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话分两头。且说那梁山泊四路大军,如同四条吞天噬地的铁索,将个偌大的济州府城,围得是铁桶相仿,水泄不通。城外,旌旗蔽日,杀气冲天,那“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直看得城头守军胆寒心颤。城内,却是死气沉沉,人心惶惶,恍若一座巨大的坟茔,只等着那最后封土的一刻。
这几日,城中百姓,无论是开门做营生的商贾,还是缩在家中不敢出门的寻常人家,皆是寝食难安。只因那梁山贼寇,行事实在古怪。他们不攻城,不骂阵,每日里只在城外操演兵马,那震天的鼓声与喊杀声,如同催命的钟鼓,一声声,都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更邪门的,是每日清晨与黄昏,必有数千支羽箭,如飞蝗过境,从城外铺天盖地而来。
那箭上,却不曾淬毒,也未曾绑着火油,只卷着一张张粗糙的麻纸。纸上用最通俗的白话,写着那梁山之主李寒笑的告城中百姓书。
“……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今朝廷昏聩,奸臣当道,高俅、蔡京之流,蠹国害民,以致民不聊生,饿殍遍野。我梁山泊替天行道,所诛者,唯贪官污吏、土豪劣绅耳!与我万千劳苦百姓,本是同根,何忍加害?今大军围城,玉石俱焚,非我所愿。若城中义士,能效仿那郓城百姓,自发擒了那搜刮民脂民膏的赃官,开城归顺,我李寒笑在此立誓,定保尔等阖家安泰,秋毫无犯!城破之日,府库钱粮,尽数分予城中贫苦,更行均田之策,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
这告示,如同一颗颗烧红的烙铁,被狠狠地扔进了冰水之中,瞬间在整个济州城激起了滔天的水汽与骇浪。
初时,官军还奉命挨家挨户地搜缴焚毁。可这纸片,便如那野地里的春草,烧之不尽,吹又复生。前脚刚收走,后脚便又有新的箭矢射入城中,落在屋顶,飘在井沿,甚至有那顽童,捡了来当做风筝,满街乱跑。
渐渐地,这告示上的言语,便在城中悄然流传开来。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无不窃窃私语。
“听说了么?那梁山李大头领,当真是个活菩萨!在郓城县,杀了那‘没毛虎’牛二,把田地都分给穷人了!”
“何止啊!我还听说,他们那里,连那唱曲的、卖身的贱籍都给废了,如今都能分田分地,堂堂正正做人了!”
“唉,你说,这官府与梁山,到底哪个才是贼?”
这最后一句话,问得是石破天惊,却也问出了所有人心中的疑窦。民心,便如那水,可载舟,亦可覆舟。如今,这承载着大宋官府的舟船之水,已然开始倒流。
城中守军的军心,更是早已土崩瓦解。他们大多是本地厢军,家眷亲朋皆在城中。如今听得这般言语,哪里还有半分战心?每日里巡街,看到的,是百姓那敢怒不敢言的眼神;听到的,是背后那压抑不住的议论。他们手中的刀枪,本是用来保境安民的,可如今,他们要保的,是那早已失了民心的官府,要杀的,是那替百姓出头的“义军”。这刀,该向谁举?这枪,该为谁亡?
“智多星”吴用见势不妙,急忙下令,全城宵禁,严禁百姓私下聚集议论,更增派了数倍的巡逻军士,日夜弹压。可这高压之策,非但未能遏制流言,反倒是火上浇油。那被压抑的民怨,便如地底奔突的岩浆,只待一个出口,便要喷薄而出,将这腐朽的官府,烧个干干净净!
府衙后堂,那间张叔夜养伤的卧房之内,更是愁云惨雾,药气熏天。
张叔夜斜倚在床榻之上,面如金纸,嘴唇干裂,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坚毅的眸子,此刻也已是浑浊不堪。他肩胛骨上的箭伤,因连日来的操劳与忧愤,竟是反复发作,红肿溃烂,高烧不退。随军的郎中早已是束手无策,只说是急火攻心,气血两亏,神仙难救,让准备后事了。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了。
他亦知道,这济州城的大限,也到了。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让他那本就虚弱的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几点暗红的血沫,溅在了身前的锦被之上,宛如雪地里绽开的几朵残梅。
“吴学究,宋押司,花将军,我儿伯奋……”张叔夜喘息稍定,用那沙哑得如同破锣般的声音,唤着床前侍立的几人。
吴用、宋江、花荣,并张叔夜的长子张伯奋,皆是躬身向前,神情肃穆。
张叔夜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自己长子的脸上。他那张干枯得如同老树皮般的脸上,露出一丝惨然的苦笑。
“仲熊……我那孩儿,如今尚在贼寇手中,生死未卜。如今,我张家,便只剩下你一根独苗了……”他伸出那只枯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紧紧地抓住了张伯奋的胳膊,“为父……为父怕是看不到你开枝散叶,光宗耀祖的那一天了……”
“爹!”张伯奋虎目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泣不成声。
“哭什么!?”张叔夜猛地回光返照,眼中精光一闪,竟厉声喝道,“我张家男儿,流血不流泪!生食国禄,死当报君!为父今日,便是要与这济州城,共存亡!”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声音里,充满了最后一点不屈的刚烈。“传我将令!尽起城中所有兵马,明日清晨,大开城门,与那梁山贼寇,决一死战!我张叔夜,便是死,也要死在这济州城的城头之上,以这一腔热血,报效官家!”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太守!万万不可!”宋江第一个尖叫起来,那张本就蜡黄的脸上,更是没了半分血色。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决战?那不是去送死吗!我宋江还未曾给宋家留下香火,岂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吴用亦是眉头紧锁,他虽也知大势已去,却从未想过要以这等玉石俱焚的方式,来了结一切。他上前一步,羽扇轻摇,声音依旧镇定,却也难掩急迫:“太守息怒!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如今城中军心已散,民心向背,若开城决战,无异于以卵击石,白白断送了这满城将士的性命,于事无补啊!”
“是啊太守!”“小李广”花荣亦是抱拳道,他那张俊朗的脸上,满是焦急,“我等尚有数千兵马,城中粮草亦可支应月余。若能寻得良机,从一处薄弱之处突围出去,保存有生之力,日后未尝没有卷土重来之日!”
他身后的“锦毛虎”燕顺、“矮脚虎”王英等人,亦是纷纷附和,皆不愿在此地做那无谓的牺牲。
张叔夜看着眼前这群早已丧胆的将校,那双刚刚亮起的眸子,又渐渐暗淡了下去。他长长地、绝望地叹了一口气,颓然倒回床榻之上。
“突围……呵呵,这济州城,已被围得如铁桶一般,水陆并进,插翅难飞。我等……又能逃往何处去呢?”
就在这满室绝望的氛围之中,吴用那双总是闪烁着阴鸷光芒的眸子里,却是精光一闪!
“太守,学生……倒是有一计,或可使我等,逃出生天!”
“哦?”张叔夜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吴用凑上前去,在他耳边,如此这般,将一条“金蝉脱壳”的毒计,细细说了一遍。
“……此计,明为决战,实为突围。我等明日,可大张旗鼓,尽起城中主力,从南门发动猛攻,做出决一死战之势。那李寒笑见我等困兽犹斗,必然会将其主力尽数调往南门,以求一战而定。届时,我等便可趁着夜色,悄然从那最不引人注意的北门水路,乘快船突围而出。北门外,乃是一片广阔的芦苇荡,水道纵横,最是利于隐藏。只要能逃入那芦苇荡中,便如鱼入大海,再想寻我等,便难如登天了!”
张叔夜听罢,精神稍振,但随即又皱起了眉头:“此计虽妙,但……那南门的佯攻,又该如何?若只是虚晃一枪,怕是瞒不过那李寒笑的眼睛。若要将其主力尽数吸引,这佯攻的部队,必须是真刀真枪地死战,而且,领军之人,必须是员悍将,能在那梁山军的围攻之下,撑得足够久,为我等突围,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吴用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太守所言极是。这支断后的部队,说白了,便是弃子。此去,九死一生。”
满堂,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谁去?
谁愿意去做这个必死的弃子?
就在这时,张伯奋猛地抬起头,那张与张叔夜有七分相似的年轻脸上,写满了决绝!
“爹!孩儿愿往!”他“扑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声音铿锵有力,“孩儿身为张家子,食君之禄,理当为国尽忠!今日,便让孩儿,代父出征,为爹爹与众家兄弟,杀开一条血路!”
“伯奋!不可!”张叔夜闻言,如遭雷击!他猛地坐起身,一把抓住儿子的手臂,那双干枯的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仲熊……仲熊已被贼人所擒,生死未卜!我张家,便只剩下你一根独苗!你若再有不测,为父……为父有何面目,去见地下的列祖列宗啊!”
他说到此处,再也支撑不住,竟抱着自己的儿子,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苍凉而又绝望,闻者无不心酸。
父子二人,抱头痛哭。一旁的众将,亦是面有戚戚。
就在这时,一个铁塔般的身影,排开众人,走上前来。他来到张叔夜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守!末将张保,愿领此重任!”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张保,身形魁梧,面容刚毅,一双眸子,亮得如同黑夜里的星辰。他本是江湖上的一个好汉,只因感念张叔夜的知遇之恩,才投入其麾下,忠心耿耿,数年来,立下战功无数,早已是张叔夜最信任的心腹爱将。
张叔夜看着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他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去死,却……却舍得这个待他如父的义士去死。
“呵呵……”一声极轻微的、充满了讥讽的冷笑,从角落里传来。
众人回头看去,只见那“小李广”花荣,正斜倚在门框之上,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嘲弄。“太守大人,当真是父子情深,感天动地。只是不知,张保将军的性命,比起令郎来,又该值几斤几两?”
这话,说得是尖酸刻薄,不留半分情面!
张叔-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指着花荣,嘴唇哆嗦,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花荣!不得无礼!”宋江急忙上前,打了个圆场。
张保却猛地抬起头,那双亮得吓人的眸子,直视着花荣,声如洪钟:“花将军此言差矣!我张保烂命一条,无父无母,孑然一身!太守大人于我,有知遇之恩,再造之德!今日,能为太守尽忠,为众家兄弟求一条生路,乃是我张保天大的福分!死得其所,何憾之有!”
他说罢,不再理会众人,只对着张叔夜,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太-守大人!末将此去,再不能在您膝下尽孝了!只求大人,能保重贵体,早日突围!待来日,收复济州,提兵雪恨,在末将坟前,烧上一杯水酒,末将九泉之下,亦当含笑!”
张叔夜看着眼前这个铁打的汉子,老泪纵横,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最对不住的,便是眼前之人。
他颤抖着,亲自从床头的几案上,取过一壶早已温好的酒,为张保,满满地斟了一碗。
“好兄弟……喝了这碗酒,你我……来生再做兄弟!”他将那碗酒,颤颤巍巍地递了过去。
张保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他将那空碗,重重地往地上一摔!
“啪!”瓷碗粉碎!
“末将,领命!”张保霍然起身,那铁塔般的身躯,在这一刻,仿佛又高大了几分。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这间充满了压抑与算计的卧房。他要去,挑选一千名与他一样,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死士!明日,他要用这一千条性命,为他身后这些人,燃起那最后一点,也是唯一一点,生的希望!
张保走后,帐内的气氛,愈发压抑。
宋江看着张叔夜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心中虽有几分不忍,但更多的,却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他清了清嗓子,上前一步,对着张叔夜道:“太守,如今断后之人已定,我等也当早做准备。为鼓舞士气,小吏以为,当开府库,将那库存的金银,尽数取出,分发给即将突围的将士们。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如此,或可激起他们求生的斗志。”
他这话,说得是冠冕堂皇。实则,他心中早已盘算清楚。这府库的金银,若不带走,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李寒笑?还不如分发下去,收买人心,也为自己日后东山再起,留下一份人情。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旁的吴用,却是羽扇一摆,断然否定。
“不可!”吴用的声音,冰冷而又果决,“宋江哥哥此言,差矣!”
宋江一愣:“学究何出此言?”
吴用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他压低了声音,缓缓说道:“哥哥试想,我等突围之后,那梁山贼寇破城,第一件事,会做什么?”
“自然是……抢掠府库钱粮!”
“正是!”吴用一拍羽扇,“府库钱粮,便是那最肥美的诱饵!只要这诱饵还在,那李寒笑破城之后,其麾下军马,必然会为了争抢财物而乱了阵脚,无暇他顾!如此,便可为我等争取到最宝贵的逃亡时间!若我等此刻将钱粮尽数分发,贼寇入城,一无所获,岂不会恼羞成怒,不顾一切地对我等进行追杀?届时,我等又如何能逃得性命?”
一番话,说得是阴狠毒辣,却也句句在理。
宋江听得是冷汗直流,心中暗道:“好个吴用!当真是算无遗策,连人心都算计到了骨子里!”
张叔夜此刻已是心如死灰,对这些身外之物,早已不放在心上,闻言也只是无力地摆了摆手,任由他们处置。
于是,这数千名即将踏上九死一生之路的官军将士,得到的,不是能让他们放手一搏的重赏,而仅仅是几块又干又硬的、仅够果腹的行军面饼。
当那些面饼被分发到士卒手中时,那本就低落到了极点的士气,更是跌入了无底的深渊。
“他娘的!让咱们去卖命,连顿饱饭都不给吃!”
“我可是听说了,府库里金子银子,堆得跟山一样高!”
“嘘!小声点!你想掉脑袋吗?”
压抑的怨气,在军中,如同瘟疫般,悄然蔓延。
是夜,月色如钩,却被厚重的乌云遮蔽,天地间一片漆黑。北门的水门之外,那片广阔的芦苇荡,在夜风中,如同黑色的海洋,发出“沙沙”的声响。
数十条黑影,如同鬼魅般,在吴用的亲自指挥下,悄无声息地,将一艘艘早已备好的快船,推入水中。又将一块块早已准备好的木板,铺设在芦苇荡的泥沼之上,搭建起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简易的浮桥。
一切,都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北门,是生路。
而南门,在黎明到来之后,将是一千多条性命的……地狱。
城南,一处临时征用的军营之内,灯火通明。
张保一身重铠,正襟危坐于帅案之后。他身前,摆着一碗没有半点热气的浊酒。他没有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在灯火下微微晃动的酒液。
他已经挑选出了一千名最为忠勇的死士。这些人,大多与他一样,是无家无牵的亡命徒,或是受过张叔夜恩惠的死忠。
他们此刻,就静静地坐在帐外的空地之上,擦拭着手中的兵器,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只有那刀锋与磨刀石摩擦发出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保缓缓起身,拿起那碗酒,走到帐外。
他看着眼前这一千张年轻而又写满了决绝的脸,一股豪气,从胸中,油然而生!
他猛地将手中的酒碗,高高举起!
“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无比。“太守大人,待我等恩重如山!今日,便是我等,报恩之时!”
他没有说太多慷慨激昂的废话,因为他知道,已经不必了。
“来世,再做兄弟!”
说罢,他仰起头,将那碗冰冷的浊酒,一饮而尽!
随即,将那空碗,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啪!”
一千名死士,在同一时间,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酒,却不约而同地,做出了与他同样的动作。
他们举起空空的手,仰起头,仿佛饮下了世间最烈的酒。
然后,一千只陶碗,在同一时间,被狠狠地,摔碎在地上!
“啪!啪!啪!啪!”
那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连成一片,如同一曲悲壮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战歌!
张保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刀锋,在清冷的月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光。
他转过身,面向那漆黑的、如同巨兽张开大口的南门。
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惧色,只有一种即将奔赴宿命的、决绝的平静。
黎明,就快要来了。
且说那府衙之内,虽是定下了“金蝉脱壳”之计,然人心浮动,各怀鬼胎,早已不是铁板一块。那“呼保义”宋江,自打听闻张保慨然赴死,心中虽有几分感佩,但更多的,却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他深知此去突围,前路漫漫,吉凶难料,若无心腹之人在侧,一旦有变,自己这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吏,怕是第一个便要做了乱军中的冤魂。
是夜,他将那心腹之人,“矮脚虎”王英,并自己的亲兄弟“铁扇子”宋清,悄悄唤至一处僻静的偏厅之内。厅内只点了一盏豆大的油灯,将三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投射得摇曳不定,如同鬼魅。
“四郎,兄弟,”宋江压低了声音,那张蜡黄的脸上,此刻满是凝重与决绝,“明日突围,万分凶险。我已向吴学究讨了将令,命你二人,各领五十名精锐心腹,紧随我左右,名为护卫,实则……另有重任。”
王英本是个好色之徒,脑子里除了女人,便无他想,此刻见宋江神色如此郑重,亦是不敢怠慢,连忙凑上前去:“哥哥有何吩咐,只管说来!便是上刀山,下火海,小弟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宋清更是急道:“哥哥,都到这般时候了,还有什么话不能明说的?”
宋江长叹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狠厉:“明日混战一起,刀剑无眼。我只命你二人一件事——无论战况如何,无论何人死活,你等的眼中,只能有我,有我宋家血脉!若真到了万不得已之时,便是张太守、吴学究,亦可弃之不顾!你二人只需护着我与家小,杀开一条血路,逃出生天!听明白了么?!”
这番话,说得是赤裸裸,不带半分遮掩!王英与宋清听得是心头一凛,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没想到,平日里那个满口“仁义”、处处以“大哥”自居的宋江,竟会说出这等凉薄至极的话来。但二人皆是宋江心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当即便毫不犹豫,齐齐抱拳,沉声道:“小弟(兄弟)明白!”
计议已定,宋江又独自一人,悄然来到后院那处阎婆惜的居所。他推门而入,只见那阎婆惜并未安睡,正指挥着两个贴身丫鬟,将一箱箱的金银细软、绫罗绸缎,往外搬运,那珠光宝气,在昏暗的灯火下,闪得人眼花。
“你这是做什么?!”宋江见状,眉头紧锁。
阎婆惜见他进来,脸上却无半分惊慌,反而理直气壮地一叉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媚意的眸子,此刻却满是精刮与算计:“做什么?官人你眼瞎了不成?自然是收拾家当,准备跑路了!”
“胡闹!”宋江气得浑身发抖,“明日突围,轻车简从尚且不及,你带上这许多累赘,岂不是自寻死路!快快将这些东西都收回去!只要人能逃出去,日后我定当为你买上十倍、百倍!”
“买新的?”阎婆惜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咯咯”地娇笑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我的好官人,你莫不是睡糊涂了?你且说说,拿什么去买?”
她走到宋江面前,伸出那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轻轻地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句句如刀:“你宋公明在郓城县,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家当,那城池说丢就丢了,你那一半的身家,怕是也喂了李寒笑那条白眼狼了罢?”
“如今,这济州府眼看也要不保。这些东西,若不带走,你我便是两手空空,如丧家之犬!你告诉我,等逃到了别处,你还是那个人人敬仰的宋押司吗?你还有官做吗?朝廷还会认你这败军之将吗?没了官身,没了权势,你拿什么去挣钱?拿什么去给我买新的?拿你这张黑脸去吗?!”
一番话,说得宋江是面红耳赤,哑口无言。他不得不承认,这婆娘说的,句句在理。他如今,已是穷途末路,除了这府衙里尚存的家当,当真是再无长物了。
“可……可如今兵荒马乱,我手下也无人手,如何能将这许多东西,都运得出去?”宋江的声音,已然弱了下去。
阎婆惜见他松口,眼珠一转,又凑上前来,吐气如兰:“官人,这还不简单?你忘了,那南门,不是还有个傻大个,领着一千人要去送死么?”
宋江闻言,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闪烁着精明与算计的眼睛里,瞬间迸射出骇人的光芒!
是啊!张保!
他怎么把这个忠心耿耿的傻子给忘了!
宋江心中念头急转,一条毒计,已然成型。他再不多言,转身便走,只留下一句:“你且等着!”
他厚着脸皮,径直来到了南门张保的军营。此刻,张保正与那一千名死士,围着篝火,分食着最后一点干粮,气氛悲壮而又肃穆。
宋江一进营,便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沉痛表情。他走到张保面前,长叹一声,满脸忧色:“张保兄弟,辛苦了。”
张保见是宋江,连忙起身,抱拳道:“宋押司何出此言?我等为太守尽忠,万死不辞!”
宋江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兄弟忠义,宋某佩服。只是,方才我与吴学究商议,总觉得那突围的队伍之中,护卫太守大人的兵力,还是有些单薄。太守大人万金之躯,若有半点闪失,我等万死莫赎啊!”
张保一听,顿时急了。他本就是个一根筋的汉子,对张叔夜更是忠心不二。此刻听闻太守安危有虞,哪里还顾得上细想?
“押司说的是!是末将疏忽了!”他想也不想,当即便对着身后一名都头喝道,“李二!你速速点起两百名弟兄,交由宋押司调遣!务必要护得太守大人周全!”
“多谢张保兄弟深明大义!”宋江心中狂喜,脸上却依旧是一副感激涕零的沉痛模样。他对着张保,深深一揖。
张保坦然受了这一礼,只道是为太守分忧,心中再无他想。
宋江领了那两百名精壮的士卒,连一刻都不曾耽搁,径直便找到了正在北门水门处,监督布置的吴用。
他将那两百人往吴用面前一推,压低了声音,脸上那沉痛的表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狡黠。
“学究,人,我给你弄来了。”
吴用看着那两百名尚自不明所以的士卒,再看看宋江那副嘴脸,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他羽扇轻摇,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如同狐狸般的微笑。
“哥哥高明。”
他转过身,对着那两百名士卒,羽扇一指,指向不远处那几辆早已停在暗影中的、空空如也的粮车。
“诸位兄弟,辛苦一趟。随我去宋押司的宅院,帮着搬些‘要紧的军资’!”
那“军资”二字,被他咬得极重,充满了无穷的讽刺意味。
那两百名本该是去护卫主帅、血战求生的精锐,便在这漆黑的夜里,成了为宋江搬运家财的苦力。他们不知道,他们即将错过的,是那条唯一通往生路的浮桥。他们更不知道,他们即将用自己的性命,去护卫的,不是什么忠臣良将,而仅仅是几车沉甸甸的、沾满了血腥与肮脏的金银。
这一夜的济州城,注定无眠。
北门之外,是求生的暗流在涌动;南门之内,是赴死的悲歌在酝酿。而在这生死之间的广阔城池里,一场比梁山攻城更酷烈、更无情的劫掠,正在悄然上演。
“智多星”吴用,自打从宋江那里得了那两百名“意外之喜”的精兵,心中那盘早已推演了无数遍的棋局,便又多了几分变化的余地。他将其中一百人,交由宋江的心腹,去那后院里搬运那些见不得光的“军资”,自己则亲率另外一百名悍卒,如同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漆黑如墨的街巷之中。
济州城早已宵禁,街道之上,除了偶尔一队队面带惊惶、匆匆而过的巡逻兵,便再无半个人影,死寂得如同鬼蜮。
吴用立马于长街中央,他那张总是带着几分阴鸷的脸上,此刻在清冷的月光下,更显得有几分鬼气森森。他手中那把标志性的羽扇,轻轻一挥,声音不大,却如同毒蛇吐信,冰冷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命令。
“弟兄们,都听好了。”
一百名悍卒,皆是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太守大人有令,城中混有梁山奸细,意图趁乱作祟,煽动民心。为保城池安稳,我等奉命,连夜清查!”他这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随即,他话锋一转,那声音,便如同淬了毒的刀子,瞬间露出了锋芒。“清查之时,若遇反抗者,格杀勿论!若有那‘来历不明’的财物,恐为贼人赃款,当一并‘代为保管’,带回府衙,听候发落!”
“代为保管”四个字,被他咬得极重,其中的含义,在场的这些老兵油子,又岂能听不明白?
“只是,”吴用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他又特意叮嘱了一句,“城中那些挂着官匾、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尔等不得惊扰。只需专拣那些寻常的商铺、富户下手。记住了,动静要快,下手要狠,天亮之前,必须收队!”
他心中算计得清楚,那些大户人家,盘根错节,家中多有家丁护院,甚至与城中守将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去动他们,无异于捅了马蜂窝,一旦他们被逼急了,与城外的李寒笑里应外合,那自己这“金蝉脱壳”之计,便要彻底泡汤。
而那些寻常的百姓商贾,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凭他如何宰割,也翻不起半点浪花。
“喏!”一百名悍卒轰然应诺,那压抑的兴奋与贪婪,在黑暗中,如同野兽的喘息。
一声令下,这一百名本该是保境安民的官军,便如同出笼的猛虎,瞬间化作了比梁山贼寇更凶残、更无情的强盗!
“砰!”一家绸缎铺那厚实的门板,被三五个军汉用刀背斧柄,三两下便砸得粉碎!
“官府拿人!都给老子滚出来!”为首的队正一脚踹开那吓得瑟瑟发抖的掌柜,一把便将他那正从里屋奔出的、衣衫不整的婆娘扯入怀中,上下其手。
“嘿嘿,这小娘子,倒有几分姿色。”
“官爷饶命!官爷饶命啊!”那掌柜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早已是鲜血淋漓。
那队正却理也不理,只对着身后一挥手:“还愣着做什么!搬!值钱的,能带走的,都给老子搬空了!”
一时间,狼嚎四起。那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军汉,此刻彻底撕下了伪装。一匹匹色泽光鲜的上好绸缎,被他们粗暴地从货架上扯下,胡乱地卷成一团;柜台后那只沉重的钱箱,被一斧子劈开,白花花的银子与铜钱,撒了一地,引得众人一阵哄抢;便是那后院里,妇人妆台上的几件金银首饰,亦未能幸免。
如此景象,在这一夜的济州城,处处上演。
米铺的粮袋被划开,白花花的米粒流了一地;药店的珍贵药材,被当做无用的草根,踩得稀烂;当铺里,那些穷苦人家当掉的最后一点念想,被洗劫一空……
哭喊声,求饶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啼哭声,在死寂的夜里,此起彼伏,交织成一曲人间惨剧。
一时间,整个济州城,哀鸿遍野,民怨沸腾!
吴用立马于高高的钟楼之上,冷冷地俯瞰着这一切。他听着那满城的哀嚎,看着那一道道从各家商铺中亮起的、又迅速熄灭的火光,那张总是古井无波的脸上,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种棋手看着棋盘上棋子被无情吞噬的、冰冷的漠然。
他深知,此番丢了济州,再想于别处立足,已是难如登天。朝廷那边,战败之罪,定然难逃;江湖之上,失了根基,便如无根的浮萍。日后,无论是想要求得朝廷的宽恕,还是想另起炉灶,东山再起,都离不开一样东西——钱!
打通关节,需要钱;招兵买马,需要钱;安家落户,更需要钱!
官仓里的钱粮,要留给李寒笑,作为拖慢他脚步的诱饵。那这笔东山再起的资本,便只能从这满城的百姓身上,刮下来了!
“刮地三尺,不足为过。”吴用看着那在黑暗中不断穿梭的、如同蚂蚁搬家般的士卒,口中喃喃自语。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愧疚,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这世道,本就是人吃人。我不吃他们,便要被别人吃了。”
他轻轻地摇动着手中的羽扇,那洁白的羽毛,在暗夜之中,仿佛是死神展开的、冰冷的翅膀。
他知道,天亮之后,这座城,将彻底沦为人间地狱。
而他,将带着这满城的血泪与财富,去往那未知的、或许能让他东山再起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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