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9章 让您车马炮
顾爷爷住的这院子,青砖灰瓦,墙根爬满了爬山虎,是他退休后亲手打理起来的。
二十多年的光景,院里的石榴树从拇指粗长到合抱粗,葡萄藤每年夏天都能遮满半个院子,连墙角的青苔都生得有了章法——这里的每一寸草木,每一块砖瓦,都浸着他后半生的气息。
他总说,医院的床太硬,消毒水味冲得人睡不着,哪有家里的床舒坦。
在这里,他能听见清晨的鸽哨,闻见厨房飘来的面香,傍晚坐在葡萄架下,还能听隔壁院的老伙计拉胡琴。
这些琐碎的声响和气味,才是日子该有的模样,是他舍不得丢下的牵挂。
顾从卿听着父亲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
他慢慢蹲下身,轻轻握住爷爷那只没扎针的手。
那只手布满了老年斑,指关节粗大变形,这是一双操劳了一辈子的手,曾扛过枪,握过笔,也为儿孙们剥过橘子、系过鞋带。
他把额头抵在爷爷的手背上,粗糙的皮肤蹭着他的脸颊,带着熟悉的温度,却比往常凉了许多。
眼泪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爷爷的手背上,又很快洇进了褶皱里。
“爷爷……”他在心里一遍遍念着,喉咙哽咽得发不出声音,“再等等……再陪我们几年好不好?
海婴还等着听您讲打鬼子的故事,我还没陪您下完那盘没下完的棋……”
上周顾从卿来看顾爷爷的时候,陪他下了几盘棋,最后一盘还没下完,顾爷爷困了,爷孙两个就约了下次再下完这盘残局。
监护仪的滴滴声还在响,像在数着剩下的时光。
脑海中的记忆不停翻涌,这些记忆像电影片段,一帧帧在脑海里过,每一幕都带着爷爷的笑,带着这院子里的阳光和花香。
他多希望时间能停在那些时候,停在爷爷还能大步流星跨出院门,还能洪亮地喊他“从卿”的时候。
刘春晓站在旁边,看着丈夫微微颤抖的背影,眼圈也红了。
她伸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无声地陪着。
海婴被这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懂事地没有说话,只是攥着妈妈的衣角,仰着头看床上的太爷爷,小脸上满是茫然。
不知过了多久,顾从卿才慢慢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脸。
他看着爷爷安详的睡颜,轻声说:“爷爷,您放心,家里有我们呢。
院子里的石榴熟了,我们给您留着最大的那个。”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但只要还在这个院子里,还能握着爷爷的手,这份陪伴就还没结束。
哪怕只有一天,一小时,一分钟,他也想让爷爷知道,他爱的人都在身边,他守了一辈子的家,会好好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顾爷爷房间里的灯一直亮着,监护仪的绿光映在墙上,明明灭灭。
医生刚做过检查,低声跟顾大伯说:“各项指标暂时稳定,就是没醒的迹象,家属做好准备吧。”
消息传到外屋,原本低声交谈的亲戚们都安静下来。
不大的院子里挤满了人,顾家长辈带着各自的小家庭赶来,算下来竟有五六十口。
男人们大多守在堂屋和爷爷房间外的走廊,女人们则聚在厨房和东厢房,偶尔有低低的啜泣声,又很快被刻意压下去。
几个年长的女眷在厨房忙活了大半宿,蒸了馒头,炖了一锅白菜豆腐,还炒了几个简单的菜。
可把饭菜端上桌时,满桌的人都没动筷子。
长条木桌旁坐满了人,却静得能听见院子里的虫鸣。
顾奶奶被搀扶着走到餐桌前,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角的皱纹里还带着泪痕。
她坐下,拿起筷子,轻轻敲了敲碗沿:“都愣着干啥?饭得吃。”
没人应声,几个小辈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
顾奶奶叹了口气,声音算不上洪亮,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我也一样。
可你们爹,你们爷爷要是醒了,看见咱们这模样,该数落了——他这辈子最不喜见人哭哭啼啼,总说‘日子得往前过’。”
她夹起一筷子豆腐,放进旁边孙媳妇的碗里:“你爸常跟我说,人活一辈子,就像草木一春,到了时候就得落叶归根。
他早把这事儿看透了,咱们哭天抢地的,反倒是给他添堵。”
说着,她自己先咬了口馒头,慢慢嚼着,眼眶红了,却没掉泪:“我跟你爸过了五十多年,他啥性子我清楚。
他最疼你们这些小辈,要是知道你们为了他茶饭不思,非得吹胡子瞪眼不可。”
“奶奶……”顾从卿的堂姐哽咽着开口,“我们实在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顾奶奶放下筷子,看着满桌的孩子,“你们都是家里的顶梁柱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垮了怎么行?
吃饱了才有精神守着,才有力气送你爷爷最后一程。
难道要让他走得不安心?”
这话像块石头落进水里,终于有人动了。
顾大伯拿起筷子,夹了口菜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陆续拿起碗筷,只是动作都很慢,饭菜在嘴里没什么滋味,却都逼着自己往下咽。
海婴坐在刘春晓腿上,看大人们都在吃饭,也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
他不懂太爷爷为什么一直睡,却看懂了顾奶奶眼里的坚强,伸手用小胖手拍了拍顾顾奶奶的胳膊:“太奶奶,吃。”
顾奶奶被这声奶气的“太奶奶”喊得心头一软,摸了摸他的头:“哎,咱们海婴也乖,多吃点。”
饭桌上渐渐有了些碗筷碰撞的声响,虽然依旧沉默,却没了刚才那股凝滞的沉重。
顾奶奶看着孩子们强撑着吃饭的样子,心里清楚,这顿饭吃得有多难,可日子就是这样,再大的坎儿,也得咬着牙迈过去。
夜深了,亲戚们轮流守着。
顾从卿站在院子里,望着爷爷房间透出的灯光,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馒头。
饭后的院子里,亲戚们三三两两地低声说着话,月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顾从卿拉着刘春晓走到角落里,声音压得很低:“等会儿让警卫员送你和海婴回去,这里人多杂乱,孩子太小,经不起熬,也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平日里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也有些凌乱,透着掩不住的疲惫。
刘春晓看着他眼下的乌青,心里一阵发酸,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皮肤:“我不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从卿,我是你的妻子,这种时候我怎么能走?
再说,躺在里面的是海婴的太爷爷,是他血脉里的亲人,就算他现在不懂什么是告别,也该在这儿陪着——让他知道,亲人之间,就是要在最难的时候守在一起。”
顾从卿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刘春晓按住了嘴唇。
“你别劝我了,”她摇摇头,眼神里带着温柔的执拗,“海婴有我看着,不会累着。
你安心守着爷爷,我和孩子都在这儿陪你。
一家人,就是要在一起才撑得住。”
这时,海婴揉着眼睛走过来,大概是困了,往刘春晓怀里钻:“妈妈,我想睡觉。”
刘春晓弯腰把他抱起来,轻声哄着:“咱们在太奶奶房间睡一会儿,好不好?”
海婴点点头,小脑袋靠在妈妈肩上,很快就迷迷糊糊闭上了眼。
顾从卿看着妻儿依偎在一起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刚才的焦躁和疲惫,似乎被这无声的陪伴冲淡了些。
他伸出手,轻轻揽住刘春晓的肩,下巴抵在她的发顶:“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刘春晓拍了拍他的手背,“等会儿我带海婴去屋里躺躺,你有事就叫我。”
远处,顾奶奶正和几个长辈说着什么,目光扫过来时,看见他们一家三口依偎着,微微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一丝慰藉。
夜渐渐深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顾从卿守在爷爷床边,偶尔回头望向窗外,那是妻儿所在的方向,像一盏小小的灯塔,让他在这沉重的夜里,心里有了个踏实的着落。
顾家的院子里,连夜赶回来的亲眷还在陆续增多。
顾父这一辈的兄弟姊妹里,在四九城及周边的早就到齐了,几个在外省述职的,也都打了电话来,说已经请了假,最快明天晌午就能赶到。
顾从卿的堂兄堂姐们更是利索,有的就直接从单位奔过来,有的把孩子托付给邻居就匆匆赶来,一时间,不大的院子里人来人往,却都默契地放轻了脚步。
夜渐深,顾奶奶看孩子们一个个熬得眼睛发红,便催着离得近的几个:“带着娃回去歇会儿吧,明天一早再来。
这里有我们守着,不差这几个时辰。”
堂哥们听了,也知道院子里实在挤不下,便也不再推辞,挨个到爷爷床边看了一眼,才带着孩子悄悄离去。
顾从卿却没动。
他找了个小马扎,就坐在爷爷房间的门槛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里面的监护仪。
他是顾家孙辈里最小的一个,加上小时候离得远,后来来了四九城,最得爷爷疼。
那些亲昵的时光,像刻在骨子里似的,让他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顾父也守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握着顾爷爷的手。
他是顾爷爷的老儿子,当年出生时,顾爷爷都快四十了,疼得跟什么似的,连重活都舍不得让他沾。
后来顾父上大学、工作、成家,每次遇到难处,爷爷总能几句话点醒他,那宽厚的肩膀,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依靠。
此刻,看着父亲苍白的脸,他喉头哽咽,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不光是要守着父亲,更要撑住这个家,不能让母亲倒下。
顾奶奶端着两杯热水走过来,一杯递给顾父,一杯塞到顾从卿手里:“爷俩都喝点水,别硬撑着。
你爷爷要是醒了,看见你们这样,该心疼了。”
顾从卿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发觉自己的手早冻得冰凉。
他抬头看了眼奶奶,老人家眼底的红血丝藏不住,却依旧挺直着腰板,便用力点了点头:“奶奶,我没事。”
顾父喝了口热水,声音哑着说:“妈,您也去歇会儿,这里有我和从卿呢。”
“我歇啥,”顾奶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望着床上的老伴,眼神里满是绵长的情意,“我跟你爸这辈子,啥坎儿没遇过?
现在就想多陪他会儿,说说话——哪怕他听不见呢。”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的“滴滴”声在回荡。
顾从卿看着父亲微驼的背影,又看了看门槛外奶奶安静的侧影,忽然懂了这“心头肉”三个字的分量。
不是偏疼,而是血脉里最亲的牵挂,是风雨里最紧的羁绊。
爷爷这辈子,疼老儿子,疼小孙子,不是因为他们多出色,只因为他们是他生命里最靠后的牵挂,是他想护得最久的人。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顾从卿揉了揉发麻的腿,起身走到床边。
爷爷的呼吸依旧微弱,但脸色似乎平和了些。
他俯下身,在爷爷耳边轻轻说:“爷爷,我在呢。
等您醒了,咱还下那盘没下完的棋,我让您车马炮。”
窗外的石榴树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像在应和着这无声的守候。
他知道,只要他和父亲守在这里,爷爷就不算孤单,这沉甸甸的亲情,总能撑过最难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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