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1章 抓尾巴
玄念带着孩子来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傍晚。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青萝最先看见她们——一个年轻女人撑着伞,怀里抱着个小小的襁褓,站在星枢阁门口,浑身湿漉漉的,但没有敲门。青萝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就跑,跑上库房,气喘吁吁地说:“玄、玄圭长老,门口有人找您。”
玄圭正在算账,闻言抬起头。“谁?”
青萝摇摇头。“不认识。是个年轻女人,还抱着个孩子。”
玄圭的笔掉在账本上,墨迹洇开了一团。他没有去擦,就那样坐着,看着那团墨迹慢慢变大。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库房,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露台,走到门口。门开着,雨丝飘进来,落在他脸上。门外站着的,是他五年没见的女儿。
玄念。
她瘦了,也老了。不是那种显老的老,是当了娘之后的那种老——眼睛里多了些东西,也少了些东西。多了的是温柔,少了的是天真。她看见玄圭,愣了一瞬,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安儿,叫姥爷。”
襁褓里的小东西睁着眼睛,黑溜溜的,看着玄圭。然后她咧开嘴,笑了。没有声音,就是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玄圭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他侧过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玄念抱着孩子走进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小时候的奶香味,是一种陌生的、属于别人家的味道。他的心抽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星枢阁很热闹。青萝烧了一大桌菜,石嵬把自己最拿手的几道菜全端出来了,连炎煌都破天荒地没有去练功场,而是坐在桌边,笨手笨脚地逗孩子。赤翎从躺椅上坐起来,把自己珍藏的一罐蜂蜜拿出来,说要给孩子泡水喝。玄圭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直没有离开那个襁褓。
襁褓里的玄安已经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玄圭看着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小东西也是这样睡着的。在他脚边,抱着旧布娃娃,听着算盘珠子的声音,睡得很香。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玄念旁边坐下。
“路上好走吗?”
玄念点点头。“还行。”
“他呢?怎么没来?”
玄念沉默了一会儿。“他忙。”
玄圭没有追问。他知道“他忙”是什么意思。不是真的忙,是有些话不好说,有些关系不好处,有些人,走着走着就远了。他没有说破,只是把孩子身上的小被子往上拉了拉。
“名字谁起的?”
“我起的。”玄念说,“安儿。平安的安。”
玄圭点点头。“好名字。”
玄念看着他,忽然说:“爹。”
“嗯?”
“那把算盘,安儿很喜欢。”
玄圭愣了一下。他想起那把放在老槐树下的小算盘,红木的,珠子磨得锃亮。他以为会被别人捡走,或者被雨淋坏,或者被风吹跑。没想到,真的到了安儿手里。
“她天天抱着,睡觉都要放在枕头边。”玄念说,“她爹说,这么小的孩子,哪会打算盘。我说,会的。她姥爷会,她也会。”
玄圭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那只小手从襁褓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张着,像一朵小小的海星。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小手。小手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攥得紧紧的,不松。
玄圭看着那只攥着自己手指的小手,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玄念和玄安住在星枢阁。青萝收拾了一间最好的客房,铺了新的被褥,点了安神的香。玄念抱着孩子走进去,回头看了玄圭一眼。“爹,您早点睡。”玄圭点点头。“嗯。”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关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暖的。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库房,坐下来,拿起算盘,拨了一下。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他听着那声音,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样坐着,让眼泪流下来,滴在算盘上,滴在账本上,滴在那张用了半辈子的旧桌子上。
光光蹲在门口,看着他。它没有进去,就那样蹲着,看着玄圭在灯下流泪,在灯下笑。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等着。等玄圭哭完,等玄圭笑完,等玄圭拿起算盘继续拨。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第二天早上,玄圭天没亮就起来了。他去厨房,煮了一锅红糖鸡蛋。煮好了,盛了两碗,端到客房门口。他敲了敲门,没有应。他又敲了敲,里面传来玄念迷迷糊糊的声音:“谁?”
“我。”
门开了。玄念披着外衣,头发散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她看见玄圭手里的碗,愣住了。玄圭把碗递过去。“趁热吃。”
玄念接过碗,低头看着那碗红糖鸡蛋。红糖化在热水里,鸡蛋卧在碗底,白生生的,圆滚滚的。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玄圭。“爹。”
“嗯。”
“您当年……煮了好多。”
玄圭愣了一下。他想起那年,她出生的时候,他煮了一锅,自己吃了一碗,其余的都送人了。她满月的时候,他又煮了一锅,还是送人了。她周岁的时候,他又煮了一锅,还是送人。后来她娘走了,他再也没有煮过。不是不想煮,是不敢煮。怕煮了,想起那些年,想起那些送出去的红糖鸡蛋,想起那些再也送不出去的。
“吃吧。”他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玄念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甜的,很甜。她又喝了一口,然后夹起一个鸡蛋,咬了一口。鸡蛋煮得刚好,蛋黄是溏心的,软软的,糯糯的。她嚼着嚼着,眼泪掉下来了,滴在碗里,和红糖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汤。
玄圭站在门口,看着她哭。他没有上前,没有说“别哭了”,没有拍她的背。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她把那碗红糖鸡蛋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完了。
然后他接过空碗,说:“锅里还有。”
玄念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模糊的。“爹。”
“嗯。”
“对不起。”
玄圭愣了一下。“什么对不起?”
“当年……您没来,我以为您不想来。我以为您……”她说不下去了。
玄圭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去了。”
玄念愣住了。
“我去了。”玄圭说,“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没进去。”
玄念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看了二十五年的脸,花白的头发,深深的皱纹,红红的眼眶。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有不想来,他是不敢来。他怕来了,会在那么多人面前掉眼泪。他怕来了,会舍不得走。他怕来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放下碗,扑进他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玄圭僵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慢慢抱住她。他的手臂在抖,很轻很轻地抖着。他把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睛。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很久。
那天早上,玄念在玄圭的库房里坐了很久。她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账本,看着墙上那把用了半辈子的算盘,看着桌上那盏永远亮着的灯。她看见桌上放着一个小本子,很旧,封面都磨毛了。她翻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她的本子。她小时候写字的那个本子。第一页写着“一加一等于二”,歪歪扭扭的,铅笔写的,已经模糊了。第二页写着“二加二等于四”。第三页写着“爹,我会算数了”。
她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一行字——“念儿会算数了。”字迹很新,不像三十年前写的。她看了看日期,是昨天。
她拿着那个本子,坐在那里,哭了很久。
玄圭站在门口,看着她哭。他没有进去,就那样站着,看着她把眼泪滴在那个本子上,滴在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上,滴在那些他藏了三十年的回忆上。然后他走过去,把本子从她手里拿过来,合上,放回桌上。
“别哭了。”他说,“都过去了。”
玄念抬起头,看着他。“爹,您为什么留着这些?”
玄圭想了想。“因为忘了就没了。”
玄念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看了二十五年的脸。她忽然发现,他老了。比她想象的还要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指关节粗大,是拨了半辈子算盘磨出来的。她忽然很怕。怕来不及,怕来不及说那些话,怕来不及做那些事,怕来不及——爱他。
“爹。”她说。
“嗯?”
“我跟您说个事。”
玄圭看着她。
“我和他,分开了。”
玄圭愣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眼睛。眼睛里有疲惫,有释然,有一点点难过,但没有后悔。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也知道她不是来诉苦的。她是来告诉他的。像一个大人告诉另一个大人。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半年前。”
“为什么?”
玄念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不合适。”她说,“不是谁对谁错,就是不合适。像两块拼图,看着像能拼在一起,拼上去才知道,不对。硬拼也能拼,但拼出来的图案是歪的。”
玄圭点点头。“安儿呢?”
“跟我。”
“他呢?”
“按月给钱。”
玄圭又点点头。他没有问“你还爱他吗”,没有问“能不能再试试”,没有问“要不要我找他谈谈”。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回来就好。”他说。
玄念看着他的手,那只握着她的大手,粗糙的,温暖的,微微颤着的。她反握住他。“嗯,回来了。”
那天之后,玄念和玄安就住下来了。青萝在阁楼里收拾了一间大房间,比客房大,采光也好。玄念说不用这么麻烦,青萝说“不麻烦不麻烦”,一边说一边把窗帘换成了淡蓝色——玄念说她喜欢蓝色。
玄安太小了,还不能走路,但已经会爬了。她在阁楼里爬来爬去,爬到东,爬到西,爬进厨房,爬到青萝脚边,仰着头看她。青萝蹲下来,看着她,笑了。“你饿啦?”玄安不会说话,但她会笑。一笑,眼睛就弯成两弯小月牙。
青萝被她笑得心都化了,赶紧去煮米糊。石嵬在旁边看着,挠挠头。“这么小的娃,能吃啥?”青萝说米糊。石嵬说米糊没味道,要不要加点灵菇汤。青萝瞪了他一眼,他缩回去了。
玄安也爬进过库房。她爬过门槛——门槛太高了,她爬不过去,卡在门槛上,进退不得,急得直叫。玄圭从账本上抬起头,看见那个卡在门槛上的小东西,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走过去,把她从门槛上拎起来。玄安悬在半空,看着他,不哭不闹,就那样看着。然后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弯小月牙。
玄圭看着那个笑,嘴角动了一下。“跟你娘小时候一个样。”他说。玄安听不懂,但她笑得更欢了。玄圭把她放在腿上,让她坐在自己膝盖上。玄安坐了一会儿,开始抓桌上的算盘。小手抓着算盘框,晃了晃,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她愣住了,然后又开始晃,又响了。她高兴了,两只手一起晃,珠子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玄圭没有拦她。他就那样坐着,让玄安在他膝盖上晃算盘,让那声音在库房里回荡。噼里啪啦,噼里啪啦。他听着那声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小东西也这样晃过算盘。那是玄念,三岁的时候,也是坐在他膝盖上,两只小手抓着算盘,晃得珠子噼里啪啦响。他想起她当时笑的样子,笑得眼睛弯弯的,和现在这个一模一样。
他把玄安抱紧了一些。玄安晃累了,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睡着了。小手还抓着算盘框,不肯松。玄圭没有动,就那样坐着,让玄安睡在他怀里。库房里很安静,只有算盘珠子偶尔响一下——是玄安在梦里晃的。
光光蹲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它看了很久,然后跑回花园,在云朵旁边趴下来。云朵正在太阳花下面打盹,被它吵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光光没有回答,就那样趴着,看着库房的方向。云朵顺着它的目光看去,看见了那扇开着的门,看见了门里玄圭抱着玄安的身影。它看了一会儿,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爪子上,也看着。
日子就这样过着。玄念在星枢阁住下了,帮着青萝做家务,帮着石嵬试菜,帮着炎煌照顾徒弟——她修为不高,但眼力很好,一眼就能看出哪个徒弟偷懒了,哪个徒弟是真的不会。炎煌的徒弟们一开始怕她,后来发现她比炎煌温柔多了,就开始粘她。炎煌对此颇有微词,但没有说什么。因为他发现,玄念来了之后,徒弟们的修为涨得比以前快了。
“严师出高徒。”他说。赤翎在旁边接了一句:“那慈师呢?”炎煌想了想,说:“也出高徒。”赤翎笑了,继续躺回去晒太阳。
玄安一天天长大。她学会了翻身,学会了坐,学会了爬,学会了站。她最喜欢的地方是花园。每天一睁眼就指着花园的方向,咿咿呀呀地叫。玄念抱着她过去,她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手去够那些太阳花。
七只小东西一开始有点怕她——太小了,没见过这么小的人。云朵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光光蹲在云朵旁边,也看着。小小从云朵身上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玄安看见它们,眼睛亮了,伸手去够,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七只小东西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最后还是光光先走过去的。它蹲在玄安面前,仰着头看着她。玄安低头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抓住了光光的耳朵。光光的耳朵被拽了一下,疼得呲了呲牙,但没有躲。玄安抓着它的耳朵,笑了,笑得口水都流出来了。光光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被拽耳朵,好像也没那么疼。
云朵第二个走过来的。它蹲在光光旁边,看着玄安。玄安松开光光的耳朵,伸手去抓云朵的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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