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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5章:一碗面的温度


那部关于“自律男孩堕落史”的黑白默片,像一根针,精准地扎破了在场所有人心里那个叫做“同情”的水球。

水,哗啦啦地流了一地。

世界恢复了色彩,那股能吞噬天地的恐怖吸力也烟消云散。

所有人都像断了线的木偶,从半空中噼里啪啦地摔回了坚硬的黑色戈壁上。

但没人喊疼。

也没人有心思去检查自己摔断了几根骨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甚至带着一丝呆滞,望向远处那个依旧保持着僵硬姿态的,巨大山魔。

它还站在那里,像一座丑陋的,悲伤的,沉默的纪念碑。

纪念着一次,因为过于善良,而导致的,万劫不复。

礼铁祝趴在地上,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嘴里一股子铁锈味。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脑子里,还循环播放着默片的最后一幕。

那个清瘦的少年,吞下【欲望之种】后,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第一次,抓起身边的泥土,塞进了嘴里。

那个画面,像一根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的心巴上。

他妈的。

礼铁祝在心里,用最脏的字眼,表达了最柔软的情绪。

这感觉,太操蛋了。

这就像你认识一个有严重洁癖的朋友,家里干净得像无菌实验室,每天用酒精擦三遍地,进门必须换鞋换衣服戴头套。

有一天,他为了从着火的化粪池里救一个孩子,自己跳了进去。

人救上来了,他自己,却在里面,泡了三个小时。

从那以后,他疯了。

他不再洗澡,不再换衣服,他开始收集垃圾,把自己住的地方,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垃圾场。

你去看他,他坐在垃圾堆里,身上爬满了苍蝇,冲你嘿嘿地笑。

你,能怎么办?

你能指着他的鼻子,骂他“你这个不讲卫生的懒鬼”吗?

你能一脚踹翻他的垃圾桶,告诉他“人要活得干净一点”吗?

你不能。

你只能,站在那,看着他,然后,鼻子一酸,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因为你知道,他不是变脏了。

他只是,把他心里最干净的那个地方,一次性,全都用完了。

现在的莫子,就是那个,坐在垃圾堆里的,朋友。

而礼铁祝这群人,就是那个,站在旁边,手足无措,心里堵得像塞了一团湿棉花的,探望者。

打?

怎么打?

对着一个,为了守护家园,不惜牺牲自己,结果把自己搞成了这副鬼样子的英雄,动手?

这他妈跟冲进养老院,给战斗英雄俩大嘴巴子,有什么区别?

这事儿,干不出来。

良心上,过不去。

整个场面,陷入了一种,比战斗时更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是一种,混杂了同情、悲伤、和巨大道德困境的,尴尬的,沉默。

龚卫默默地收起了他的【挑战之矛】,那根刚才还充满了“不服就干”的战意的长矛,此刻,却显得有些无精打采。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圈,都是萧索的形状。

商大灰这个铁憨憨,更是直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莫子,这个刚才还想把他当自助餐吃了的怪物,此刻,他那张粗犷的脸上,竟然流露出一丝,于心不忍。

“唉……”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叫啥事儿啊……”

是啊,这叫啥事儿啊。

常青跪在地上,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流出血来,他却毫无察觉。

他的“莫子哥”,没有死。

但比死了,更让人难受。

他被困在了自己用善良铸就的,永恒的,饥饿地狱里。

就在这片几乎凝固的悲伤气氛中,礼铁祝,这个被生活盘了多年的老司机,脑子里,却忽然,拐进了一条,谁也没想到的,岔路。

他看着莫子那张,如同黑洞般,巨大无比的嘴。

看着他那,因为吞噬了太多无法消化的东西,而变得臃-肿不堪的,庞大身躯。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蹦了出来。

他,真的“饿”吗?

不。

礼铁祝几乎是瞬间,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饿,是一种生理需求。是你胃里空了,血糖低了,身体给你发出的信号。

就像你手机电量低于20%,会弹出红色警告一样。

这是一种,可以通过“补充”,来解决的,状态。

你饿了,吃个馒头,啃个鸡腿,实在不行,喝碗粥,胃里有了东西,那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就会缓解,会消失。

这个过程,叫做“饱”。

也叫做,“满足”。

可莫子呢?

他吞了一座山,他吞了无数的物质,他甚至能吞噬武器,吞噬能量。

他的身体,都已经被撑成了这副鬼样子。

可他的“饥饿感”,消失了吗?

没有。

反而,越来越强。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那个,名叫“饥饿”的,APP,出BUG了。

它永远,也接收不到,那个名叫“饱了”的,信号。

他就像一个,得了厌食症的人,吃不下东西,活活饿死。

不,他比厌食症还惨。

他更像一个,得了“暴食症”,却永远没有“饱腹感”的,病人。

他不是在享受食物。

他是在,执行一道,永无止境的,酷刑。

那颗【欲望之种】,就像一个最恶毒的黑客,在他的系统里,植入了一行删不掉的,流氓代码:

`while  (true)  {  hunger++;  }`

一个死循环。

一个,永远不会得到“满足”的,死循环。

想到“满足”这两个字,礼铁祝的身体,猛地,一震。

一段,被他埋在记忆深处,无比寻常,甚至有些琐碎的,画面。

如同被什么东西,猛地,激活了。

……

那是一个,冬天的夜里。大概,凌晨两点。

东北的冬天,冷得像个后妈,抽你嘴巴子都不带喘气的。

礼铁祝开着他那辆,跑了十多万公里的,破网约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结着冰的,大街上。

他刚送完最后一单。一个喝得烂醉的年轻人,吐了他一后座。

他没跟那年轻人计较,年轻人也不容易,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在车上哭得像个三百斤的孩子。

他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车门,让那股子混杂着酒精和呕吐物的酸臭味,被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吹散。

他自己,也下了车。

累。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那种累。

饿。

胃里像有只小爪子,在不停地挠,火烧火燎的,那种饿。

他靠在车门上,点了一根烟。

烟雾,一出口,就变成了白色的冰晶。

他看着这座,在深夜里,依旧闪烁着霓虹的城市。

忽然,就觉得,特别没劲。

房贷还差四十多万。

女儿下学期的补习班,又涨价了。

老婆的腰间盘突出,天一冷,就疼得睡不着觉。

而他,开着这破车,一天十几个小时,赚的钱,就像往一个无底洞里,撒沙子。

听不见响儿。

活着,图个啥呢?

那股子,从心里升起来的,空落落的,疲惫感,比身上的饥饿,和身体的寒冷,更让他,觉得难熬。

他就那么,在寒风里,站了十分钟。

直到一根烟抽完,他才搓了搓冻僵的脸,重新坐回车里,发动了汽车。

回家。

再操蛋,也得回家。

车子,在十几分钟后,停在了他家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他家住八楼,没电梯。

礼铁祝,拖着灌了铅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往上爬。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三盏。忽明忽暗的,像个鬼片现场。

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动作,放得很轻很轻。

他不想,吵醒老婆孩子。

可当他,轻轻拧开房门,走进屋子的那一刻。

客厅里,那盏,昏黄的,落地灯,亮着。

灯下,他的老婆,裹着一件厚厚的,甚至有些臃-肿的,棉睡衣,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盹。

她的头,一点一点的,像个不倒翁。

手里,还抱着一个,暖水袋。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惊醒了。

看到是礼铁祝,她那张睡眼惺忪的脸上,先是露出一丝笑,随即,又带上了一丝,埋怨。

“你咋才回来呢?都几点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趿拉着棉拖鞋,向他走过来。

“又喝酒了?”她凑近了,闻了闻,随即,皱起了眉,“不是酒,这啥味儿啊,这么难闻。”

“没啥,乘客吐了。”礼铁祝脱下那件,沾着寒气和异味的外套,疲惫地说。

“快去洗洗,换身衣服。”老婆接过他的外套,抖了抖,一脸嫌弃地,把它扔进了卫生间的脏衣篓。

“饿了吧?”她从卫生间里,探出头来,问。

“不饿。”礼-铁祝撒了个谎。他不想让她,大半夜的,再为自己忙活。

“瞎说。”老婆白了他一眼,“你那肚子,叫得跟拖拉机似的,我隔着老远都听见了。”

她没再多问,转身,走进了厨房。

很快。

厨房里,就传来了,“啪”的一声,打火灶点燃的声音。

然后,是烧水声,切菜声,油下锅的,“刺啦”一声。

礼铁祝,在热水下,冲了个澡,换上干净的睡衣,走了出来。

一股子,无比熟悉的,温暖的,带着葱花和酱油香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看着他老婆,那个,并不算苗条,甚至有些,微微发福的,背影。

她穿着那件,他前年给她买的,粉色的,印着小熊维尼的,棉睡衣。

睡衣,洗得,有些褪色了。

她正拿着筷子,在锅里,搅动着。

锅里,升腾起,白色的,温暖的,水蒸气。

模糊了她的脸,也模糊了,礼铁祝的,双眼。

“别站那儿挡道,”她没回头,说,“去桌子那儿坐着去。”

礼铁祝,听话地,走到了餐桌旁,坐下。

几分钟后。

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到了他的面前。

那不是什么山珍海味。

就是最普通的,挂面。

上面,卧着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溏心荷包蛋。

撒着一把,翠绿的,葱花。

淋着几滴,香油。

汤,是拿酱油和猪油,简单冲的,清汤。

可就是这碗,简单到,甚至有些简陋的,面。

在这一刻,在礼铁祝的眼里,比全世界的,任何一道,满汉全席,都要,金贵。

他拿起筷子,说了声,“我吃了啊。”

然后,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了嘴里。

烫。

面条,烫着他的舌头。

暖。

那股暖流,顺着他的食道,一路,滑进了他那,冰冷空虚的,胃里。

像一场,及时的,春雨,落进了,干涸龟裂的,土地。

他那,被饥饿和疲惫,折磨了一整晚的,身体。

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

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吸溜,吸溜。

吃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也格外,动听。

他老婆,就坐在他对面,下巴,支在桌子上,看着他吃。

眼睛里,带着笑。

那笑里,有心疼,有温柔,还有一种,看着自己养的猪,终于会拱白菜了的,欣慰。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说。

礼铁祝,没说话。

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怕,她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

他用筷子,轻轻地,戳破了那个,溏心荷-包蛋。

金黄色的,粘稠的,蛋液,缓缓地,流了出来。

和那清澈的,酱油汤,混在了一起。

礼铁祝,用勺子,舀了一勺,混着蛋黄的,汤,送进了嘴里。

鲜。

香。

暖。

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大的,幸福感和满足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心里,所有的,疲惫、委屈、和迷茫。

什么狗屁房贷。

什么操蛋的人生。

什么虚无的未来。

在这一刻,都他妈的,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眼前这碗,热气腾腾的面。

重要的是,坐在对面,看着你吃面的,这个人。

那一刻,礼铁祝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打了一个,响亮的,心满意足的,饱嗝。

他抬起头,看着他老婆,咧开嘴,笑了。

“真好吃。”他说。

……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礼铁祝,依旧趴在,冰冷的,黑色戈壁上。

可他的心里,却像是,揣着一个,小太阳。

暖烘烘的。

他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挺直了,腰杆。

他看着远处,那个,依旧僵硬的,巨大的,悲哀的,怪物。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战胜这永恒饥饿的,不是更强的力量,不是更硬的道理,也不是更坚定的意志。

是“满足”。

是,那份,能将一个人,从疲惫和空虚的深渊里,一把捞出来的,最纯粹的,最温暖的,最接地气的,“满足感”。

莫子,他吞噬了这么多年。

他吃过山,吃过海,吃过天地灵气,吃过日月星辰。

可他,从来,没有吃过一碗,有人,在深夜里,为他煮的,热汤面。

他,从来,没有体验过,那种,叫做“饱了”的,幸福。

他不是一个,贪婪的,吞噬者。

他只是一个,饿了太久太久,久到,连自己都忘了,“饱”是什么滋味的,可怜的,孩子。

礼铁祝,深吸了一口气。

他没有拿出〖胜利之剑〗。

他也没有,摆出任何,战斗的,姿态。

他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庞大的,恐怖的,山魔,走了过去。

“祝子!你干啥去!”龚卫在后面,急得喊了一声。

“别过去!危险!”商大灰也吼道。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做什么,傻事。

可礼铁祝,没有回头。

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

他走到了,离莫子那张巨嘴,只有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那张嘴里,散发出的,那股,能冻结灵魂的,虚无的,寒意。

但他,不怕。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比山还高的,怪物。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甚至,有些,沙哑。

但,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死寂的,戈壁。

“兄弟,”他说,“我跟你,讲个故事吧。”

“这个故事,不长。”

“就一碗面,那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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