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6章：就因为还不上房贷，所以我才是真的！
竞技场中央，礼铁祝独自站立，像一杆被雷劈过却依然不倒的老旗杆。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肺叶像是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疼痛和一股子烟屁股的余味。
他赢了。
不是靠着那套耍了八百遍的无限烈火剑法，也不是靠着啥高深的道法玄理。
他就是靠着一身的缺点，一屁股的烂账，和一颗被生活盘了三十五年，盘得包浆了，却依旧温热的心，把那个完美的、闪闪发光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自己”，给活活“丑”死了。
当他吼出那句“你连房贷都没有，算个屁的人生赢家”时，他亲眼看到，那个完美的幻影，脸上那副悲天悯人、普度众生的表情，瞬间崩塌，碎得比他兜里那包被坐扁了的红塔山还彻底。
那幻影，像个系统崩溃的AI，浑身闪烁着乱码，最后在一声充满“这不科学”的尖啸中，化为了漫天的光点，消散了。
虚无。
礼铁祝看着那些光点，心里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反而空落落的，像是刚通宵打完游戏，天亮了，烟抽完了，泡面也吃完了，只剩下满屋子的狼藉和无尽的空虚。
他赢了吗？
他只是证明了，自己比一个虚构出来的“完美人生”，更烂，更真实，更不值一提。
这算什么胜利？
这他妈的，叫惨胜。
“祝子……”
一声微弱的，带着哭腔的呼唤，从不远处传来。
礼铁祝僵硬地转过头。
他看见了。
竞技场的各个角落，他的兄弟，他的队友，他的“团队”……
一个一个，都还跪在那里。
商大灰，那个能一斧子劈开山峦的汉子，此刻像个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巨大的身躯蜷缩着，对着面前那个“保护了妻子一生”的完美幻影，无声地流着泪，泪水在他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泥泞的河道。
龚卫，那个天不怕地不怕，敢跟阎王爷叫板的社会大哥，此刻把头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肩膀剧烈地耸动着。他面前的“完美龚卫”，正用他自己的【挑战之矛】，指着他的头，用一种怜悯的语气，宣判着他“灾星”的命运。
沈狐、商燕燕、黄北北……
每一个人，都在被那个“更完美的自己”，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话，一刀一刀，凌迟着他们的灵魂和尊严。
整个竞技场，就是一座巨大的、公开的、精神处刑场。
而他，是第一个被处刑完毕，还活着，看着别人继续受刑的，幸运儿？
不。
礼铁祝看着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
疼。
比刚才被幻影用言语捅刀子，还疼一万倍。
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不足地狱”最歹毒的地方，不是让你跟一个打不赢的对手打。
而是让你亲眼看着，你最在乎的人，被他们自己，否定自己，放弃自己，最终，杀死自己。
而你，无能为力。
“操……”
礼铁祝低低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他想冲过去，想把龚卫拉起来，想给商大灰一巴掌，想告诉他们，别他妈信那个杂种的鬼话！
可他知道，没用。
就像刚才，如果不是那句“房贷”凑巧点醒了他，他现在，也跟他们一样，是一滩烂泥。
这种心魔，只能自己破。
别人，帮不了。
怎么办？
礼铁祝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
他看着龚卫，那个总是嘴上说着“老子信自己”，却比谁都渴望兄弟的家伙。
他看着商大灰，那个为了亡妻的念想，能把一座黄金宫殿扛在心里的痴情种。
他看着他们每一个人，看着他们痛苦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那渐渐熄灭的光。
光？
对，光。
礼铁祝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那空荡荡的双手上。
刚才，他用自己那“一地鸡毛”的人生，点亮了自己心里的光。
那……能不能，用这道光，去点亮他们？
他不知道。
但他想试试。
“喂！”
礼铁祝扯着嗓子，对着整个竞技场，吼了一声。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难听，还带着点破锣的音。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了，连那些完美的幻影，都暂时停下了它们的“诛心”言论，齐刷刷地朝他看来。
“都他妈看我干啥？”礼铁祝梗着脖子，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虽然毛都快掉光了，但气势不能输。
“我脸上有房贷啊？还是有花呗啊？”
他指着龚卫的方向，破口大骂：“卫哥！你个老鹰逼！你他妈哭个屁啊！你忘了？你还欠我一顿炒方便面呢！我告诉你，两包！还得加俩荷包蛋！你要是死在这儿，老子做鬼都去你坟头，用你那破矛给你烤串吃！”
正被“完美龚卫”用“你永远是孤家寡人”的言论折磨得万念俱灰的龚卫，猛地抬起了头。
他看见礼铁祝那张龇牙咧嘴的脸。
炒方便面……
荷包蛋……
那是在金融地狱之后，他们短暂歇息时，礼铁祝从一个角落里翻出两包捏碎的方便面，用打火机和一口破锅，给饿得眼冒金星的他，煮的一顿“大餐”。
那味道，说实话，不咋地。
半生不熟，还带着一股子铁锈味。
可那一刻，看着礼铁祝被烟熏得直流眼泪，还咧着嘴说“快吃，吃饱了才有力气还房贷”的样子。
龚卫觉得，那碗面，比他喝过的任何一瓶82年的拉菲，都他妈的够劲儿。
“你的矛，充满了不信任。”对面的完美龚卫，还在继续着他的台词。
“是啊。”龚卫忽然笑了，他看着那个完美的，孤独的，强大的“自己”，摇了摇头。
“可他妈的，有人愿意用它，给我烤串吃。”
“你呢？”
“你的矛，给谁烤过串？”
完美龚卫，愣住了。
他的程序里，没有“烤串”这个选项。
“我这辈子，被兄弟卖过，被女人骗过，我他妈就是个天煞孤星，没错。”龚卫撑着地，缓缓站了起来，他捡起掉在一旁的【挑战之矛】。
“但老子也遇到过，一个愿意把后背交给我的傻子，一个愿意分我半碗面的穷鬼。”
他将长矛扛在肩上，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着那个完美的幻影。
“这些，都是老子欠下的账。还不完，也不想还。”
“你一个朋友都没有，亲人都没有，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家伙，你懂个屁的江湖？”
“你才是个，真正的穷光蛋。”
轰！
完美龚卫的身体，剧烈地闪烁起来。
“不……信任才是力量……”他试图维持自己的逻辑。
“去你妈的信任！”龚卫啐了一口，“老子信的，是那碗方便面！”
咔嚓！
又一个镜子，碎了。
“商大灰！”礼铁祝的吼声，没有停。
他转向那个还在为亡妻哭泣的巨汉。
“你个灰熊！哭！就知道哭！你媳妇要是看见你这熊样，都得从地底下爬出来，给你一电炮！”
“你说你没保护好她！是！你就是没保护好她！”
礼铁祝的话，像刀子一样，但商大灰却抬起了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但是！”礼铁祝话锋一转。
“你他妈记了她一辈子！你把她做的饭，说过的话，走过的路，都刻在心里，烂在骨头里！”
“你为了给她盖个金屋子，差点把魂都卖了！”
“你他妈的，把她当成神一样供着！”
礼铁祝指着商大灰面前，那个脸上没有一丝悲伤，完整而强大的“完美商大灰”。
“你问问他！”
“他保护了她一生，他老婆活得好好的，他俩肯定也吵过架吧？他老婆肯定也跟他抱怨过，嫌他脚臭，嫌他打呼噜，嫌他不会说情话吧？”
“他老婆，在他心里，是个活生生的人！会放屁，会骂人，会变老，会发脾气的人！”
“可你呢？”礼铁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柔。
“你心里的姜小奴，永远是那个，给你做小米粥，跟你说‘真甜’的，最美的小媳妇。”
“她永远年轻，永远温柔，永远不会老。”
“商大灰，你不是没保护好她。”
“你是用你自己的后半辈子，用你所有的思念和痛苦，把她，变成了永恒。”
“这份爱，太他妈重了。重到，那个杂种，他扛不起！”
商大灰，呆住了。
他看着对面那个完美的“自己”。
完美的“自己”也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茫然。
是啊。
他保护了她。
所以，他不知道，失去她，是什么滋味。
他不知道，那种心脏被挖走一块，从此以后，刮风下雨都会漏风的，空洞的疼。
他不知道，那种看着世间万物，都能想起她，然后一个人，笑着笑着，就哭了的，无边的寂寞。
他的爱，是守护。
而眼前这个“废物”的爱，是铭记。
是把一个人，活成了两个人。
孰轻孰重？
“我……我老婆她……她不嫌我脚臭……”商大灰喃喃自语，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就是嫌我……吃饭吧唧嘴……”
咔嚓！
第三个镜子，碎了。
“井星大哥！你个老神棍！别他妈给我讲什么大道无情了！你的道，就是个屁！有用吗？能当饭吃吗？能还房贷吗？”
“狐姐，你个狐狸精！别以为自己多牛逼！你看看你那尾巴，都快秃了！还没龚赞那狍子腿看着有食欲！”
“商燕燕！你个女诸葛！算计这个算计那个！你算算下个月的彩票号码是多少？中了我分你一半！”
礼铁祝，疯了。
他像个站在村口骂街的泼妇，把所有人的伤疤，缺点，糗事，全都掀了个底朝天。
骂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狗血淋头。
被骂的众人，先是愕然，然后是愤怒，最后，全都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们明白了。
礼铁祝不是在骂他们。
他是在，点醒他们。
是啊。
我就是有缺点。
我就是不完美。
我就是一身的毛病，一屁股的烂账。
可那又怎样？
井星的道，是不能当饭吃，可它能在绝望的时候，给人指条明路，哪怕是条死路，也比没路强。
沈狐的骄傲，是挺可笑，可那份骄傲，也让她在无数次跌倒后，依然能高昂着头，站起来。
商燕燕的算计，是没算出彩票号码，可她算出了团队的生路，算出了兄弟的情义。
这些，不完美的，有缺陷的，充满烟火气的“不足”，才是他们之所以是“他们”的，独一无二的，证明。
而对面那些，完美的，强大的，没有一丝缺点的幻影。
它们，什么都不是。
咔嚓！
咔嚓！
咔嚓！
……
清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最动听的交响乐。
一个个完美的幻影，在它们“本体”那充满自嘲和坦然的目光中，不甘地，困惑地，逻辑崩溃地，化为了泡影。
很快。
整个宏伟的竞技场。
礼铁祝他们东倒西歪地站着，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骂骂咧咧，有的在默默抽烟。
狼狈。
不堪。
像一群刚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流浪汉。
但他们的眼睛里，却都闪烁着同一种光。
那种，看透了生活的操蛋，然后决定，跟它死磕到底的光。
礼铁祝看着这群“妖魔鬼怪”，看着这群，被他用“房贷”和“方便面”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兄弟姐妹。
他咧开嘴，露出了一个，难看至极，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
他终于明白，这个“不足地狱”的真正含义。
它不是要告诉你，你有多么不足。
它是要逼着你，去找到，去承认，去拥抱，那个，让你之所以为你，独一无二的，“不足”。
因为，完美是神话，残缺，才是他妈的人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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