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52章 志生来看左小敏

左小敏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下面是一条格子睡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的样子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一些，像一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戴总，”她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

志生走进去，换了她递过来的拖鞋——一双深蓝色的男式棉拖鞋，是上次他来之后她买的，专门给他留着。

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小沙发，对面是一个简易的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不大的电视。茶几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杯子，杯子里是白水。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

“住在这里还好吧？”志生问。

“还好，你坐，”左小敏把沙发上的一个抱枕拿开，“我去给你倒杯水。”

“别忙了，”志生说，“我就是过来坐坐。”

左小敏还是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然后她在茶几旁边的塑料凳上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亮，在灯光下像两颗洗干净的葡萄，黑是黑，白是白，没有一丝杂质。

“戴总，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她问。

“没有，”志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就是睡不着，出来转转。”

左小敏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安静地坐在那里，等他说下一句话。

这种安静让志生觉得很舒服。

如果是简鑫蕊，她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像是要从他脸上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如果是顾盼梅，她会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试探他，一层一层地剥开他不想让人看到的东西。如果是萧明月，她会直接问——“你怎么了？如果不说，就会很担心，也会瞎猜。”

但左小敏不会。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等着。她不追问，不试探，不分析，不担心。她就像一杯白开水，没有任何味道，但喝下去的时候，胃里是暖的。

“腿伤怎么样？”志生问。

“挺好的，康复得很快，”左小敏说。

“那就好。”

“戴总，你看起来有点累。”

志生笑了一下：“是吗？”

“嗯，”左小敏认真地点了点头，“眼睛下面有黑眼圈。你是不是没睡好？”

“昨天睡得晚。”

“那你应该早点休息的，还跑过来看我。”

“想来看看你，”志生说，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好几天没联系了，不知道你怎么样。”

左小敏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但她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而是很坦然地看着他：“我挺好的，就是有点着急，腿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彻底？”

“别着急，慢慢来！”

“嗯。”左小敏又不再说话。

志生沉默了几秒，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一片叶子，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黄色。

“小敏，”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左小敏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想了想，说：“你是个好人。”

“就这个？”

“嗯，”她说，“你是个好人。你对谁都好，但你对自己不好。”

志生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志生没有说话。

“我不是很懂你们有本事人的事情，”左小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睡裤的裤缝，“但我觉得，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照顾，是没办法照顾好别人的。”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有野猫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志生忽然笑了，笑得轻轻的，像是放下了什么重东西。

“你说得对，”他说。

“我说什么了？”左小敏抬起头，一脸茫然。

“没什么，”志生端起杯子，把剩下的水喝完，“我就是觉得，跟你待一会儿，心里舒服多了。”

左小敏眨了眨眼，耳朵又红了一点，但嘴角翘了起来：“那是因为我笨，不会想那么多复杂的事情。”

“不是笨，”志生说，“是干净。”

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干净。

左小敏身上有一种他没有的东西——她的世界很简单，上班，下班，看书，睡觉。她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不会在每一句话后面藏一个意思，不会用笑容掩盖什么，也不会用沉默试探什么。

她就像桃花山上春天里新长出来的桃叶，嫩绿的，带着露水，没有被虫子咬过，没有被风吹歪，没有被雨打落。

跟她在一起，志生觉得自己也可以变得简单一些。不用想明天见了谁该说什么话，不用想哪句话会不会让人误会，不用想那些复杂得像一团乱麻的感情纠葛。

他只需要坐在这里，喝一杯白开水，听一个姑娘说“你是个好人”。

这就够了。

“戴总，”左小敏忽然说，“你是不是明天要回老家？”

志生点了点头：“你怎么知道？”

“我听简总说的，”左小敏说，“她说你老家有个工厂要开业，你要回去参加。”

“嗯。”

“那你早点回去吧，”左小敏站起来，把茶几上的书收拾了一下，“别在我这儿待太晚了，明天还要开车。”

志生看了看手机，已经十点半了。他站起来，把外套穿上，走到门口换了鞋。

“那我走了，”他说。

“嗯，”左小敏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路上开车慢一点，注意安全。”

“好。”

志生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左小敏还站在门口，半个身子探出来，看着他。走廊的灯光打在她身上，给她镀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她没有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盏不会说话的路灯。

“进去吧，外面冷。”志生说。

“嗯，”左小敏点了点头，“戴总——”

“嗯？”

“你明天回去，要是心里不舒服，就给我发消息。”

志生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暗下去。

走到楼下，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左小敏已经把窗帘拉上了，窗帘后面透出暖黄色的光，朦朦胧胧的，像一颗远方的星。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出小区。

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但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却比来的时候暖和了一些。

回到家里，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冰箱的嗡嗡声在响。他站在客厅中央，环顾了一圈——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沙发上的抱枕摆得整整齐齐，电视关着，黑漆漆的屏幕上反射着吊灯的光。

一切都跟他离开的时候一样。

但他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

也许是刚才在左小敏那里待了一会儿，喝了那杯白开水，说了那些不用过脑子的话，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简单的东西的。

不用猜，不用试探，不用在每一句话后面找潜台词。

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听你说完，然后说一句“你是个好人”。

他走进卧室，躺到床上，这一次他没有翻来覆去，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是乱的，但乱的方式不一样了。

之前是一团乱麻，现在像是有人在那团乱麻中间剪了一刀，露出一个小小的口子，透进来一点光。

他想起左小敏说的那句话：“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不照顾，是没办法照顾好别人的。”

她说得对。

他一直在照顾别人的感受——简鑫蕊的感受，顾盼梅的感受，萧明月的感受。而自己的感受呢？。

但他忘了问自己——你想怎么样？

你想回桃花山吗？

不想。

你为什么要回去？

因为顾盼梅让你回去，因为萧明月在等你，因为简鑫蕊也要去。

但你自己呢？

他自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欠任何人一个交代。

他欠的，是自己一个答案。

翻了个身，他把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的那个暖黄色的光圈。

也许这次回去，不是为了别人。

是为了自己。

为了把那些没说完的话说完，为了把那些没放下的东西放下，为了——跟过去做一个了断。

不管这个了断是什么样子的。

他闭上眼睛，这一次，睡意终于来了。

像是潮水一样，慢慢地、慢慢地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左小敏关了客厅的灯，回到卧室里。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志生刚才说的那句话——

“是干净。”

他说她干净。

她不知道他说的“干净”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应该是一个好词。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南京的夜更深了。

路灯还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马路，照着偶尔驶过的一辆车，照着这座城市里那些辗转难眠的人。

但至少有三个人，在这一刻，终于睡着了。

戴志生。

左小敏。

简鑫蕊，简鑫蕊会真的睡着吗？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新年的第一天，会像一张白纸一样，铺展在他们每一个人面前。等着他们写下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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