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信了
春天的时候,归序者来了。
不是三年前那个归序者,是另一个。它站在星枢阁门口,穿着一件灰白色的长袍,头发也是灰白色的,垂在肩头。脸很年轻,但眼睛很老——和之前那个归序者一模一样。但光光一眼就看出来,它不是。因为它的眼睛里的星系,转得更快一些,像两个小小的漩涡,带着一种急躁的、不安分的光。
光光蹲在花园里,看着门口那个人,耳朵竖了起来。云朵也看见了,叫了一声。小小从云朵身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七只小东西都没有动,就那样蹲着,看着那个灰白色的身影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玄念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菜,看见门口那个人,愣住了。她放下菜,走过去,站在门口。“你找谁?”归序者看着她,那双旋转着星系的眼睛眨了一下。“找等。”玄念愣了一下。“等?”“一棵树。叫等。”玄念想起来了——花园里那棵不会开花、只长叶子的树,那棵归序者种下的树,那棵被玄安埋了信在根下的树。“你是归序者?”归序者点点头。“之前的那个呢?”归序者沉默了一会儿。“它不来了。”玄念愣住了。“为什么?”“它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不用再找了。”
玄念看着它,看着那双旋转得比之前那个更快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归序者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它们是协议,是规则,是秩序本身。它们没有名字,没有面孔,没有个性。但它们会变。在星枢阁待过的那个,变了。学会了等,学会了笑,学会了种树。它找到了想找的东西,不用再找了。所以换了一个来。新的这个,还没有学会。它来,是为了学。
玄念让开门口。“进来吧。”
归序者走进来。它走过花园,脚步很快,不像之前那个那样一步一顿。它走到等面前,停下来,看着那棵不会开花、只长叶子的树。树很高了,叶子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片叶子。叶子颤了颤,弹回来,又颤了颤。它缩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指尖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是叶子上的露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它把手指凑近眼前,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凉凉的,没有味道。它又舔了一下。还是没有味道。它放下手,看着那棵树,看了很久。“它为什么不会开花?”它问。玄念站在它身后,想了想。“因为它不想开。”归序者转过头。“不想开?”“有些东西不想开花,只想长叶子。一直长,一直绿,一直活着。开花太累了,要攒很多力气,要等很久很久,开完了就谢了。它不想谢,它想一直活着。”归序者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叶子,看了很久。“那它快乐吗?”玄念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树快乐吗?不会说话,不会笑,不会跑,不会跳,站在那里,一年又一年,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长。快乐吗?她不知道。
但她想了想,说:“也许快乐。因为它在这里。有人看它,有人陪它,有人给它浇水,有人给它唱歌。有人等它。”归序者看着玄念。“谁等它?”玄念指了指花园里那些蹲成一排的小东西。“它们等。光光,云朵,小小,小灰,小棕,小花,小黑。”又指了指库房的方向。“我爹等。他每天出来,都会看一眼这棵树。”又指了指露台的方向。“苏青和沐南烟等。他们每天喝茶的时候,都会看着这棵树。”又指了指自己。“我等。我每天浇花的时候,都会给它浇一点水。”又指了指从远处跑过来的玄安。“她等。她等了三年。”
玄安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停在归序者面前,仰着头看着它。“你是等吗?”归序者低头看着她。“我不是等。等是一棵树。”玄安歪着头。“那你是什么?”归序者想了想。“我是来学等的。”玄安看着它,看了很久。“你学不会。”归序者愣住了。“为什么?”“因为你眼睛转得太快了。等的人,眼睛转得慢。慢慢的,稳稳的,像姥爷那样。”她指了指库房的方向。玄圭正站在门口,看着这边,手里拿着算盘。他的眼睛是慢慢的,稳稳的,看着她们,带着笑。
归序者看着玄圭,看了很久。然后它转过头,看着玄安。“你能教我吗?”玄安想了想。“能。但是你要听话。”归序者点点头。“好。”玄安伸出手,拉住归序者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硬硬的,像石头。玄安握紧了一些。“第一课,蹲下来。”
归序者蹲下来。它蹲下来的样子很奇怪,膝盖弯着,身体前倾,像一只不太习惯用四条腿站立的动物。玄安看着它那样子,笑了。“你蹲得不好看。”归序者愣了一下。“蹲还要好看?”玄安点点头。“当然。你看光光。”她指了指光光。光光正蹲在等旁边,姿势端正,尾巴轻轻摇着,好看极了。归序者看着光光,又看了看自己,调整了一下姿势。还是不好看。又调整了一下,还是不好看。玄安叹了口气。“算了,先学别的。第二课,看。”
“看什么?”“看树。看它的叶子,看它的枝干,看它的根。看它怎么长,怎么看风,怎么看太阳,怎么看月亮。看它怎么等。”
归序者转过头,看着等。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沙沙响。它看了很久,眼睛里的星系转得慢了一些。又看了很久,转得更慢了。又看了很久,几乎停了。它忽然开口了。“它在看我。”玄安点点头。“嗯,它在看你。”“它认识我?”“它认识每一个来看它的人。你来了,它就看你。你走了,它就等你回来。”
归序者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忽然觉得,这棵树,和它见过的所有树都不一样。别的树,站在那里,就是站在那里。这棵树,站在那里,是在等。等一个人,等一句话,等一个眼神,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但它等。一直等。
那天下午,归序者蹲在等前面,蹲了很久。玄安蹲在它旁边,也蹲了很久。光光蹲在玄安旁边,云朵蹲在光光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成一排。没有人说话,没有兽叫。就那样蹲着,看着那棵树,看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玄念站在廊下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蹲在爹脚边,看他算账。爹算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蹲着,不说话,不闹,就那样蹲着。听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现在,她的女儿蹲在归序者旁边,教它怎么等。一代一代,教的教,学的学。等的人,越来越多。
傍晚的时候,归序者站起来。“我要走了。”玄安抬起头看着它。“明天还来吗?”归序者想了想。“来。” “什么时候?” “明天。” 玄安笑了。“好。明天我教你第三课。” 归序者点点头,转身走了。像之前那个一样,天空暗了一下,阳光被吸走了一瞬,然后一切恢复正常。但这一次,它没有消失。它走在路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月光照在它灰白色的头发上,照在它灰白色的长袍上,照在它沾满泥土的手上。它走远了,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玄安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点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然后她跑回花园,蹲在等前面,看着。“它明天还会来吗?”光光蹲在她旁边。她想了想,说:“会的。它答应我了。” 光光叫了一声,像是在说“那就等”。玄安点点头。“嗯,等。”
第二天,归序者来了。第三天也来了。第四天也来了。它每天都来,蹲在等前面,看树,看叶子,看光,看风。它学得很慢,但它很认真。它学会了下蹲——虽然还是不好看,但比第一天好多了。学会了看——慢慢地看,稳稳地看,不再急躁。学会了等——等太阳升起来,等太阳落下去,等叶子一片一片长出来,等风一阵一阵吹过来。它等。
有一天,它忽然问玄安:“你叫什么?” 玄安愣了一下。“我叫安儿。” “安儿。”它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安儿,谢谢你。” 玄安歪着头。“谢我什么?” “谢你教我等。” 玄安笑了。“不用谢。因为你也教我。” 归序者愣住了。“我教你什么?” “教我种树。你种了等,等教会了我等。你教会了我。所以谢谢你。”
归序者看着玄安,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缺了大门牙的嘴。它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它心里动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颗种子在土里翻身。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泥土,指甲缝里黑黑的。它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第一次笑。不是嘴角的笑,是眼睛里的笑。亮亮的,暖暖的,像冰面下透出来的一缕光。
那年夏天,玄安教了归序者很多课。第三课,浇水。第四课,施肥。第五课,唱歌。第六课,说话。第七课,笑。归序者学得很慢,但每一样都学会了。它学会了浇水——不多不少,刚好润湿树根。学会了施肥——用落叶、枯草、果皮做的黑土,是青萝教它的。学会了唱歌——唱那支七只小东西天天唱的歌,跑调跑得比玄安还厉害,但它唱得很认真。学会了说话——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心里话。学会了笑——从眼睛里的笑,到嘴角的笑,到咧开嘴的笑。它笑得越来越多,越来越自然。
有一天,玄安问它:“你叫什么名字?” 归序者想了想。“我没有名字。” 玄安歪着头。“那我要叫你什么?” 归序者想了想。“叫我‘学’吧。” 玄安愣住了。“学?”“嗯。因为我一直在学。学等,学种,学浇水,学施肥,学唱歌,学说话,学笑。学做一个……人。” 玄安看着它,看了很久。“好,学。你是学。”
从那天起,所有人都叫它学了。学每天来,每天蹲在等前面,看树,看叶子,看光,看风。它学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像一个人。它会笑了,会说话了,会唱歌了,会等。它会蹲在等前面,一蹲就是一整天,什么都不做,就蹲着。看着那棵树,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叶子,看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看着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它等。等什么呢?它也不知道。但它在等。
那年秋天,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它带了一颗种子来。不是普通的种子,是一颗它自己从来的地方带来的种子。很小,比小爪子还小,黑黑的,硬硬的,像一颗小石子。它把种子放在玄安面前。“种下去。” 玄安看着那颗种子。“这是什么?” “这是我自己。” 玄安愣住了。“你自己?”“嗯。我把它种下去,它会长出我来。新的我,会学的人。会等的人。会笑的人。”
玄安看着那颗种子,看了很久。然后她蹲下来,在等旁边刨了一个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拍实。浇了水,施了肥,唱了歌。然后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小的土包。学蹲在她旁边,也看着。光光蹲在学旁边,云朵蹲在光光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成一排。
玄安忽然开口了。“学会发芽吗?” 学想了想。“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但会。”
玄安点点头。“那安儿等。等它发芽,等它长大,等它开花,等它结果。等它变成你。”
学看着玄安,看着她那认真的小脸,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它忽然觉得,这颗种子,种对了。种在这里,种在等旁边,种在安儿面前,种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它会长出来的。新的学,会学的人。会等的人。会笑的人。
那年冬天,雪又来了。学站在等前面,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树上,落在叶子上,落在枝干上。叶子已经落光了,树光秃秃的,在雪中站着。学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凉凉的,硬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是树汁在流,是生命在睡,是春天在等。
学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翘的,笑得像一个人。它蹲下来,蹲在等前面,蹲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它头上,落在它肩上,落在它蹲着的膝盖上。它不动。它等。等春天,等发芽,等叶子一片一片长出来,等那颗种子破土而出。等新的自己。
玄安从屋里跑出来,穿着小棉袄,戴着帽子,围着围巾,套着手套,裹得圆滚滚的。她跑到学旁边,蹲下来,和它一起看着等。“学,你不冷吗?”学摇摇头。“我不怕冷。” “为什么?” “因为我心里有火。” 玄安歪着头。“火?什么火?” 学想了想。“就是那种……想等下去的火。想等春天,想等发芽,想等叶子长出来,想等花开。那种火,不会灭。”
玄安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拉住学的手。凉凉的,硬硬的,但这一次,她感觉到了暖。不是那种烫的暖,是那种温温的、像被太阳晒过的石头的暖。她握紧了。“安儿心里也有火。等姥爷的火,等妈妈的火,等光光的火,等你的火。等所有人回来的火。”
学看着她,笑了。“那我们的火,在一起了。” 玄安点点头。“嗯,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玄圭在旧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安儿十一岁了。学来了。学在等前面种了一颗种子,种的是自己。” 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等,会发芽的。学,会长出来的。归,会来的。” 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的,慢慢的。他听着那雪落的声音,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泪了。老了,掉眼泪不丢人。丢人的是,该等的时候没等,该信的时候不信,该爱的时候不敢爱。现在他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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