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记住
玄安会说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是在一个秋天的下午。
她正坐在花园里,抱着光光的脑袋,揪它的耳朵。光光的耳朵已经被她揪了大半年,从最初的疼到后来的麻,从麻到现在的习惯,已经练出了一身“随便揪”的本事。云朵趴在她旁边,尾巴被她踩在脚底下,也是随便踩。小小窝在她腿上,被她当靠垫,也是随便靠。
玄安揪着光光的耳朵,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光光,你的耳朵好长。”
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因为她说了“光光”——这个她早就会了。也不是因为她说了“耳朵”——这个她也早就会了。而是因为她把三个词连在了一起,说成了一个完整的句子。光光抬起头,看着她,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云朵也抬起头,耳朵竖得笔直。小小从她腿上探出头,嘴巴张得圆圆的。
玄安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继续揪光光的耳朵,一边揪一边说:“好长,好长,好长。”一遍又一遍,像是刚学会一个新游戏,舍不得停下来。
玄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米糊,听见这句话,手一抖,米糊差点洒了。她站在廊下,看着自己的女儿——她正坐在花园里,揪着一只光明兽的耳朵,嘴里念叨着“好长好长好长”。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弯弯的眼睛上,照在她咧开的小嘴上。玄念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说句子了。不是“妈妈”,不是“姥爷”,不是“光光”,是完整的句子。她长大了。
玄圭从库房出来,手里拿着算盘,也听见了那句话。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揪着光光耳朵的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账本上写了一行字:“安儿会说句子了。”写完了,看了看,又在后面加了一句:“说的是光光的耳朵长。”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加了一句:“像她娘,小时候也爱揪东西。”
那天晚上,玄念哄玄安睡觉的时候,问她:“安儿,你今天说了什么?”玄安躺在床上,抱着光光的小布偶——是青萝用光光换下来的毛缝的——想了想,说:“耳朵长。”玄念笑了。“谁的耳朵长?”“光光。”玄念又问:“还有谁的耳朵长?”玄安想了想,伸出小手,揪住玄念的耳朵。“妈妈的耳朵也长。”玄念被她揪得歪了头,但没有躲,就那样歪着头,看着自己的女儿。“还有呢?”玄安又想了想,松开妈妈的耳朵,伸手去够窗外的方向。“姥爷的耳朵也长。”玄念顺着她的小手看去,窗外是库房的方向。灯还亮着,算盘珠子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她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声音真好听。比任何曲子都好听。
玄安两岁生日那天,星枢阁热闹得不像话。
青萝从一大早就开始忙,和面、打蛋、烤蛋糕,做了整整三层的大蛋糕,上面用奶油挤了七只小动物的形状——云朵、光光、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小小,一个不少。石嵬在旁边打下手,被指挥得团团转,但一句怨言都没有,因为他太喜欢玄安了。他说玄安是他见过最好养活的小孩——他做的菜,不管咸了淡了糊了生了,玄安都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说“好吃”。就冲这句“好吃”,他愿意给玄安做一辈子饭。
炎煌从练功场搬来了几块最小的灵石,打磨成圆珠子,用红绳串了一串手链。他递给玄安的时候,板着脸说:“戴着,能辟邪。”玄安接过手链,看了看,然后伸出小手,抓住炎煌的手指,说:“谢谢伯伯。”炎煌的脸僵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他站起来,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但他的徒弟们偷偷看见,他笑了。
赤翎从躺椅上坐起来,把自己养了好几年的那盆兰花搬出来,放在玄安面前。“这是我最喜欢的花,送给你。”玄安看着那盆兰花,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花瓣。“好看。”她说。赤翎笑了。“比你姥爷好看?”玄安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姥爷好看。”赤翎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好好好,姥爷好看。”
玄圭站在角落里,听着这些对话,嘴角翘着。他没有送礼物——他不知道送什么。他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做了他唯一会做的东西。一把小算盘。比之前做给安儿的那把还小,还精致,红木的,珠子磨得锃亮,每一颗都圆滚滚的,拨起来噼里啪啦响。他把算盘放在玄安面前,没有说话。
玄安看着那把算盘,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小手,抓起算盘,晃了晃。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愣住了,又晃了晃,又响了。她高兴了,两只手一起晃,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口水都流出来了。
玄圭蹲下来,看着她。“喜欢吗?”玄安点点头。“喜欢什么?”玄安想了想,说:“喜欢响。”玄圭笑了。“那是算盘的声音。”玄安歪着头。“算盘?”“嗯,算盘。”玄安看着手里的算盘,又晃了晃,听那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抬起头,看着玄圭。“姥爷也会响。”玄圭愣了一下。“姥爷哪里响?”玄安伸出小手,指了指他的胸口。“这里响。噼里啪啦的。”
玄圭看着那只按在自己胸口的小手,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把玄安抱起来,抱在怀里。“嗯,”他说,“姥爷这里响。响了六十多年了。”
那天晚上,所有人都睡了。库房的灯还亮着。玄圭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账本。他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念儿会算数了。”“安儿会叫姥爷了。”“安儿会说句子了。”“安儿两岁了。”
他看着这些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在最后面加了一行——“安儿说,姥爷心里噼里啪啦响。”写完了,他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泪了。老了,掉眼泪不丢人。丢人的是,该掉的时候没掉,攒了一辈子,到老了才掉。
光光蹲在门口,看着他。它没有进去,就那样蹲着,看着玄圭在灯下又哭又笑。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听着那噼里啪啦的声音。那声音比以前更轻了,更慢了,但更好听了。像一条流了很久很久的河,终于流到了平原,不急不缓,安安静静地流着。
玄安三岁那年,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月刚过,就下了一场大雪。整个花园都白了,太阳花被雪压弯了枝头,七只小东西缩在窝里不肯出来。玄安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雪——去年冬天她还太小,什么都不记得。
“妈妈,外面白了。”她说。
玄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窗外。“嗯,下雪了。”
“雪是什么?”
“天上的水,冻成了花。”
玄安歪着头。“花?白色的花?”
“嗯,白色的花。从天上飘下来,飘到地上,就化了。”
玄安看着窗外那些飘落的雪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跑到门口,开始穿鞋。玄念愣了一下。“你干什么?”“去看雪。”玄安说,一边说一边把鞋往脚上套——套反了,左脚穿右脚的,右脚穿左脚的。玄念蹲下来,帮她重新穿好。“外面冷,多穿点。”她给玄安穿上小棉袄,戴上小帽子,围上小围巾,把小手套套在她手上。玄安被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球,只露出两只眼睛。
门一开,冷风呼地灌进来。玄安缩了一下脖子,但没有退回去。她迈出脚,踩在雪地上。雪很厚,一脚踩下去,没过了她的小靴子。她又迈了一步,咯吱,咯吱,咯吱。她听着那声音,笑了。“妈妈,雪会响。”玄念站在门口,看着她。“嗯,雪会响。”“咯吱咯吱的。”“嗯,咯吱咯吱的。”
玄安在雪地里走了好几圈,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小脚印。然后她蹲下来,抓起一把雪,捏了捏。雪很松,捏不成团,从指缝里漏下去。她又抓了一把,还是捏不成。她抬起头,看着玄念。“妈妈,雪捏不拢。”玄念走过去,蹲下来,手把手地教她。“要用力,这样,这样。”两只手一起用力,雪被压成了一个小团。玄安看着那个小雪团,眼睛亮了。“捏拢了!”她捧着那个小雪团,像捧着什么宝贝。
光光从窝里探出头,看见玄安蹲在雪地里,愣了一下。然后它从窝里爬出来,踩着雪,咯吱咯吱地走过来。云朵跟在后面,小小跟在云朵后面。三只小东西,排成一队,在雪地里留下一串小小的脚印。
玄安看见它们,笑了。“光光!你看!雪!”她把手里的雪团举到光光面前。光光凑过去闻了闻——凉凉的,没有味道。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更凉了,凉得它打了个哆嗦。玄安看着它打哆嗦的样子,笑得更欢了。“光光怕凉!光光怕凉!”光光被她笑得不好意思,低下头,用爪子刨了刨雪。雪被刨起来,溅了玄安一脸。玄安愣了一瞬,然后抓了一把雪,扔向光光。雪球打在光光头上,散开了,落了它一头一身。光光甩了甩头,又用爪子刨了一下,又溅了玄安一脸。
玄安又抓了一把,扔过去。光光又刨了一下,溅回来。一人一兽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云朵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也加入了。它用爪子刨雪,刨起来,溅到玄安身上。小小也从云朵身上跳下来,用爪子刨,刨得最卖力,但它的爪子太小了,刨起来的雪只有一点点,还没飞到玄安身上就落下来了。它不服气,又刨,又落下来,又刨,又落下来。刨了半天,玄安身上一点雪都没有,它自己倒累得直喘气。
玄安看着小小那副气鼓鼓的样子,蹲下来,把它抱起来。“小小不会刨雪,小小只会刨土。”小小被她抱在怀里,不服气地叫了一声,但没有挣扎,就那样窝在她怀里,让她抱着。它的毛被雪打湿了,贴在身上,看起来更小了。玄安把小小贴在脸上,凉凉的,软软的。“小小,你冷吗?”小小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不冷”。玄安把小小塞进自己的棉袄里,拉上拉链。小小从领口探出头,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圆溜溜的,东张西望。
光光看着小小那副样子,愣住了。云朵也愣住了。两只小东西蹲在雪地里,看着玄安领口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看了很久。然后光光走上前,用脑袋蹭了蹭玄安的手。玄安摸了摸它的头。“光光也想进去?”光光摇摇头。它不想进去,它只是想蹭蹭她。
那天下午,玄安在雪地里玩了很久。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树枝当胳膊,用石子当眼睛,用胡萝卜当鼻子。七只小东西围在旁边,帮忙递树枝、递石子、递胡萝卜。小小最积极,从玄安领口探出头,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但谁也听不懂它在说什么,最后还是玄安自己把雪人堆好了。
雪人堆好了,玄安退后两步,看着它。“妈妈,它叫什么?”玄念想了想。“你给它起个名字。”玄安歪着头想了很久。“叫它‘白白’。”玄念笑了。“为什么叫白白?”“因为它是白的。”玄念点点头。“好,叫白白。”
玄安又看了白白一会儿,然后跑向库房,跑到门口,推开门。“姥爷!姥爷!来看白白!”玄圭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裹得圆滚滚的小东西,笑了。“什么白白?”“雪人!我堆的雪人!叫白白!”玄圭放下笔,站起来,跟着她走到花园里。
雪人站在花园中间,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鼻子是歪的,胳膊一高一低。但玄圭看着它,看了很久。“好看。”他说。玄安高兴了。“真的?”“真的。比姥爷堆的好看。”玄安歪着头。“姥爷堆过雪人?”“堆过。”玄圭蹲下来,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很久很久以前,堆过一个。”“给谁堆的?”“给你妈妈。”
玄安转过头,看着站在廊下的玄念。玄念也看着他们,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眼眶红了。她记得那个雪人。她五岁那年冬天,爹堆了一个雪人,就在家门口。那个雪人也是歪歪扭扭的,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鼻子是歪的,胳膊一高一低。她在那个雪人旁边拍了一张照片,穿着红色的小棉袄,笑得眼睛弯弯的。那张照片,她一直留着。放在钱包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她走过去,在玄圭旁边蹲下来。“爹。”玄圭转过头看着她。“那个雪人,我还记得。”玄圭愣了一下。“记得?”“记得。五岁那年,在家门口。您堆的。”玄圭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那时候您还年轻,”玄念说,“头发是黑的。”玄圭摸了摸自己花白的头发,笑了。“现在也年轻。”玄念看着他,看着他的白发,看着他的皱纹,看着他那双笑盈盈的眼睛。“嗯,”她说,“现在也年轻。”
玄安站在旁边,看着妈妈和姥爷蹲在雪人前面,你一句我一句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话。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挤到他们中间,一手拉着妈妈,一手拉着姥爷。“安儿也要年轻。”她认真地说。玄念和玄圭同时笑了。玄念把她抱起来,玄圭伸出手,把她从玄念怀里接过去,抱在自己怀里。三个人,蹲在雪人前面,笑成一团。
光光蹲在旁边,看着他们。云朵蹲在光光旁边,小小从云朵身上探出头。三只小东西,看着那三个人,看了很久。然后光光低下头,在地上画了几个字。云朵凑过去看——“一家子。”云朵看着这两个字,叫了一声,又画——“我们呢?”光光看着它,笑了,又画——“我们也是一家子。”云朵看着这行字,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天晚上,雪停了。月亮出来了,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站在花园里,一只眼睛大一只眼睛小,鼻子是歪的,胳膊一高一低。但它站在那里,像一个人。像一个
(https://www.02ssw.cc/4392_4392021/38035330.html)
1秒记住02书屋:www.02ss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02ss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