取那千金难买的一线生机。好个吴用,当真是个可怕的对手。他逃了,于梁山而言,后患无穷。
但眼下,却非是追悔之时。
李寒笑的目光,缓缓扫过帐内众将,最后,落在了那座已然是门户洞开、群龙无首的济州府城之上。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吴用跑了,张叔夜跑了,可这济州城,跑不了。”
他霍然转身,声若雷霆,震得整个大帐都嗡嗡作响!
“传我将令!全军听令!擂鼓!进军!”
“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声,如同死神的脚步,猛地在济州城外响起!那压抑了一夜的滔天杀气,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四路大军,近两万名梁山好汉,如同四股势不可挡的黑色铁流,从四面八方,朝着那已然洞开的城门,合围而去!
城头之上,那残存的数千名官军,早已是魂飞魄散,肝胆俱裂。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张保的死士营全军覆没,眼睁睁地看着自家太守、押司连夜跑路,那最后一丝抵抗的意志,早已被那满城的哀嚎与绝望,消磨得干干净净。
三军不可夺帅,这句话说得可是一点不错,此刻听得那催命般的鼓声,看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梁山军马,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了手中的兵器。
“当啷!”
那清脆的响声,仿佛一个信号。
“当啷!哐当!”
兵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降了!我们降了!”
“好汉饶命!别杀我!我开城门!”
济州府那四扇象征着大宋官府威严的厚重城门,在这一刻,被无数双颤抖的手,从内部,缓缓地,沉重地,彻底打开。
没有抵抗,没有流血,以最小的代价换取了最大的收入。
这座经营了数百年的鲁西重镇,这座曾让梁山泊数次折戟的坚城,就这般,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方式,向它的新主人,敞开了怀抱。
李寒笑立马于中军帅旗之下,他看着那洞开的城门,看着那跪满了城墙与街道的、黑压压一片的降卒,脸上,却无半分得胜的喜悦。
他知道,从踏入这座城门的那一刻起,他李寒笑,便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啸聚山林、快意恩仇的草莽英雄了。
他将成为一方诸侯,一个割据者。他肩上担着的,将是这数十万百姓的生死,是这数万兄弟的前程。
这条路,一旦踏上,便再也无法回头。
“入城!”
李寒笑的声音,平静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一马当先,缓缓行入那阔大的城门。他身后,是数万名神情肃穆、军容鼎盛的梁山军马,鱼贯而入。
与那夜吴用纵兵劫掠的混乱与残暴截然不同,梁山大军入城,竟是秋毫无犯,鸦雀无声。只有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的沉闷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街道两旁,无数双眼睛,正从那紧闭的门缝窗隙之后,惊恐地、好奇地、麻木地,窥视着这支传说中的“义军”。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颤颤巍巍地打开了半扇门,她怀中,紧紧抱着一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小孙子。
昨夜,她家的粮食,被那些该死的官军洗劫一空,如今已是粒米不剩。
她本以为,今日城破,更是死路一条,早已做好了与孙儿共赴黄泉的准备。
可她看到的,却是一队队沉默前行、目不斜视的梁山军士。他们从她那敞开的门前走过,竟无一人,往她这屋子里,多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的梁山军官,注意到了她怀中那饿得奄奄一息的孩童。那军官面皮上老大一搭青记,正是那“青面兽”杨志。
他眉头微皱,翻身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尚自带着体温的、用油纸包着的炊饼,不由分说,便塞进了那老妪的手中。
“老人家,先给孩子垫垫肚子。寨主有令,午时三刻,东门开仓放粮。”
杨志说罢,也不待那老妪反应,翻身上马,跟上了大队。
老妪呆呆地看着手中那沉甸甸的炊饼,又看了看那远去的、高大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突然涌出了两行滚烫的泪水。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冲着那梁山大军的背影,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将军大义,请留姓名!”
“洒家是金刀老令公后人,杨家将嫡传子孙,老人家记得这就是!”
这一幕,被无数双眼睛,看在眼里。
那原本死寂的、充满了恐惧的街道,渐渐地,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
一扇扇紧闭的门窗,被缓缓地,试探着,打开了。
李寒笑入主济州府的第一件事,便是占了那府衙,将“帅”字旗,高高地插在了那象征着朝廷法度的公堂之上。
他下的第一道将令,便是安抚百姓。
“传我将令!全军将士,入城之后,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抢掠财物,不得擅入民宅!但有骚扰百姓,淫人妻女者,无论亲疏,无论功劳大小,一律……斩立决!”
那“斩立决”三字,被他说得是斩钉截铁,杀气腾-腾!
为以儆效尤,他更是命那新降的“丑郡马”宣赞,亲自担任军法官,率领三百名执法队,日夜巡视全城。
将令一下,果然有那平日里桀骜不驯、自恃有功的悍匪,不信这邪。
一个原先在清风山落草的头目,喝醉了酒,竟闯入一家酒肆,调戏老板的女儿。
还未等他得手,宣赞已率队赶到。
那头目仗着酒劲,还待反抗,口中兀自不干不净地骂道:“你个新来的丑鬼,也敢管你家爷爷的闲事!老子当年跟着燕顺哥哥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吃奶呢!”
宣赞闻言,脸上却无半分怒色,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头目,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拖出去,斩了。”
那头目酒意瞬间醒了大半,骇得是魂飞魄散,连声求饶。可宣赞却是不为所动。
片刻之后,一颗血淋淋的人头,便被高高地悬挂在了那酒肆的门楣之上。
一时间,全军震悚!
那些原本还存着几分侥幸心理的悍匪,此刻皆是噤若寒蝉,再不敢有半分逾矩之念。
李寒笑下的第二道将令,便是开仓放粮。
那济州府的官仓,被层层打开。当那积压了数年、早已堆积如山的粮食布匹,暴露在阳光之下时,所有人都被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都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民脂民膏!
“传令下去!将府衙之中,张叔夜、宋江、吴用等人未来得及带走的家产,尽数查抄!连同这官仓之中的所有钱粮,在城中设立三十六处放粮点,全部分发给城中贫苦百姓!三日之内,务必要让这济州城内,再无一个饿死之人!”
一时间,整个济州城,彻底沸腾了!
无数面黄肌瘦、食不果腹的百姓,从那阴暗的角落里涌出,他们看着那一车车运往各处的粮食,看着那一张张贴满了全城的安民告示,脸上,露出了久违的、不敢置信的笑容。
“当真……当真分粮了?”
“不收钱!还给肉!我的天爷!这……这是活菩萨下凡了啊!”
哭喊声,感激声,响成一片。
无数百姓,自发地跪倒在地,冲着那府衙的方向,不住地磕头。
那一声声发自肺腑的“李大头领活菩萨”,比那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更能证明,他李寒笑,已然得到了这座城池的……人心!
李寒笑下的第三道将令,便是接管城务,推行新政。
闻焕章、朱武二人,率领着那早已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一千名书生,正式入主了济州府的各个衙门。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些早已被盘剥得不堪重负的百姓,从那繁杂如牛毛的苛捐杂税之中,解脱出来。
“奉梁山大寨主将令!自今日起,废除济州府境内所有苛捐杂税!丁税、口赋、盐税、酒曲税、过路税……凡朝廷法度之外,由地方官吏私自加征者,一概废除!”
“往后,我梁山治下,只收一项税,那便是‘农税’!凡有田产者,无论丰年歉年,只按田亩,抽三成之税!再无他费!”
这政令一出,更是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水,整个济州府,都炸了锅!
那些被赋税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小商小贩、手工作坊主,一个个奔走相告,喜极而泣。
紧接着,那些早已在郓城县积累了丰富经验的书生们,被尽数派往了济州府的各个坊市、乡里。
他们不再是那高高在上、之乎者也的读书人,而是换上了短衣草鞋,走街串串巷,与那最底层的百姓,同吃同住。
他们做的第一件事,便是组织百姓,选举自己的“里正”、“保正”。
“……这官,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那皇帝老爷封的!是我们自-己选出来的!谁能为咱们说话,谁能为咱们办事,咱们就选谁!他若是做得不好,贪了污,占了便宜,咱们便可联名,将他罢免!再选一个好的上来!这,便是我梁山的新规矩!这,便叫‘民主’!”
一个年轻的、名叫张元的书生,正踩在一张破旧的板凳上,对着一群围观的、眼神里充满了新奇与疑虑的百姓,唾沫横飞地宣讲着。
这些道理,百姓们听不懂。但他们听懂了一句话——这官,是他们自己选的!
这在他们数千年的历史中,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大事!
一时间,整个济州城,都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满了勃勃生机的骚动与变革之中。
李寒笑并没有急着去享受这胜利的果实。他将自己关在了府衙的书房之内,面前,堆着小山一般高的、从各个衙门搜缴上来的陈年卷宗。
他要做的,是清算。
他命人提审了那些未来得及逃走的、罪大恶极的官吏、胥役,从他们的口中,一点点地,挖出了这张盘根错节、早已烂到了骨子里的腐败大网。
当他从一份发黄的卷宗之中,看到那“剜心王”王谨,是如何与宋江、吴用勾结,罗织罪名,将那“德盛昌”粮店的钱老实一家,害得家破人亡,满门抄斩,只为夺其家产,充作军资之时,他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滔天的怒火!
“好个宋江!好个吴用!好一个‘及时雨’!好一个‘智多星’!”
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坚实的花梨木桌案,竟被他拍出了一道清晰的裂纹!
“你们刮地三尺,鱼肉百姓,为的,只是你们自己的功名利禄!”
“我李寒笑,便要用你们刮来的民脂民膏,来还这济州百姓一个公道!”
他当即便下令,将那从钱家抄来的所有家产,连本带利,尽数归还给钱家那唯一幸存的、早已哭得死去活来的远房侄子!
更将那被吴用纵兵劫掠的数十家商铺,用查抄来的官吏赃款,一一予以赔偿!
三日后,济州府府衙门前,再次搭起了高台。
这一次,被押上台的,不再是土豪劣绅,而是那一个个平日里作威作福、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
李寒笑亲自监斩!
当那“剜心王”王谨的人头,被“丧门神”鲍旭一刀枭首,高高挂起之时,台下那数万名围观的百姓,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那声音里,有压抑多年的怨气,有大仇得报的快意,更有对这位新主人的、发自内心的拥护与爱戴!
至此,济州府的民心,才算是被彻底地,收服了。
在处理完这些纷繁复杂的城务之后,李寒笑终于有时间,来处理那些被他暂时“冷藏”起来的、特殊的俘虏。
府衙后院,一处戒备森严的独立小院之内。
“双鞭”呼延灼,正与那“百胜将”韩韬,并“天目将”彭玘三人,围着一盘残局,对弈。
这半月来,他们虽名为阶下囚,却未受半分折辱,每日里好酒好肉,更有专人伺候,除了不能离开这方小院,与那在自家府邸,并无二致。
呼延灼的心,却早已乱了。
他每日里,都在等。等那东京城的消息。
他既希望,李寒笑说的是错的,朝廷会念及他呼延家的忠义,厚待他的家人。
他又隐隐地,恐惧着,害怕李寒笑说的是对的。
这种矛盾的心情,日日夜夜,都在煎熬着他。
就在这时,院门被缓缓推开。
李寒笑一身便服,缓步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汉子,正是那奉命潜入京师打探消息的“过街老鼠”张三。
呼延灼的心,在这一刻,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李寒笑没有说话,他只是将一封从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信,轻轻地,放在了那盘未下完的棋局之上。
呼延灼颤抖着,伸出手,拿起了那封信。
他只看了一眼,那张总是坚毅如铁的黑脸上,血色便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信,是他在京中的心腹,冒死送出来的。
信上说,自打他“兵败殉国”的消息传回京城,高俅便第一时间上奏官家,言他轻敌冒进,致使大军覆没,罪不容诛!更诬陷他暗通梁山,诈死潜逃!
如今,圣旨已下,呼延家满门,已被尽数打入天牢,准备秋后问斩!他那在光州担任都统制的兄长呼延启鹏,亦被连夜下旨,革职查办,押解进京!
这封信,如同一柄最锋利的、淬了剧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呼延灼的心脏!
“噗——!”
又是一口鲜血,狂喷而出!
呼延灼仰天长啸,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凄凉与绝望!
“高俅!蔡京!童贯!尔等奸贼!我呼延灼与尔等,不共戴天!”
他猛地转身,对着李寒笑,这个他不久前还视之为草寇、反贼的年轻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李寨主!”他那总是高昂着的、宁折不弯的头颅,在这一刻,深深地,低了下去。
“呼延灼,有眼无珠,不识英雄!险些助纣为虐,罪该万死!”
“今日,我呼延灼愿降!只求寨主,能发发慈悲,救我那满门老小于水火之中!若能如此,我呼延灼这条命,连同我呼家世代的忠义,从此,便尽归梁山!”
他身后,韩韬与彭玘亦是齐齐跪倒在地。
李寒笑看着眼前这个终于被彻底击垮了的、须发皆张的大宋名将,脸上,却无半分得色。
他缓缓上前,亲自将他扶起。
“将军言重了。你我本无私仇,皆是为这吃人的世道所逼。”
他的目光,越过呼延灼的肩膀,望向了那遥远的、被阴云笼罩的东京汴梁。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变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冰冷而又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高俅,蔡京……”
“这笔账,我李寒笑,给你们记下了。”
“早晚有一天,我会亲上东京,将你们的项上人头,一一取来!”
“呼延将军不必担心,请你立刻手书信件给你兄长呼延启鹏让他快快逃往水泊梁山,至于你失陷在东京城的家眷,我即刻派人设法施救!”
与此同时,在另一处更为隐秘的监牢之内。
张叔夜的次子,张仲熊,正一脸倨傲地,对着前来送饭的狱卒,破口大骂。
“瞎了你的狗眼!也不看看小爷是谁!这等猪食,也敢拿来给小爷吃?!”
他身旁,那被俘的“病大虫”薛永,却是默默地接过饭碗,狼吞虎咽。
人家“病大虫”薛永不是养尊处优的公子哥,闯荡江湖多年,吃苦受累挨饿挨揍,什么都受过了,早就有一个习惯,别管在哪儿,哪怕是坐牢,床好床坏先睡好,饭多饭少先吃饱。
挑食,那是和自己个过不去的白痴行为!
而在最里间的女牢,花荣的妹子,花宝燕,正静静地坐在床沿,手中,拿着一卷书,看得入神。
李寒笑推门而入。
张仲熊见是他,更是嚣张,竟一口唾沫,吐了过来。
李寒笑侧身避过,也不动怒,只是淡淡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走到花宝燕的牢门前,隔着栅栏,将一封信,递了进去。
“这是你哥哥花荣,在济州府破城前留在城内写给你的家书,今为我所得,看看吧。”
花宝燕闻言,身子一颤,猛地抬起头。
李寒笑看着她那与花荣有七分相似的、清丽而又带着几分英气的脸,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花荣这是故意为之,这个被俘虏的妹妹让他牵肠挂肚,寝食不安,花宝燕的生死更是让他时刻挂心。
然而他也没有能力救妹妹于危难,只能留书一封,希望能够让梁山泊发现。
李寒笑也明白这一点。
他知道,这些特殊的俘虏,将是他未来,与那些逃走的敌人,博弈的、最重要的筹码。
拿下济州,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现在才刚刚打响。
济州城,府衙。
“神算子”蒋敬,正一脸兴奋地,将一本刚刚统计完毕的账册,呈到了李寒笑的面前。
“寨主!大喜!大喜啊!”他那张总是精打细算的脸上,此刻笑得是见牙不见眼。
“经此一役,我梁山泊如今,已尽得一府两县之地(济州、郓城)。治下人口,已达三十七万户,共计一百二十余万口!可耕种之田亩,更是多达八十余万顷!府库之中,缴获钱粮、军械,不计其数!我梁山,如今当真是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已然有了与那朝廷,分庭抗礼的本钱了!”
李寒笑接过那本沉甸甸的账册,看着上面那一串串令人心惊肉跳的数字,脸上,却无半分喜色。
他只是缓缓地,走到了那巨大的堪舆图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已然被染成梁山泊颜色的济州府,望向了更东边,那片被标记为“青州”的土地。
他知道,一场更大的、更凶险的风暴,即将来临。
宋江他们这些人,属蟑螂的,必然不会就此销声匿迹,还得改头换面来和自己斗。
而这山东地面上,京东京西两路他们够得着,且有可能帮助他们的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大名府留守司中书大人梁世杰梁中书,一个是青州知府慕容贵妃的亲哥哥慕容彦达。
但是,他们去投奔梁中书的可能性不大,梁中书是蔡太师女婿,门槛较高,而且他们未必敢让奸臣们知道济州城陷落的情况,所以他们去青州投奔慕容彦达的可能性更大。
慕容彦达毕竟还有“霹雳火”秦明这个猛将在手里。
所以接下来李寒笑要做的,就是防范青州的兵马来袭,包括附近的东平府和东昌府,这两个州府也各有一个猛将,“没羽箭”张清和“双枪将”董平。
再远一点的凌州还有俩有可能加入战斗的将领,“圣水将”单廷圭和“神火将”魏定国。
得早做打算才是。
却说那光州城内,都统制府衙门前的石狮子,在连日的阴雨中,被冲刷得失了往日的威严,只余下一片湿冷的青灰色,正如那府衙主人呼延启鹏此刻的心境。
自打胞弟呼延灼兵败、全军覆没的消息传来,他便如坐针毡,日夜难安。
他深知高俅、蔡京之流的为人,胞弟此番兵败,无论生死,他呼延一门,怕是都要受其牵连。
这一日,他正自书房内枯坐,望着窗外那淅淅沥沥的秋雨,心乱如麻,忽有亲兵来报,言府外有一游方货郎求见,指名道姓,说有东京故人托他带来一封万分紧急的家书。
呼延启鹏心中一凛,不敢怠慢,连忙命人将其悄悄引入后堂。
只见那货郎身形精瘦,步履轻盈,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着一股子机灵劲,正是那奉了李寒笑将令,星夜兼程赶来的“活闪婆”王定六。
王定六也不多言,从那货担的夹层之中,取出一封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信件,双手奉上。
“呼延将军,此乃令弟呼延灼将军亲笔,嘱咐小人,务必亲手交到将军手中。信中所言,万分紧急,还请将军速速定夺!”
呼延启鹏接过那信,只一眼,便认出那熟悉的笔迹,正是胞弟的手笔!
他颤抖着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只见上面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充满了无尽的悲愤与决绝。
信中,呼延灼将卧龙谷之败、朝中奸臣的算计、以及自己如今已然“诈死”归降梁山的始末,一五一十,尽数道明。
信末,更是用血写就八个大字——“兄长速走,梁山再会!”
“荒唐!荒唐至极!”
呼延启鹏看罢,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他猛地一拍桌案,那封信纸被他震得飘落在地。
他双目赤红,指着王定六,厉声喝道。
“我弟呼延灼,世代忠良,岂会降了那梁山草寇!此必是贼人伪造书信,欲诓骗于我!你这厮,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拿下!”
王定六见他如此,却无半分惊慌,只是长叹一口气。
“将军息怒。令弟早已料到将军不信。他只嘱咐小人转告将军一句话——‘白虎节堂,前车之鉴’。将军若不信,尽可将小人绑了,只消再等上一日,便知真假。只是到了那时,怕是悔之晚矣!”
“白虎节堂……”
这四个字,如同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呼延启-鹏的心上。
他想起那豹子头林冲的遭遇,想起朝中武将的下场,那股子刚刚燃起的怒火,瞬间便被一盆冰水,浇了个透心凉。
他跌坐在椅上,看着地上那封字字泣血的书信,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神情坦然的王定六,一颗心,彻底乱了。
走?便是坐实了反叛之名,从此亡命天涯,再无回头之路。
不走?若信中所言是真,只怕明日,便是枷锁临头,阖家性命,尽操于奸贼之手!
他正自进退维谷,天人交战之际,忽听得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心腹都头连滚带爬地闯了进来,脸上满是死灰之色。
“将军!不好了!城外探马飞报,枢密院已下令,命童贯麾下大将赵谭,率二百京师禁军,正朝我光州而来,言……言是要奉密旨,将将军……锁拿进京,听候发落!如今,离城已不足三十里了!”
“轰隆!”
这消息,如同一道晴天霹雳,彻底劈碎了呼延启鹏心中最后的一丝侥幸!
他猛地站起身,那张总是沉稳谦恭的脸上,血色褪尽。
他知道,信中所言,是真的!
朝廷,真的要对他呼延家,赶尽杀绝了!
“走!”
呼延启鹏再无半分犹豫,他一把抓起墙上挂着的那杆祖传的乌缨黑杆枪,对着那尚自惊愕的王定六,低吼一声。
“备马!从后门走!”
二人不敢有丝毫耽搁,牵出两匹快马,也来不及收拾任何行囊,便从那守备松懈的后门,冲出了光州城,一路朝着官道,亡命狂奔。
然而,天不遂人愿。
二人刚刚奔出十数里,正行至一处三岔路口,忽听得前方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只见一彪军马,盔明甲亮,旗幡招展,正迎面而来。
为首一将,头戴一顶亮银盔,身穿一副连环铠,手持一口三尖两刃刀,面容倨傲,不是那童贯心腹大将赵谭是谁?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赵谭一眼便认出了那身着都统制官服的呼延启鹏,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手中大刀向前一指,厉声喝道。
“呼延启鹏!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畏罪潜逃!罪加一等!还不快快下马受缚,随我回京领死!”
他身后,二百名禁军“呼啦”一声,散开阵势,将二人团团围住。
王定六见状,心中暗暗叫苦,他悄声对呼延启鹏道。
“将军,你我分头突围!小人水性好,往东边河里走!”
呼延启鹏却是摇了摇头。
他翻身下马,竟将那杆长枪往地上一插,对着赵谭,深深一揖,声音里,带着几分哀求。
“赵将军,我呼延家世代忠良,天地可鉴!如今奸臣当道,我胞弟兵败,罪不在他,却要累及满门!呼延启-鹏自知在劫难逃,只求将军能网开一面,放过我这一条性命。日后,必有重报!”
他呼延启鹏,何曾这般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可为了呼延家那一线生机,他不得不如此。
赵谭闻言,却是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嘲弄。
“哈哈哈!呼延启鹏,你倒是打得好算盘!放了你?让你也去那梁山泊落草为寇,与你那反贼兄弟团聚吗?”
他催马上前几步,用那三尖两刃刀的刀背,轻轻地拍着呼延启鹏的脸颊,一字一顿,句句如刀。
“我当你呼家将的子孙,有多大的骨气。原来也不过是个贪生怕死的软骨头!你那兄弟呼延灼,虽是个不知死活的蠢材,却也敢在阵前与人真刀真枪地厮杀。你呢?啧啧,真是给你那死鬼老爹呼延赞,丢尽了脸!”
这番话,如同一盆滚油,被狠狠地浇在了呼延启-鹏那早已压抑到极点的怒火之上!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沉稳的眸子,此刻却如同被投入了火石的油井,轰然燃起滔天怒焰!
“你……找死!”
呼延启鹏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野兽咆哮!
他猛地拔起地上那杆乌缨黑杆枪,身形一晃,竟不骑马,步战直取那马上的赵谭!
那杆长枪,在他手中,便如一条挣脱了束缚的黑色怒龙,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直刺赵谭心窝!
“来得好!”
赵谭见他发怒,不惊反喜。
他本就不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呼延启鹏放在眼里,此刻见他竟敢步战冲阵,更是轻蔑。
他手中三尖两刃刀一摆,便如泰山压顶,当头劈下!
然而,兵器相交的瞬间,赵谭的脸色,便变了!
“铛!”
一声巨响!
赵谭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刀杆之上传来,震得他双臂发麻,险些握不住兵器!
好大的力气!这厮的本事,竟丝毫不亚于他那兄弟呼延灼!
还不等他变招,呼延启-鹏的枪法已然展开!
只见那杆乌缨黑杆枪,在他手中,使得是神出鬼没,变化多端!
时而如“灵蛇出洞”,专刺他甲胄缝隙;时而如“百鸟朝凤”,枪头抖出七八个碗口大的枪花,虚虚实实,令人眼花缭乱;时而又如“横扫千军”,枪杆带着千钧之力,扫向他坐下马腿!
这正是呼延家真正的看家绝学——呼延枪法!
呼延灼善鞭,是因他性如烈火,使得是霸道。
而这呼延启鹏,为人谦恭,使得却是王道!
那枪法,沉稳之中,暗藏无穷杀机!
赵谭被他这连绵不绝的攻势,打得是手忙脚乱,左支右绌,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他那柄三尖两刃刀,在这神乎其技的枪法面前,便如一根笨拙的烧火棍,处处受制!
“这……这不可能!”
赵谭心中骇然欲绝!
他做梦也没想到,这个平日里默默无闻、声名不显的呼延启鹏,竟有如此骇人的武艺!
他此刻,当真是如同被那大唐名将尉迟恭附了体,一杆长枪,使得是翻江倒海,鬼神皆惊!
转眼间,已斗了四十余合。
赵谭早已是汗流浃背,气喘如牛,刀法已然散乱,破绽百出!
呼延启鹏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暴喝一声,手中长枪猛地虚晃一招,逼得赵谭回刀自保。
随即,他手腕一抖,那枪杆便如一条活过来的毒龙,以一个匪夷所思的角度,猛地向上一挑!
“着!”
枪尖,精准无比地,挑在了赵谭握刀的右手手腕之上!
赵谭惨叫一声,只觉得手腕一阵钻心的剧痛,再也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那口三尖两刃刀,“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还不等他反应,呼延启鹏的枪杆已到!
“砰!”
一声闷响!
枪杆,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胸口之上!
赵谭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腾,眼前一黑,口中一股滚烫的鲜血狂喷而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从马背上直挺挺地栽了下来,摔在地上,尘土飞扬,当场便昏死了过去!
“将军!”
二百名禁军见状,骇得是魂飞魄散,发疯一般地冲了上来,想要救援。
呼延启鹏此刻已然杀红了眼,他虎吼一声,长枪一摆,便如猛虎下山,一头扎进了那禁军的阵中!
枪出,如龙!
枪收,如电!
一时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
不过是眨眼的功夫,那二百名禁军,便被他一人一枪,杀得是七零八落,鬼哭狼嚎,再也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将军!快走!”
王定六早已趁乱将那两匹快马牵了过来,急声喊道。
呼延启鹏这才从那杀戮的疯狂中清醒过来。
他看也不看那满地的尸骸,翻身上马,对着王定六喝道。
“走!”
二人双骑并出,在那已然崩溃的禁军阵中,杀开一条血路,头也不回地,朝着远方,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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