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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四章 大局


南京城上新河码头不远的小院内东厢,崔永炟拿着一本封面空白的册子,嘴里不停的低声念诵。

二蝗虫躺在床上,但并没有睡觉,而是用被子垫在背后,支撑起上身来,眼神扫视着屋中其余几个暗哨。

那几人分布在屋中,正神色不善的看着二蝗虫。

一个壮汉站起身来,走到靠近二蝗虫脑袋的方向,突然用脚朝着床架蹬去。

床架立刻摇晃起来,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二蝗虫在床上坐起身来,转头凶狠的盯着那壮汉,壮汉混若不觉,继续朝着床架蹬去,旁边一个暗哨也加入进来,用力的蹬另一头床架,床架激烈摇晃。

二蝗虫跳下床来,朝着那壮汉道,“再蹬咱老子杀了你!”

壮汉一点不怕,反而更用力蹬了一脚,其他几个暗哨也围拢过来,一副要群殴二蝗虫的模样。

此时门前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哟,是谁惹咱们二长家生气了?”

崔永炟听到声音,立刻放下手中的册子站起来,脸上涂着胭脂的小六朝他摆摆手,“崔队长辛苦,咱们在外边办差,就不必那么多礼节了。”

屋中其他的暗哨见小六进来,这才各自散开,但仍然眼露凶光的看着二蝗虫。

小六走进屋里,一股香味顿时在屋里弥漫开来,他先看看二蝗虫,然后朝着崔永炟走近一步,似笑非笑的道,“崔兄真是可惜了,咱们暗哨营从司到了营,官职多的是,正是大好的前程,袁大人那里举荐你升任旗总的文书都拟好了,现下都扣下了。”

崔永炟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你们各位啊,前面办差的核功下来,本来也都各有升迁,现下连坐罚俸一月,背诵军律一百遍,本旬休假取消,三月内不得升迁,试职不得转正,那职位不等人,只能让给别局的人了。”小六转向其他几个暗哨,眼神流水一样扫过他们,“那婆子身上本有一千多两贴票,里面也有各位的一份,也被这一火铳轰没了,哎,都被那些个杀千刀的土寇拖累的。”

二蝗虫抬起头来,“你说谁是杀千刀的土寇?”

“二长家千万别误会啊。”眉目如画的小六瞟了崔永炟一眼,接着腰肢扭动凑到二蝗虫跟前,笑面如花的道,“当然是说你了。”

二蝗虫跟他对视着,“别以为咱老子不知道,你就是个麻城的家奴,自家投的曹操营中,在宿松被抓的,不过是早些被抓罢了,你算个……”

小六叉着腰,“老娘就是曹操营中出来的,那又怎地了,老娘被抓那也比你早被抓,所以老娘当了副百总,你还是个伍长,现下连个伍长都没了。”

二蝗虫脸颊抽动一下,盯着小六道,“听说你麻城家的老爷最是不正经,养了几十个小相公,兴致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能活过二十的都少,是不是连你这般的妖孽都遭受不住,逼得投了土寇,你跟咱老子说说,你家老爷都有些什么兴致。”

小六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冷冷的看着二蝗虫道,“杀千刀的土寇,以后别落在老娘手里。”

二蝗虫冷冷的看着他,“你也别落咱老子手里。”

小六嘿嘿一笑,随即收起笑容,突然猛地挥手朝二蝗虫扇去,啪一声脆响,

二蝗虫猛地退后一步,两眼凶光四射。

小六却丝毫不惧,反而迎上一步,贴到二蝗虫跟前道,“老娘是本局副百总,你面见上官,要先称呼大人。”

周围的队友凑过来,都不怀好意的看着二蝗虫,这流寇已经犯了众怒,只要小六招呼一声,在场众人大有一起围殴的架势。

崔永炟站到小六旁边,对着里面的二蝗虫道,“我要是你,此时就不要招惹别人。”

“崔永炟,你少来装好人。”二蝗虫看着小六,“老子是中江第二总的,不是你第三总的人。”

他口中说着,仍往后退了两步。

“第二总调来,跟上官奏事仍照本部奏事规矩,你还没叫大人,想再来一耳光么。”

小六一边说一边靠近过去,二蝗虫又往后退了一步,嘴角不停的抽动。

突然门口有人道,“崔永炟,袁大人叫你。”

小六转向崔永炟,“崔队正快去吧,没准这队正就保住了。”

崔永炟连忙出跟着来人,到了后进里面的正屋,袁正已经等在里面,他一身行商打扮,他不等崔永炟见礼便直接道,“余怀现下没死,铳子打中左臂,手臂肯定是没了,能不能保住性命尚不可知。”

崔永炟轻轻舒一口气,袁正在屋中走了一步,“早与你们叮嘱过,在南京这地方办差尤其要谨慎,这是抓捕任务,行事规矩是不对我们动刀枪,我们就不要杀人,抓捕这个婆子是江大人安排,现下闹出这番动静,余怀在南京士林中交游广阔,周镳和刘慎思已经在复社串联,想要大造舆论,若是按不住,只得本官拉下脸面,去议事会求银庄、报社帮忙,又会欠下他们人情,若是变成防乱公揭那般舆论,传到庞大人耳中去,弄得江大人都要出面来平息,那本官的罪过也大了。”

“属下办事不力,愿一力承担,请大人责罚。”

“你是队正,手下的错漏,自然有你一份。本官是你的上官,该本官担的,你也担不了。”袁正冷冷说完,在屋中站了片刻后道,“这次抓捕原本是不记录的,现下不留是不行了。把前面的行动文书补齐,给二蝗虫下下等评价报给营中军,打发他回中江。”

“小人明白。”崔永炟低着头,没有说多余的话。

“周镳和刘慎思想造舆论,但他们空口白话,没有证人证物,本官也不会让他们轻易造起来,只是确实多了不少麻烦。你们这一组近期不能留在南京,以免节外生枝。”袁正停顿一下道,“山东那边缺人,你先到徐州哨站暂驻听调。”

山东今年土寇横行,暗哨营都知道那边是苦差,是都不愿去的,从南京调去徐州,实际还是一种处罚,崔永炟没有一点迟疑道,“属下领命。”

袁正缓一口气道,“从司学的时候,本官就一直看好你,干我们这种差事,出乱子是难免的,以后还是要放手去办。”

“学生愧对学正,以后一定细致办差,绝不再出疏漏。”

袁正走到他跟前,“你要谨记,这里是暗哨营,干的是杀头的生意,这杀头不光是杀别人的头,别人也会杀咱们的头,出去办差务必时时记着大局,亦要面面俱到,要多花力气的地方,就绝不能省一点力气。”

崔永炟抬头看着袁正,“学生谢过学正教诲。”

……

“户房奏请,本月石牌第一墩堡走失犯妇一人,随即寻回。查得因石牌近来外来人等繁杂,墩堡看管不易,户房以稳妥计,特请将该犯妇转枞阳暗哨营营学看管。”

石牌武学西南角的一处小院中,一名书手简略读着手中的呈请,他抬头看着余先生,“先生,既说是走失,那该寻回便是,为何却说到看管……”

余先生摆摆手,示意书手不要继续说,自己拿着呈文纸把后面的看完,随手递给书手,“转暗哨营中军回奏,若是他们愿接该妇,就让户房与他们自行接洽,不必再上呈请。”

书手有些疑惑,但还是将呈文纸折好,把余先生说的话写在上面,然后放到旁边,另一名书手将呈请放到一个提篮里面,提篮上写着暗哨营几个字。

随着安庆营规模增加,文书往来越来越多,庞雨领兵外出的时候多,不可能所有事都上军议,大部分事务都是先到承发房,需要总兵处理的再转到书房,大部分小事务由余先生处理,然后转回承发房,由承发房分配到各个部门。

除此之外,暗哨营、赞画房和银庄的部分文书直报中军,不经过承发房。

庞雨在安庆外出的时候,中军书房一般仍留在衙署,但这次庞雨要留驻一段,书房也跟到了此地。

此时一名书手过来道,“庞大人回来了。”

余先生嗯一声,将自己面前一叠文书拿起,等着庞雨进屋,然后随在他身后进到总兵直房。

不等卫兵端来茶水,余先生已经递过一封信,“这是杨督师回的信。”

庞雨拆开看过,脸色顿时一松,看看余先生道,“杨嗣昌办事有信,徐州总兵要定下了,让庄朝正准备赴徐州,各房各营预备徐州人马的甲仗器械备齐,札付一到立刻启程。,”

余先生立刻记录下来,庞雨心头有点激动,站起身来走了一圈才又坐下,对面前的余先生道,“徐州总兵定下,杨嗣昌答应我们的事办成一件,我们答应他的也要办,让赞画房下发去湖广的令信。”

“属下立刻转给赞画房。”余先生又递过一份呈文,“曹变蛟购炮一项,工坊已凑足二十门,炮兵这边,曾翼云自请往辽东教习,预备教习炮组两组十人,另有火药、车架、铸弹三组各两人,共计十六人,尚有运炮一事还未定下。赞画房回奏山东土寇蜂起,水陆两路皆不稳妥,且火炮为军国之器,两营之间未经兵部调发,私下授受易遭言官弹劾,提请由船行经海路运送,属下已让船行回奏。”

庞雨默算了一下时间,“张双畏的海船都没买回来,靠他们怕是来不及。”

“船行回奏可以运送。”

庞雨有点惊讶,余先生接着道,“他们回奏说在下江有七艘沙船可用,水手齐备,只要大人下令,船行就能办。”

庞雨没想到船行动作这么快,迟疑一下后点点头,“让船行仔细谋划,多分载几艘船。”

余先生放下呈请去拿另一本,庞雨又对他道,“船行那边买海船的银子早些拨下,让张双畏上一个船队规模的谋划。”

余先生赶紧记下,然后对庞雨道,“另外一事也是涉及船行,就是吴淞总镇的事,许自强随郑道台去了桐城北峡关,这事不便书信联络,派人去跟他幕友带的口信,就不知他何时……”

刚说到此处,外面进来一个卫兵低声道,“大人,许总镇在府学营门求见,是否……”

庞雨呆了一下,没想到许自强堂堂一个加衔总镇,为了见庞雨一个内地总兵,竟然还能从府城赶来石牌求见。

“请他进来……还是我去接他。”庞雨说到这里停下,自己起身径自往营门走去。

远远就看到许自强,庞雨加快脚步到了门前,示意颜观去帮着登记。

许自强不等登记,已经急不可耐的提前一步迎上来,紧紧抓住庞雨的手臂。

“庞兄弟啊。”许自强眼眶红红的,“哥哥这次在北峡关啊,登上关城那一刻,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别的,是当年应援安庆,第一次跟贤弟你并肩作战,就是在北峡关啊,一晃多少年了都。”

说到此处,许自强不由哽咽了一下才能接着说,庞雨也没想到,之前想要借吴淞镇开展海运,策划帮助许自强升任正式的吴淞总镇,但没想到许自强会这么激动。

仔细算算,许自强应援安庆已经五年了,中间短暂调走打了一次太湖水寇,然后去了一趟南京陵寝,但都是不久后就调回,庞雨有时候都把他误当做了安庆本地兵马。

以前庞雨不希望他走,因为安庆缺兵,吴淞兵打仗不行,但守城没有问题,现在安庆营扩军之后,吴淞兵的作用就微乎其微了,吴淞的作用却开始重要起来。

看周围的士兵都在斜眼打量,庞雨连忙拉着许自强往较场走。

“兄弟也记得明白,就从北峡关那时起,你我兄弟出生入死也多少年了,兄弟心头是还想和大哥一起征战沙场,但又总为大哥不平,朝廷用人也不能逮着实在人就狠用,哥哥你自家不方便说,兄弟不能装作不知道,所以才起了这个念头,总还是要先问过大哥意思。”

许自强两手把着庞雨的左臂,生怕他跑了一般,庞雨自然也能理解,许自强是个副总镇,但未必能争到吴淞总镇。他这些年在安庆,虽然没干什么正事,但也没捅多大漏字,还沾安庆营的光多少分润些功劳,名字经常都要出现在兵部。

现在天下到处打仗,万一兵部对他的印象是能打仗,弄到北方去当个总兵也是大有可能,在许自强是绝不愿意的,所以他虽然能升官,但前途依然很迷茫。

吴淞镇是许自强的老窝,在最有钱的地区而且又没有战乱,上下左右的人面都熟悉,是许自强的首选,现任总镇也到了该轮换的时候,但这个位置争夺的人也很多。

而庞雨现在的能量,许自强自然是知道的,只要庞雨肯出面帮他周旋,机会就大增了,所以他一得了信,就迫不及待的赶回安庆,听说庞雨在石牌,又马不停蹄的赶到石牌,就是要赶紧定下来,此时不由两手越拽越紧,两人就这样在较场上走着。

“哥哥到这安庆吧,一晃都五年了,哥哥戎马一生,但这五年打土寇打水寇,打了水寇打流寇,连那东虏也打了。”许自强动情的道,“这出生入死吧,贤弟你不是外人,实话与你说了,哥哥其实是不愿的,但偏就是这等生死关头才识人心,安庆这五年哥哥没别的所得,就是交了庞将军这个贤弟,我本来还有两个亲兄弟,但是吧,那是爹妈给的没法选,真是操心得来,偏生就庞将军这个兄弟,每每想起来,比之亲兄弟还要亲。”

许自强腾出一只手来,作势抹了抹眼泪,庞雨被他拽着手,不便扭头去看他是否真的流泪,但好歹动作是做全了。

“哥哥委实是舍不得走的,不是说还想打仗,就只是因为贤弟还在安庆。”

庞雨连忙配合道,“兄弟我也舍不得大哥,但听闻今年苏松一带也不如往年太平,吴淞镇护卫膏腴之地,天下粮税所出,要是出了乱子,我们安庆营的钱粮也就没了,确实需要一个久经战阵的宿将镇守,大哥去了正是两全其美,想来想去,只有冒昧向朝廷举荐了,还请大哥一定要以大局为重,。”

许自强皱着眉头,仿佛经历着激烈的心理斗争,他猛地抬头看着庞雨,“好一个大局为重,这才是贤弟为哥哥顾虑的高义,哥哥还是远不如贤弟了,即便再舍不得贤弟,也不能再负了这一番高义,那便就此定下,大局为重。”

庞雨转头看向许自强,右手握住许自强拽着的手,同样动情的道,“大局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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