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0章 认字


学开始认字了。不是光光在地上画的那种,是真正的、写在纸上的、一笔一划的汉字。

玄安教它。她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在花园里,把纸铺在膝盖上,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一个,念一个。“人。一撇一捺,人。”学蹲在她旁边,看着那个“人”字,看了很久。然后它拿起笔,在纸上画。一撇,歪了。一捺,也歪了。两个字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像两个站不稳的小孩。玄安看着那个字,笑了。“你写的人,要摔倒了。”学看着自己写的“人”,想了想,在旁边又写了一个。这次一撇写直了,一捺也写直了,两个字站得稳稳的,像两个士兵。玄安愣了一下。“这个好看。”学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这是人?”玄安点点头。“嗯,这是人。”学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又写了一个。一排“人”字,整整齐齐地站在纸上,像一队士兵。玄安看着那排“人”字,忽然说:“学,你写的人,比安儿写的好看。”学愣了一下。“真的?”“真的。安儿写的人,歪歪扭扭的。你写的人,站得直直的。像姥爷。”

学转过头,看着库房的方向。玄圭正坐在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算盘,拨一下,停一下,拨一下,停一下。他的腰弯了,背驼了,但他坐着的时候,还是直直的。像一棵老树,风吹不弯,雪压不断。学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姥爷是个人。”玄安说,“很好很好的人。”学点点头。“嗯,很好很好的人。”

学学会的第一个词,是“等”。不是玄安教的,是它自己写的。那天它蹲在等前面,看着那棵不会开花、只长叶子的树,忽然拿起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玄安凑过去看——“等。你在等谁?”树没有回答。风把它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在说“等你”。学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它把“谁”字擦掉,换了一个字——“等。你在等我。”写完了,它蹲在那里,看着那行字,看着那棵在风中轻轻摇晃的树。风停了,叶子不响了。树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学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翘的。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我来了。你不用等了。”树没有说话。但它的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学的掌心。叶子是金黄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学看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它把叶子夹在它那本刚学会写的本子里,合上,抱在怀里。

那天晚上,玄念在菜地边发现了学。它蹲在那里,看着那些念花。念花已经谢了,花瓣落了一地,白白的,像一层薄雪。学伸出手,捡起一片花瓣,放在掌心。花瓣很轻,风一吹就要飞走。它用另一只手护住,不让风吹走。“念花谢了。”玄念蹲在它旁边。“嗯,谢了。”“明年还会开吗?”“会。每年都开。”学看着掌心的花瓣,看了很久。“念花,念谁呢?”玄念想了想。“念该念的人。”“谁是该念的人?”玄念看着学那双旋转着星系的眼睛,忽然说:“你。念花也在念你。”学愣住了。“念我?”“嗯。你来了,它开了。你看了,它谢了。它念了你一个夏天。”

学低下头,看着掌心的花瓣。花瓣已经蔫了,边缘卷曲着,但还白白的,还香香的。它把花瓣放进本子里,和那片金黄色的叶子夹在一起。然后它站起来,看着玄念。“明年夏天,我还来看它。”玄念笑了。“它等你。”

那年秋天,学学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打算盘。不是玄安教的,是玄圭教的。那天玄安在库房里写大字,学蹲在门口看着。玄圭在算账,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学听着那声音,耳朵竖了起来。它走进库房,蹲在玄圭旁边,看着他的手。那只手握了六十年的算盘,粗大的手指在珠子间跳动着,一颗一颗,又快又准。学看着看着,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算盘。珠子响了,噼里啪啦,没有章法,但好听。玄圭停下来,看着它。“想学?”学点点头。玄圭把算盘推到它面前。“一颗珠子代表一,两颗代表二,三颗代表三。这边是个位,这边是十位,这边是百位。”他一个一个地教,学一个一个地学。它学得很慢,比认字还慢。它分不清个位和十位,拨着拨着就乱了,乱了就从头再来,从头再来又乱了。但它不着急。它就那样拨着,一遍,两遍,三遍。拨了一下午,终于拨对了——个位拨了三颗,十位拨了两颗,二十三。它看着那二十三颗珠子,愣了很久。然后它抬起头,看着玄圭。“对了?”玄圭看了看,点点头。“对了。”学的眼睛亮了。它又拨了一个——个位四颗,十位一颗,十四。对了。又拨了一个——个位零颗,十位五颗,五十。对了。它拨了一个又一个,越拨越快,越拨越准。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声音从生涩变得流畅,从凌乱变得整齐。玄圭听着那声音,笑了。“你学会了。”学停下来,看着算盘,看着那些珠子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它忽然觉得,这声音,真好听。像歌。

从那天起,学每天都会去库房,坐在玄圭旁边,打算盘。它打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快。但它最喜欢的,不是打得快,是打得慢。慢慢地拨,一颗一颗,听那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的,圆润的,像雨滴落在石板上。玄圭有时候停下来,听着它拨,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学以为他睡着了,放轻了声音。玄圭忽然开口了。“没睡。在听。”学愣了一下。“好听?”“好听。比老夫拨了几十年的还好听。”学看着他那花白的头发,看着他那一脸安宁的表情,忽然说:“姥爷。”玄圭睁开眼睛。“嗯。”“你教了我,我就不会忘了你。”玄圭愣了一下。“什么?”“你拨了六十年,我拨了六十天。你教我的,我记住了。记住了,你就活在我手里。你拨的每一颗珠子,都在我手里响。”

玄圭看着它,看着那双旋转着星系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他没有擦,就那样笑着,哭着,让眼泪滴在算盘上,滴在那些他拨了一辈子的珠子上。“好,”他说,“响。一直响。”

那年冬天,学的种子又长高了一截。不是那株黑黑的小苗,是另一颗——那颗它从来的地方带来的种子,种在等旁边的那颗。它长得很慢,一年才长一点点,但它长得直,长得稳,像一根小小的标杆,插在雪地里。学每天去看它,蹲在它面前,看着它。有时候和它说话。“你冷吗?”“你饿吗?”“你想不想快点长大?”小苗不会说话,但它的叶子会在风中摇,摇了就是回答了。学学会了看叶子——叶子卷起来,是冷了;叶子垂下来,是渴了;叶子挺得直直的,是高兴了。它每天都看,看叶子卷了没有,垂了没有,挺了没有。卷了,它就给它盖一层枯叶;垂了,它就给它浇水;挺了,它就蹲在旁边,看着它,笑。

玄安有时候陪着它,有时候不陪。但每次来,都会带一个小水壶,给小苗浇一点水。“学,它什么时候才能长得像你那么高?”学想了想。“很久。”“多久?”“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百年。”玄安歪着头。“一百年?安儿都老了。”学看着她。“老了也看得见。”玄安笑了。“嗯,老了也看得见。安儿老了,坐在摇椅上,看着它。安儿的女儿也老了,坐在安儿旁边,看着它。安儿的女儿的女儿也老了,坐在她妈妈旁边,看着它。一代一代,一直看。”学看着她的笑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那两颗虎牙。忽然觉得,一百年,好像也没那么长。看着看着,就过去了。

那年除夕,星枢阁很热闹。青萝做了一大桌子菜,石嵬打了下手,玄安也炒了一盘鸡蛋——金黄色的,蓬松的,香喷喷的。学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副碗筷。它不会用筷子,玄安教了它好几次,它还是夹不起来。最后它用手抓,被青萝笑着拍了一下手背。“用手抓,不礼貌。”学把手缩回去,看着那盘鸡蛋,咽了咽口水。玄安夹了一块,放在它碗里。“吃吧。”学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用嘴去够那块鸡蛋。够到了,嚼了嚼,咽下去了。它抬起头,嘴角沾着鸡蛋碎,看着玄安。“好吃。”所有人都笑了。学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它也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笑得嘴角翘翘的,笑得像一个人。

饭后,所有人坐在露台上,看星星。玄安坐在玄圭腿上——她已经十一岁了,不轻了,但玄圭不让她下来。她靠在他怀里,看着满天的星星。“姥爷,星星为什么那么多?”玄圭想了想。“因为怕黑。一颗星,怕黑。两颗星,也怕黑。很多很多星,就不怕了。”玄安看着那些星星,一颗一颗,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那安儿也是一颗星。怕黑的时候,就找别的星。找到了,就不怕了。”玄圭把她抱紧了一些。“姥爷也是一颗星。安儿怕黑的时候,就找姥爷。姥爷在,就不怕。”

学蹲在旁边,听着这些话。它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它的眼睛里也有星星——两个小小的星系,在缓缓地转着。它看着天上的星星,又看着自己眼睛里的星星,忽然觉得,它也是一颗星。一颗会怕黑的星。但它找到了别的星——光光,云朵,小小,玄安,玄念,玄圭,苏青,沐南烟,所有人。找到了,就不怕了。

那天晚上,玄圭在旧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安儿十一岁了。除夕,她说她是一颗星。”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学也是一颗星。我们都是星。怕黑的时候,就看看彼此。”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烟花在夜空中绽开,一朵一朵,五颜六色的,像星星落了下来。他听着那烟花的声音,砰,砰,砰,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泪了。老了,掉眼泪不丢人。丢人的是,该亮的时候没亮,该暖的时候没暖,该爱的时候不敢爱。现在他亮了。亮得像一颗星,在夜空中,在账本里,在那个陪了他半辈子的算盘上。亮着。

光光蹲在门口,看着玄圭在灯下又哭又笑。它没有进去,就那样蹲着,看着。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听着那烟花的声音。砰,砰,砰。那声音很响,很亮,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放着一朵又一朵的烟花。放着,放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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