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产业链战争

“你看，免费的午餐吃完了，卖餐具的就找上门来了。”他把名单放在桌上，对林锐说：“请他们进来吧。我倒想听听，他们想给我们的‘大脑’，开个什么价钱。”

IBM大夏区总裁是个五十多岁的香江人，叫李文博，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永远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思科的副总裁则是个叫汤姆的米国白人，身材高大，蓝眼睛里透着一股技术精英的傲慢。

会客室里，李文博打开了精心制作的PPT，满面春风地介绍着IBM的“智慧城市”一揽子解决方案。从智能交通到智慧医疗，从城市安防到电子政务，PPT上的每一个图标，都闪烁着科技的光环。

“苏书记，我们非常钦佩京海市在高瞻远瞩方面的魄力。”李文博的普通话带着点港腔，“‘工业大脑’的构想，与我们IBM的理念不谋而合。但是，一个真正强大的‘大脑’，需要一个稳定、安全、且具备全球兼容性的底层操作系统。在这方面，IBM拥有超过三十年的技术积累。”

他话锋一转，旁边的汤姆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苏书记，数据，是未来的石油。而数据的传输，需要高速、安全的网络。思科的工业级交换机和网络安全构架，是全世界所有顶级数据中心的首选。更重要的是，我们定义了标准。任何系统想要与世界接轨，都必须兼容思-科的标准。”

两人一唱一和，核心意思只有一个：你们京海自己搞的那个“大脑”，只是个小打小闹的“应用软件”，要想真正做大做强，就必须把底层的操作系统和网络架构，换成我们IBM和思科的。否则，就是个局域网里的玩具。

苏哲静静地听着，脸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不时地点头，像一个认真听讲的学生。

等他们讲完，苏哲才慢悠悠地开口：“两位总裁的介绍，让我大开眼界。京海的确需要向IBM和思科这样的国际巨头学习。合作，我们当然是欢迎的。”

李文博和汤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喜悦。他们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这么“上道”。

“不过，”苏哲话锋一转，“对于这么重大的项目，我们需要一个技术评估的过程。这样吧，我们成立一个联合技术小组，由我市的陈默博士，和两位的技术专家一起，先拿出一个详细的合作方案。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李文博满口答应。在他看来，这只是个流程。那个所谓的“陈默博士”，在一个真正的跨国技术巨头面前，又能有多少话语权？

送走两人后，苏哲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

他把陈默叫到办公室，劈头就问：“听懂他们想干什么了吗？”

陈-默的脸色很难看，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发紧：“听懂了。他们想把我们的‘大脑’，从里到外换成他们的。一旦我们用了他们的底层系统，就等于把家里的钥匙，交给了他们。我们所有的工业数据，对他们来说，将是单向透明的。他们随时可以‘合法’地读取，甚至控制我们的数据。这已经不是商业合作了，这是数据殖民。”

“你看得很准。”苏哲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城市，“他们说的也没错，我们现在的系统，还很脆弱。但把命脉交到别人手里，我睡不着觉。”

他转过身，看着陈默：“所以，我决定，跟他们合作。”

“什么？”陈默愣住了。

“成立一家合资公司，由市政府控股，就叫‘京海智慧城市技术有限公司’。我们出市场，出数据，出应用场景。他们出技术，出专家，出所谓的‘国际标准’。”苏哲的眼睛里，闪动着一种猎人般的光芒，“我要你，带着你的团队，加入这家合资公司。”

“书记，您这是……”陈默更糊涂了。

“你的任务，不是跟他们合作，是去‘偷师’。”苏哲的声音压得很低，“我要你在最短的时间内，把他们那套底层系统的架构、核心代码的逻辑、数据加密的方式，全部给我摸透。我要你一边陪他们玩‘应用开发’的游戏，一边在地下，秘密搭建一套我们自己的、完全自主可控的底层系统。”

陈-默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明白了苏哲的意图。

这是一个无比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无间道”计划。

“为了掩人耳目，明面上，我会大力支持合资公司的工作，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同时，我会秘密再给你一笔钱，这笔钱不走政府账目，专门用来支持你的‘地下工作’。”苏哲拍了拍陈默的肩膀，“这个担子很重，也很危险。一旦暴露，我们都会很被动。你敢不敢接？”

陈-默看着苏哲，他那双因为长期写代码而有些无神的眼睛里，此刻全是光。

“书记，当年在学校，我就知道您不是一般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么刺激的事，我干了！”

合资公司很快成立，IBM和思科派来了上百人的工程师团队，浩浩荡荡地进驻了京海。李文博亲自担任了合资公司的CEO，一副大权在握的模样。

合作初期，一切都显得很“愉快”。IBM的团队展现了极强的专业素养，他们很快就将京海的能源、物流数据，接入了他们那套名为“BlueBrain”的系统平台，并开发出了几个看起来很炫酷的可视化应用。

陈-默和他的团队，则表现得像一群“虚心好学”的小学生。他们对IBM的工程师毕恭毕敬，整天跟在人家屁股后面问这问那，但问的都是一些应用层面的皮毛问题。

暗地里，另一场战斗却在无声地进行。

陈-默的秘密实验室，位于高新区一处废弃的仓库地下，入口伪装成了一个通风管道。每天深夜，他和他的核心团队成员，才会来到这里。

白天，他们在合资公司里，接触到的所有关于“BlueBrain”系统的技术文档、接口协议、甚至是工程师们无意中透露的只言片语，都会在这里被汇总、分析、拆解。

他们就像一群不知疲倦的工蚁，试图从一堆华丽的砖瓦中，反向推导出整座大厦的设计图纸。

这个过程，异常艰难。IBM的核心技术壁垒极高，所有底层代码都被封装在一个无法窥探的“黑箱”里。

“不行，这样下去太慢了。”一个月后，陈默找到了苏哲，满眼血丝，“我们只能看到外壳，看不到心脏。必须想办法，让他们把‘黑箱’打开一道缝。”

苏哲沉吟片刻：“我来想办法。”

几天后，在一次项目进展汇报会上，苏哲当着所有人的面，对李文博提出了一个“要求”。

“李总，我们京海的半导体产业园，数据安全是重中之重。我希望，‘BlueBrain’系统部署在半导体产业园的部分，能够实现‘物理隔离’，并且，核心数据处理模块的源代码，需要向我们市里的安全部门开放，进行备案审查。”

李文博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开放源代码？这等于要了IBM的命。

“苏书记，这……这不符合公司的全球政策。”他为难地说道。

“哦？是吗？”苏哲的语气很平淡，“那太遗憾了。京海的汽车、航空、医疗器械产业园，都可以用‘BlueBrain’系统。唯独这个半导体产业园，看来只能继续用我们自己的‘土办法’了。”

说完，他便起身，似乎准备结束会议。

李文博急了。半导体产业园，是整个“工业大脑”项目里，油水最足、战略意义也最重要的一块。如果丢了这一块，他回总部没法交代。

他咬了咬牙：“苏书记，请留步。源代码开放，的确不可能。但是，我们可以做出一些变通。我们可以派最核心的架构师，与陈默博士的团队一起，针对半导体产业园的需求，进行一次深度的‘本地化定制开发’。在这个过程中，部分核心模块的接口，可以向陈博士他们开放。”

苏-哲和角落里的陈默对视了一眼。

鱼，上钩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成了陈默团队最宝贵的学习窗口。IBM派来的那位首席架构师，在“本地化定制”的名义下，不得不向他们敞开了部分核心数据库和操作系统的接口。

陈-默的团队，像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这些宝贵的技术养分。

半年后，“工业大脑”一期项目接近尾声。李文博向市政府提交了最终的验收方案。

方案的最后，提出一个要求：为了保证系统的稳定和安全升级，系统后台的最高权限端口，必须向IBM的北美数据中心开放，由美方工程师进行7x24小时的远程在线运维。

图穷匕见。

这等于在京海的“工业大脑”里，开了一个永远掌握在别人手里的“后门”。

在最终的项目评审会上，李文博自信满满地陈述完方案，看着苏哲，等待着他的最终拍板。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哲身上。

苏哲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对身边的陈默点了点头。

陈-默站起身，走到投影仪前，插上自己的U盘。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在对IBM的方案进行评审之前，请允许我代表京海数据科学研究所，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近半年来的另一项工作成果。”

投影幕布上，蓝光一闪，出现了一个全新的系统登录界面。界面的正中央，是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京海工业操作系统1.0——盘古”。

李文博看着屏幕上那个完全陌生的界面，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从惊愕，到疑惑，最后变成了铁青。

他指着苏哲，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们……这是商业欺诈！”

苏哲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脸上的笑容和煦如春风。

“李总，别激动。”他平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这不叫欺诈。”

“这叫，自主创新。”

“盘古”系统的横空出世，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IBM和思科的脸上。李文博和汤姆灰溜溜地带着团队撤走了，那家“京海智慧城市技术有限公司”，在成立了不到一年后，便无声无息地注销了。

京海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完成了“市场换技术”的逆袭。

“工业大脑”正式上线后，给京海的制造业带来了脱胎换骨的变化。生产效率平均提升了15%，运营成本下降了8%，能源利用率更是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

然而，新的问题也随之暴露出来。

“大脑”越聪明，就越能清晰地照见“四肢”的孱弱。

大众和丰田两大汽车厂的负责人，联袂找到了杨青，递上了一份措辞严厉的报告。

“杨市长，我们两条新的生产线，已经停工半个月了。”大众的德方经理，一个叫克劳斯的严谨老头，推了推眼镜，“我们订购的三百台东瀛发那科公司的焊接机器人，到现在一台都没到货。问他们，就说产能不足，让我们等着。”

丰田的厂长也跟着抱怨：“何止是不到货，他们连售后服务的价格都翻了一倍！一个伺服电机坏了，换一下要二十万，比我们买台新车还贵！这简直是抢劫！”

杨青把报告转交给苏哲时，脸色也很难看：“书记，我查了一下，不光是汽车厂，我们全市的规上企业，高端工业机器人的东瀛品牌占有率，超过了80%。发那科、安川、那智不二越，这几家公司，几乎垄断了我们的生产线。”

苏哲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工业大脑”的成功，让京海的产业升级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这也让某些人，感到了威胁。

“这是在敲打我们啊。”苏哲的语气很平静，“我们在半导体上动了他们的奶酪，他们就在机器人上给我们下绊子。这是产业链的战争，躲是躲不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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