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不是误会


她继续为他包扎。

她低着头,神情专注得仿佛这世上只剩下手中这道可怖的伤口。

“府里没有备止痛的汤药,你忍着点。”

王之没有出声,只是点了点头。

伤口被布巾擦过,皮肉翻卷处传来钻心的剧痛,他额角瞬间便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

阿禾看在眼里,替他打结的手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等她将那布巾的结打好,抬眼便见他一张脸已是毫无血色,鬓角被汗水濡湿,黏着几缕黑发,瞧着竟有几分狼狈的脆弱。

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用自己的袖口替他拭去了额角的冷汗。

收拾好带血的布巾和药瓶,她站起身,“我去处理这些,你先歇着。”

王之感觉到她转身离去,走出门也没有回头。

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喧嚣,他才缓缓地垂下眼,“看”向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臂膀。

血腥气混着药味,还有她指尖残留的淡淡馨香,一并涌入鼻端。

痛,是真切的痛。

但这痛,是他应得的。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借着那一碗亲手熬制的金桂蜜水,步步为营,重新消弭了两人间的隔阂。

那不仅仅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心,更是为了让今夜姚祁的试探,能有一个顺理成章的“人证”。

他算计到了姚祁会来,算计到了姚祁逼他出手的目的,算计了阿禾会被他护在身后的时机,甚至算计了她醒来后会看到的景象。

算无遗策。

却偏偏,没有算好自己。

在唇瓣相接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她强势的宣告,为她柔软的唇,为她带着歉意的温存……他恍惚了。

他不该。

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算计她,利用她,等着她拼死拼活打下颍州,然后将她的所有心血成果,都变成自己囊中的战利品。

他不该对她有情。

不该对任何人有情。

可是,对她的那种感觉,就像是流淌在四肢百骸里的血,炙热,汹涌,根本由不得他控制。

仿佛理当如此。

仿佛他生来就该如此地,爱上她。

才导致了现在的局面,他一边算计着她,一边又为她心动。

王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牵动了手臂的伤处,又是一阵剧痛袭来。

这道伤,这场痛,就当是他给自己的惩罚吧。

……

大夫很快就被请了过来,是个年过半百的老者,提着药箱,一路小跑,满头是汗。

当刀疤脸将王之臂上的布巾解开时,饶是行医多年的老者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伤口又深又长,几乎可见白骨,边缘的皮肉都已外翻,瞧着触目惊心。

“这……这伤得太重了!”大夫检查过后,面色凝重地摇着头,“只能先用金疮药试着止血……别的,老朽也无能为力。至于这只手将来如何,能不能长好,能不能用,便只能看这位先生自己的造化了。”

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沉。

趁着大夫取出银针烈酒,准备给王之清理创口的时候,阿禾忽然站了起来。

她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落在刀疤脸身上,语气平静地吩咐道:

“刀疤大哥,你随我出来一趟,清点一下库房,看看府衙私库里有没有什么能用得上的好药。”

库房在府衙的另一头,要穿过几条回廊。

阿禾走在前面,刀疤脸提着灯笼,落后半步,跟在身后。

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灯笼里跳动的烛火,将他们的影子在墙壁与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忽然,阿禾毫无征兆地开了口。

“刀疤大哥,”阿禾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方才你说,有兄弟瞧见那贼人往王先生的院子去了。是哪个兄弟瞧见的?”

刀疤脸提着灯笼的手几不可查地一紧,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脚步也跟着慢了半分。

“是……我忘了是哪个兄弟……”

阿禾却定定望着他,显然是不相信这个回答。

刀疤在她的审视之下,半晌,终于是败下阵来。

“是……是姚祁,姚公子。”他答得有些艰涩,“他当时正好在那附近,说是亲眼看见黑影翻进了院墙。”

“哦?那姚公子现在人在何处?”

刀疤的目光四下乱飘:“他……他可能继续去追贼人了吧。”

阿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不一定吧。”

她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真切情绪。

“刀疤大哥,其实你也觉得,王先生的伤……是姚祁所为,对不对?”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刀疤脸心上。

他想起了王之那深不可测的武功,想起了那夜在破庙里,王之能把隐世顶级高手的老僧悄无声息取了性命。

姚祁的身手是不错,可要在王之手下讨到便宜,甚至伤他至此……刀疤脸的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

这伤,分明是王之自己送上去的。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嘴上却不敢吐露分毫。

他迎着阿禾探究的目光,只觉得头皮发麻,最终还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可话一出口,他又觉得不妥,连忙补了一句:

“不过总舵主,属下觉得,这事儿兴许……兴许有什么误会。姚公子他不像是……不像是……会下这种死手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带着无比的犹豫和纠结。

阿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误会?”她轻声重复了一遍,目光越过刀疤脸的肩膀,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若真是误会,他此刻该是来我面前解释,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见踪影。”

刀疤脸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阿禾看着他脸上闪过的局促与为难,还有无比的纠结,心下了然,便不再追问。

她转回身,往回走去。

刀疤一愣:

“咱不去找药了吗?”

“库房不是早就轻点过了吗,哪有什么好药。”

还有就是,她心知这个时代的药和医疗技术,可能对他作用都不大,她也许有更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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