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4章 疼啊


不能倒。

他心底一遍遍默念这句话,执念滚烫,撑着他残破的身躯。

一旦倒下,便再无人知晓真相,再无人破开那困住一生的虚妄幻境,再无人救她脱离无尽苦海。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血战、所有的伤痛,所有一路走来的颠沛与牺牲,都会化作一场空。

他抬眼,望向京城的方向。遥遥万里,前路迢迢,看不见巍峨宫墙,看不见繁华都城,只有漫天萧瑟秋风,满地凄艳血叶,还有无边无际的荒芜与未知。

可那是唯一的归途,是唯一的希望。

“我定会回去。”

极低极哑的嗓音从他喉间溢出,破碎沙哑,气若游丝,却带着掷地有声的笃定。

风卷着血沫灌入他的唇齿,腥甜刺骨,他每说一字,胸腔便剧痛一分,气息便微弱一分。

周遭密林的动静愈发清晰,追兵已然逼近,刀刃出鞘的细碎冷响隐约传来,杀意铺天盖地,将他层层围困。

幕后之人不惜倾尽死士,也要将他截杀在这荒郊官道,杜绝一切变数。

林然缓缓抬眸,眼底无半分惧色,只剩一片沉寂的坚定。

他抬手,随意抹去唇角不断溢出的血沫,动作迟缓无力,指尖的鲜血染红了下颌。随后,他拢紧怀中的信物,双臂死死护住胸口,将这唯一的希望护得密不透风,不留半分破绽。

哪怕身陷死局,哪怕身死当场,也绝不让怀中信物有半点损毁,绝不让真相就此湮灭。

他不再停留,拖着残破垂危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朝着京城的方向挪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像是踩在刀尖之上,双腿虚软发麻,伤口不断崩裂渗血,猩红的血迹顺着他走过的路,一路绵延,染红青石官道,染红枯黄落叶。

秋风肃杀,卷着漫天残叶掠过他单薄破败的身影,衣袍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执念。眩晕感不断袭来,神志渐渐开始涣散,眼前的景象反反复复模糊、暗沉,又被他凭借极致的意志强行拉回清明。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身后的追兵何时会骤然扑上。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回京。

破开幻境,揭穿阴谋,洗尽冤屈,带她走出半生虚妄,挣脱所有煎熬与苦痛。

这一路,枪林弹雨,血海尸山,他都闯过来了,最后的归途,纵使粉身碎骨,他也绝不退缩。

时间缓缓流逝,落日沉向远山,暮色一点点吞噬天光,天地间愈发昏暗萧瑟。

林然的步伐越来越慢,身躯摇晃得愈发厉害,气血近乎彻底枯竭,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分血色,唇瓣彻底失色,唯有唇角残留的血痕刺目惊心。

数次脚步虚浮,濒临栽倒,他都靠着心底那点残存的执念,硬生生稳住身形,踉跄着继续前行。

身上的痛感渐渐变得麻木,四肢彻底冰冷,唯有心口那一点执念,依旧滚烫,支撑着他残存的最后一丝生机。

身后追兵的声响渐渐远去,想来是被他沿途刻意留下的痕迹扰乱了踪迹,又或是忌惮他濒死反扑的战力,不敢贸然逼近。

他凭着本能一路向前,不知熬过多少萧瑟晚风,终于,遥遥望见了远方朦胧的城楼轮廓。

暮色深处,京城的剪影静静伫立,巍峨厚重,是他拼尽残躯奔赴的终点,是所有磨难即将落幕的地方。

望见城楼的那一刻,林然紧绷许久的心神骤然一松,极致的疲惫与脱力瞬间席卷全身。一直强撑的意志濒临溃散,眼前彻底漆黑一片,耳边的风声、周遭的动静尽数消弭,只剩胸腔微弱到几乎不可察觉的起伏。

他最后抬了抬眼,望着那近在咫尺的京城轮廓,唇角极轻地勾起一丝微不可察的弧度。

所有磨难,终将在此刻终结。

他做到了。

撑过血海绝境,闯过万般杀机,带着唯一的真相与希望,活着走到了京城之外。

下一秒,浑身力气彻底抽离,挺拔的脊背再也无力支撑,轰然向前倾倒。

沉重的身躯砸在微凉的官道之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满地残叶被压碎,猩红血渍蔓延开来,与周身血色融为一体。

他死死蜷缩着手,依旧将怀中解药护得严实,哪怕彻底脱力昏迷,也未曾松开半分。

身躯瘫软在地,满身血污,伤痕累累,气息微弱到近乎断绝,胸口起伏微不可闻,整个人彻底陷入奄奄一息的濒死状态。

萧瑟秋风依旧掠过荒凉官道,卷起漫天残叶,落在他破败染血的衣袍之上。

恰在此时,一辆马车由远至近的驶来。

眼尖的小丫鬟,看见倒在血泊里面的人,立刻失声惊叫。

坐在马车里面的女子连忙呵斥:“兰儿,闭嘴,你咋呼什么呢?若是这伤者的仇家就在附近,咱们岂不是也会被卷入其中?”

兰儿下意识捂住嘴巴,她颤声说道:“可是,小姐,那人他就横在官道上,咱们越不过他去啊!”

女子眼底闪过一抹不耐。

她万万没想到,竟是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真是晦气!

她沉声叮嘱:“你们赶紧把他抬去一边,快些!”

两名小丫鬟战战兢兢的走过去,就觉得他有些眼熟。

仔细打量片刻,就已经认出他的身份。

兰儿率先说道:“小姐,您快下来看看,这位伤者不是别人,正是大理寺卿林然林大人!”

坐在马车里面的女子心口突然重重狂跳起来。

她脸上也浮现出欣喜之色,竟是他?

那位断案入神的大理寺卿林大人!

她绝不能见死不救!

这是老天爷给她的好机会,她必须得把握住。

她迅速开口:“快,赶紧将他给抬上马车,送去庄子上!”

话音落下,菱悦郡主一把掀开马车的青绸车帘,素白纤细的指尖攥着帘绳,眉眼间褪去了方才的不耐,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急切与笃定。

她身着一身月白绣兰草的襦裙,外罩轻薄烟纱披风,乌发松松挽成流云髻,只簪一支素玉簪,清贵温婉的模样,与方才蹙眉厌弃的神色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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