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1章 有家吗


“学,你有家吗?”玄安趴在桌上,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一张纸。她正在学写信——写给那个还没有回来的归序者,那个叫“等”的归序者。写了好几封了,都埋在树下,没有回音。但她还在写。

学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在纸上写歪歪扭扭的字。“家?”它想了想,“我有来的地方。那不是家。”“家不是来的地方。”玄安头也不抬,“家是想回去的地方。”

学愣住了。它从来没有这样想过。想回去的地方。它想回去的地方是哪里?是来的地方吗?不是。是等旁边吗?是。是库房里噼里啪啦的算盘声旁边吗?是。是花园里七只小东西唱歌的地方吗?是。是玄安蹲在菜地边数蚂蚁的地方吗?是。这些地方,它都想回去。每天都想。每天早上从床上起来,就想跑到花园里,蹲在等前面。这算不算有家?

“算。”玄安说,好像能听见它在想什么。“你想回去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你想回去,它就等你。你回去了,它就在。这就是家。”

学看着玄安,看着她在纸上写下的那行字——“等,你有家吗?安儿有家。安儿的家很大,有很多人,有很多树,有很多花,有光光,有云朵,有小小,有姥爷,有妈妈,有所有人。安儿的家等你回来。回来了,你也有家了。”学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安儿。”它忽然开口。“嗯?”“我也想有家。”玄安放下笔,转过头看着它。“你已经有了。”学愣了一下。“有了?”“嗯。你在这里,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想回去,它就等你。你回来了,它就在。”

学转过头,看着花园。太阳花在阳光下开着,金黄色的、浅黄色的、橙黄色的、粉白色的,一朵一朵,像一个个小太阳。七只小东西在花丛里跑来跑去,叽叽喳喳地叫着。光光蹲在等下面,看着它,耳朵竖着。云朵蹲在光光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学看着它们,忽然觉得,玄安说得对。它已经有了。它只是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那天下午,学做了一件它从来没有做过的事——它走进库房,坐在玄圭对面,拿起算盘,拨了一个数。不是账本上的数,是它自己的数。个位拨了一颗,十位拨了两颗,百位拨了三颗,千位拨了四颗。一二三四。它看着这个数,看了很久。玄圭从账本上抬起头,看着它。“这是什么?”学想了想。“我来的日子。”玄圭愣了一下。“你来了多久了?”学又拨了一个数。个位拨了五颗,十位拨了六颗,百位拨了七颗,千位拨了八颗。五六七八。它看着这个数,又看了看玄圭。“五千六百七十八天。”玄圭的笔停在纸上。五千六百七十八天。十五年多了。学来了十五年了。从那个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归序者,到这个坐在库房里打算盘的学,十五年了。

“你记得真清楚。”玄圭说。学点点头。“每一天都记得。第一天,我蹲在等前面,看了一整天。第二天,玄安教我下蹲。第三天,她教我浇水。第四天,施肥。第五天,唱歌。第六天,说话。第七天,笑。然后认字,算数,打算盘。每一天都不一样。每一天都记得。”玄圭看着它,看着它那双旋转着星系的眼睛。那双眼睛,比他第一次见到的时候,转得慢多了。慢得像两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躁,安安静静。“你变了。”玄圭说。学歪着头。“变了吗?”“变了。刚来的时候,你眼睛转得快,像两个漩涡。现在慢了,像两条河。”学低下头,看着算盘上的珠子。“转得快,是因为急。急著學,急著會,急著變成一個人。現在不急了。慢慢學,慢慢會,慢慢變成一個人。慢下來了,眼睛就慢了。”

玄圭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学的手背。“慢下来好。慢下来,才能看见。”学看着他。“看见什么?”“看见你已经有家了。看见你已经是人了。”学看着自己的手——被玄圭拍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暖暖的,像被太阳晒过。“姥爷。”它开口。“嗯。”“你也是我的家。”玄圭的手停在算盘上。他看着学,看着那双旋转得越来越慢的眼睛,忽然笑了。“好。”

那年春天,学的种子又长高了。不是那株黑黑的小苗,是另一颗——那颗它从来的地方带来的种子,种在等旁边的那颗。它长得很慢,但它长得很直。它已经有手指那么高了,枝干是灰白色的,叶子是灰白色的,整棵树都是灰白色的,像一小团凝固的月光。

学每天去看它,蹲在它面前,看着它。“你长得真慢。”小苗没有说话,风把它的叶子吹得轻轻摇了摇。“慢也好。慢一点,就能多看几眼。看够了,就不后悔了。”它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它觉得,小苗听懂了。因为它的叶子又摇了摇,摇得很轻,很慢,像在点头。

玄安走过来,蹲在学旁边。“学,你在跟它说话?”“嗯。”“它听得懂吗?”“听得懂。它摇了。”玄安看着那株灰白色的小苗,看了很久。“它长得像你。”“像我?”“嗯。灰白色的,慢慢的,安安静静的。像你。”学看着小苗,又看着自己。灰白色的长袍,灰白色的头发,灰白色的眼睛——眼睛里的星系,也是灰白色的。它忽然笑了。“嗯,像我。”

那年夏天,玄念的菜地又扩大了。她种了更多的菜,更多的草药,还在菜地边上种了一排念花。念花开得比去年还多,白白的,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学每天都会去菜地边蹲一会儿,看那些念花。有时候玄念也在,她会和学说话。“学,你知道念花为什么叫念花吗?”学摇摇头。“因为它念旧。念着念着,就开了。念着念着,就谢了。念着念着,明年又开了。”学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它在念谁?”玄念想了想。“念该念的人。”“谁是该念的人?”玄念看着学。“你。它也在念你。”学愣了一下。“念我?”“嗯。你来了,它开了。你看了,它谢了。你明天还来,它明年还开。它念你,一年又一年。”

学蹲在菜地边,看着那些念花。花在风中轻轻摇晃,白白的,小小的,像在点头。它忽然觉得,它也被念着了。不是被一个人念着,是被一朵花念着。被一棵树念着,被一颗种子念着,被一株灰白色的小苗念着。被所有人念着。它低下头,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一朵念花。花瓣凉凉的,薄薄的,在指尖颤了颤。“我也念你。”它说。花摇了摇,像是在说“知道了”。

那年秋天,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它开始写日记。不是像玄圭那样的旧账本,是它自己买的新本子——白色的封皮,厚厚的纸页,闻起来有淡淡的墨香。它每天写一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

“第一天,我来了。星枢阁。很多人,很多树,很多花。有一棵树叫等,不会开花,只长叶子。我在它面前蹲了一天。”

“第二天,玄安教我下蹲。她说我蹲得不好看。我练了很久,还是不好看。但我会蹲了。”

“第三天,浇水。不能太多,不能太少。刚好润湿树根。我学会了。”

“第四天,施肥。用落叶、枯草、果皮做的黑土。青萝教我的。”

“第五天,唱歌。叽叽叽叽叽。我唱得不好,跑调。但光光说好。它在地上写了一个‘好’字。我高兴了一天。”

“第六天,说话。说得不多。但每一句都是心里话。”

“第七天,笑。第一次笑。眼睛里的星系转慢了。”

“第八天,认字。人。一撇一捺,人。我写的人站得直直的。玄安说像姥爷。”

学每天写一点,写得很慢,但从不间断。它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每天晚上拿出来写,写完了放回去,然后睡觉。床很软,被子很暖,枕头有太阳的味道。它睡得很好。第二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去花园,是打开本子,看昨天写了什么。看着看着,就笑了。笑自己写的字歪歪扭扭,笑自己写的话颠三倒四,笑自己怎么这么笨。但它喜欢看。看着看着,就记住了。记住了每一天,记住了每一个人,记住了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颗种子。记住了,就不会丢了。

那年冬天,雪又来了。学站在等前面,看着雪花一片一片落在树上,落在枝干上,落在光秃秃的枝头。叶子已经落光了,树光秃秃的,在雪中站着。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树干。凉凉的,硬硬的,但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在动。那是树汁在流,是生命在睡,是春天在等。学蹲下来,蹲在等前面,蹲在雪地里。雪花落在它头上,落在它肩上,落在它蹲着的膝盖上。它不动。它等。等春天,等发芽,等叶子一片一片长出来,等那颗灰白色的小苗再长高一截。等自己再学会一样东西。

玄安从屋里跑出来,穿着小棉袄,戴着帽子,围着围巾,套着手套,裹得圆滚滚的。她跑到学旁边,蹲下来,和它一起看着等。“学,你不冷吗?”学摇摇头。“不冷。”“为什么?”“因为心里有火。”玄安歪着头。“什么火?”“想等下去的火。想等春天,等发芽,等叶子长出来,等花开。这种火,不会灭。”

玄安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拉住学的手。凉凉的,但比去年暖多了。她握紧了。“安儿心里也有火。等姥爷的火,等妈妈的火,等光光的火,等你的火。等所有人回来的火。”学看着她,笑了。“那我们的火,在一起了。”玄安点点头。“嗯,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那天晚上,玄圭在旧账本上又写了一行字——“安儿十二岁了。雪地里,她说她的火和学的火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他写完了,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又加了一句——“火不会灭。永远不灭。”他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的,慢慢的。他听着那雪落的声音,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他不怕掉眼泪了。老了,掉眼泪不丢人。丢人的是,该燃的时候没燃,该暖的时候没暖,该爱的时候不敢爱。现在他燃了。燃得像一团火,在雪地里,在账本里,在那个陪了他大半辈子的算盘上。燃着。永远燃着。

光光蹲在门口,看着玄圭在灯下又哭又笑。它没有进去,就那样蹲着,看着。然后它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听着那雪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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