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9章 绿波断裂带

外资银行这四个字，精准地戳中了四大行的软肋。在京海这片热土上，谁丢了这么大的产业升级项目，年底回总行都没法交代。

工行的张行长第一个坐不住了。他一咬牙，拍了一下大腿：“苏书记，您这套闭环设计得太绝了！有政府的大数据把关，这业务我们工行做了！十个亿的额度，我明天就向省分行报批，走绿色通道！”

建行的李行长急了：“老张，你这就不厚道了。这么大的盘子，你们工行一家吃得下吗？苏书记，我们建行也能做，利率我们还可以再下浮二十个基点！”

农行和中行的行长也纷纷表态，生怕落后一步。刚才还推三阻四的局面，瞬间变成了抢单现场。

苏哲抬起手，压住了众人的喧哗。

“大家合作共赢。这十个亿，工行牵头，建行参与，搞个银团贷款。”苏哲看着张行长，抛出了一个附加条件，“不过，既然用的是京海的金融资源，这笔钱买的设备，必须优先采购我们‘京海机器人集团’和本地装备制造企业生产的环保自动化设备。肥水，不能流了外人田。”

张行长心领神会，连连点头：“理所应当，理所应当！支持本土高端装备制造业，也是我们金融机构的责任！”

会议结束，行长们满面红光地离去。

杨青一边整理会议纪要，一边感慨：“书记，您这招‘空手套白狼’玩得太溜了。一分钱没花，不仅解决了印染厂的搬迁资金，还顺带着给咱们本地的装备制造企业拉了十个亿的订单。”

“这不是空手套白狼，这是用未来的增量解决现在的存量。”苏哲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城市霓虹，“金融是水，产业是田。水只有流进田里，才能长出庄稼。把老城区的毒瘤切掉，换上新引擎，京海的这盘大棋，才算彻底活了。”

他转过身，对林锐吩咐道：“通知李建国他们，明天去安石县看地。谁动作快，谁就能拿到第一批低息贷款。告诉他们，时代变了，赚快钱的日子结束了。”

安石县，京海绿色纺织产业园建设工地。

推土机履带碾过黄土，打桩机发出震耳欲聋的机械敲击声。李建国戴着白色安全帽，站在刚平整出来的厂房地基前，手里攥着几份采购合同，眉头拧成了川字。

贷款批下来了，钱躺在银行的监管账户里，他却花不出去。

杨青踩着泥泞的工地路走过来，皮鞋上沾满黄泥。“老李，厂房进度挺快，设备订得怎么样了？”

李建国叹了口气，把手里的合同递过去：“杨市长，您看看。江浙那边的‘海天机械’，国内做无水染色机最大的厂子。上个月我去看设备，报价是一百二十万一台，交货期三个月。今天我拿着银行的承兑汇票去签合同，他们销售总监告诉我，涨价了。一百五十万一台，交货期排到明年下半年。”

杨青翻看合同，脸色一沉：“坐地起价？没找别家问问？”

“问了。”李建国搓着粗糙的双手，“国内能做这种高标准环保印染设备的，就那么三四家，全在长三角。他们互通声气，看准了咱们京海急着搞环保升级，掐着咱们的脖子要价。明年下半年交货？我这几百号工人喝西北风去？”

市委大院，苏哲正翻阅着案头的招商简报。杨青推门而入，把李建国的遭遇原原本本汇报了一遍。

“外省供应商联合抬价。”苏哲放下手里的钢笔，靠在椅背上，“趁火打劫，算盘打得挺精。”

“书记，这事儿棘手。印染设备不是咱们京海的强项，被别人卡了脖子，园区这盘棋就得停滞。”杨青语气急躁。

苏哲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外套：“走，去高新区。”

半小时后，两人站在京海机器人集团的装配车间里。

总工程师老陈穿着蓝色工装，手里拿着游标卡尺，正盯着一台新下线的六轴机械臂。听完苏哲的来意，老陈拿过杨青递来的无水染色机图纸，翻看了几页，直挠头。

“书记，这玩意儿结构不复杂，精度要求跟咱们的工业机器人比，那是小巫见大巫。咱们厂里的机床随便切削都能达标。问题出在材料上。”老陈指着图纸上的染缸内胆，“印染用的化学染料腐蚀性极强，要在高温高压下连续工作。咱们厂以前没搞过这种耐腐蚀的特种钢材，市面上的普通不锈钢撑不过三个月就得穿孔。”

苏哲没有犹豫，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钱振华院士实验室的电话。

“钱老，打扰了。有个材料上的小麻烦，需要您那边的技术降维支援。”苏哲简单说明了印染设备的耐腐蚀需求。

电话那头传来钱院士爽朗的笑声：“苏书记，你这是拿高射炮打蚊子。我们搞航空发动机涡轮叶片涂层，防的是上千度的高温和极端腐蚀。你说的印染染缸，用我们实验室之前淘汰的一款低配版陶瓷防腐涂层配方，刷在普通不锈钢上，保用十年。下午我让人把配方和工艺参数送到高新区。”

挂断电话，苏哲转头看向老陈：“材料问题解决了。控制系统呢？”

老陈一拍大腿：“只要材料过关，铁疙瘩我们三天就能敲出来！控制系统更简单，直接套用陈默所长开发的‘盘古’工业操作系统，加几个传感器的事，比以前那种老式的PLC控制柜强百倍！”

“好。”苏哲伸出三根手指，“半个月。半个月内，我要在这个车间里看到一台能用的样机。”

京海的科研与制造机器，以一种令人胆寒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钱院士团队的涂层配方当天下午送达。老陈带着技术骨干连夜拆解图纸，优化机械结构。陈默派了三个程序员常驻车间，根据印染工艺流程编写底层控制算法。

电焊火花在车间里日夜飞溅，刺鼻的防腐涂料气味弥漫。

第十四天下午，京海机器人集团一号车间。

一台通体银灰、造型充满科技感的无水染色机稳稳矗立在场地中央。

李建国和十几个印染商会的老板被请到了现场。他们围着这台机器，指指点点，眼里满是怀疑。

“老陈，点火，试车。”苏哲站在外围，下达指令。

老陈按下操作面板上的绿色启动键。

机器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声，没有传统染缸那种震耳欲聋的噪音。几匹白色的全棉坯布被机械臂精准地送入染缸，密封舱门自动锁死。

陈默指着一旁的液晶显示屏讲解：“这是‘盘古’系统定制的印染模块。染料浓度、温度、压力，全部通过传感器实时监控，自动调节。不需要人工凭经验去兑染料。”

二十分钟后，舱门开启。

经过染色、固色、烘干处理的布料被缓缓送出。颜色是极其纯正的酒红色，色泽均匀，手感柔软，没有丝毫色差。

更关键的在后面。

设备侧面的排水口接通了透明的玻璃管道。老陈打开排污阀门，流出来的水经过内置的多级过滤和化学中和系统，竟然是清澈见底的。

老陈拿了个玻璃杯，接了半杯水，举到众人面前：“这水，COD排放指标远低于国家标准，可以直接用于下一轮染色循环。”

李建国盯着那杯清澈的水，又摸了摸刚出炉的布料，眼眶泛红。他在印染行当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做梦都想用上这种级别的设备。

“杨市长，这台机器……造价多少？”李建国声音发颤。

杨青看向老陈。老陈咧嘴一笑：“咱们自己造的，省了中间商差价。涂层技术是钱院士白送的，系统是陈所长免费装的。算上材料和人工，成本不到六十万。给你们算八十万一台，保修三年。”

八十万！

比江浙厂家的报价便宜了将近一半，性能却高出整整一代。

李建国转过身，面向苏哲，深深鞠了一躬：“苏书记，您这是救了我们城南纺织业的命啊！”

苏哲走上前，拍了拍李建国的肩膀：“钱是京海的银行贷出来的，设备是京海的企业造出来的。肉烂在锅里，这叫产业链内循环。老李，这第一批一百台的订单，你们商会吃得下吗？”

“吃得下！砸锅卖铁也吃得下！”李建国转头冲着其他老板吼道，“今天就把采购合同签了！谁敢去外地买高价破铜烂铁，我李建国第一个削他！”

车间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机器轰鸣声中，京海的传统产业与高端装备制造业，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闭环对接。

苏哲走出车间，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

林锐拿着一份带有红色机密字样的内参快步走来，神色严峻。

“书记，交通局刚送来的紧急报告。”林锐递上文件，“老城区几条主干道，建设路、解放街一带，连续三天早高峰彻底瘫痪。市民投诉热线快被打爆了。交警支队加派了三倍警力，无济于事。”

苏哲接过内参，扫了一眼上面的拥堵指数，眉头拧紧。

“备车。明天一早，去建设路。”

清晨七点半，建设路。

黑色帕萨特被死死卡在车流中，前后左右全是闪烁的尾灯。汽车喇叭声响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发麻。刺鼻的汽车尾气顺着空调通风口钻进车厢，令人作呕。

苏哲坐在后排，看着窗外。

半个小时，车子向前挪动了不到一百米。

十字路口中央，两名交警穿着反光背心，在车流缝隙里穿梭，挥舞着手臂，吹着尖锐的哨子。但这种人力指挥在庞大的车流面前显得杯水车薪，反而加剧了路口的混乱。几辆抢行的私家车和横穿马路的电动车绞在一起，互不相让。

“这就是我们交管部门交出的答卷？”苏哲收回目光，声音冷硬。

林锐坐在副驾驶，不敢接话，只得催促司机按喇叭。

上午九点，市委第一会议室。

交通局长和交警支队长魏建国站在长条桌前，两人制服后背都被汗水浸透了。

苏哲坐在主位，手里把玩着一支铅笔，不说话。

会议室里的气压极低，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魏支队长，建设路早高峰瘫痪三天了。你有什么想说的？”苏哲把铅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老魏擦了一把额头的汗，硬着头皮开口：“苏书记，老城区路网先天不足。当年规划的时候，建设路只有双向四车道。这几年私家车保有量激增，道路承载力早就饱和了。我们交警支队全员上岗，连机关内勤都派出去站马路了，真尽力了。要彻底解决，只能出台单双号限行政策。”

“限行？一刀切的懒政！”苏哲厉声打断他，“老百姓买车是为了方便，不是为了供在车库里看！路堵了就限行，那以后医院床位不够了，是不是还要限制老百姓生病？”

老魏被训得涨红了脸，梗着脖子嘟囔：“那硬件条件摆在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陈默抱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走进来。

“苏书记，数据跑出来了。”陈默将电脑连接到大屏幕。

屏幕上呈现出建设路及其周边路网的实时动态热力图。红色的拥堵路段像血管里的血栓，堵得严严实实。

陈默推了推黑框眼镜，指着屏幕上的几个关键节点：“魏支队长，拥堵的根本原因，不是路不够宽，是你们的红绿灯配时太死板。”

老魏眉头一挑，语气不善：“陈所长，搞电脑你在行，上路指挥交通你不如我们。我们每个路口的红绿灯配时，都是经过专家测算过的。”

陈默调出一组对比数据：“专家测算是静态的，车流是动态的。你们建设路沿线五个红绿灯，采用的是固定的九十秒循环配时。今天早上七点四十分，建设路自东向西车流量激增，但绿灯时间依然是三十秒。大量车辆通过路口后，被下一个红灯卡住，车尾倒灌进上一个路口，导致横向车流也被截断。这就叫‘绿波带断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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