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十一) 霜寒帝阙
(万字番外)
元启年,深冬。
鹅毛大雪接连下了数日,将奉天裹在一片白茫的死寂中。
皇城内,墙瓦上积着厚雪,风吹过,碎雪簌簌落下。
偶有宫女穿行而过,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扰了太极殿里的那位。
手捧暖炉,徐平靠坐在暖榻上,身上裹着两层厚重的锦袍。
帝袍上,五爪金龙已褪去鲜亮色泽,如同他一般,尽显老态。
不过是年近五旬,却已然满头白发,面容枯槁。其眼角皱纹深如沟壑,那双眼眸如今也只剩浑浊与疲惫。
这些年,大夏早已不是徐平登基之初那般蒸蒸日上。
自篡梁立夏,他以铁血手段横扫各州,且从未停止与元武征战。
两国边境常年战火纷飞,寸土不让。
这数十年来,大夏凭借精良军备与徐平的手段,在武力交锋上始终与元武保持着势均力敌的态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可战争,从来不止是沙场浴血。
连年征战,本就不富裕的国库,被无休止的军饷、粮草、兵器所掏空。
百姓赋税是一涨再涨,田间地头尽是老弱妇孺。青壮要么被征入军中战死沙场,要么不堪重负逃匿山林。
土地荒芜,粮仓空虚,商贾停滞。
时至今日,徐平早年镇压的前朝余孽与各州势力,也趁着国力空虚之际蠢蠢欲动。
各地叛乱此起彼伏,按下葫芦浮起水瓢。
大夏的积弊,如同深埋在地底之朽木,看似表面安稳,实则早已被蛀空。
内有各州叛乱不断,外有元狗步步紧逼。
如此高强度的连年攻伐,让大夏边境防线节节败退,国土也逐渐沦丧。
这些,徐平并非不知。
但,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剜心父仇尚在,皇伯父遗志未承,又岂可偏安苟全?
只可惜,那个让列国闻风丧胆的大夏,如今已是风雨飘摇,宛如残烛。
近些年来,徐平拖着被病痛与战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身躯,死守着他一手建立,却又一步步推向深渊的大夏。
每日,看着一份份送来的急报,看着国库空虚的账本,看着各地官员上报的叛乱与灾情,已然心有余而力不足……
是夜,大雪依旧未停。
太极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徐平疲惫不堪的侧脸。
刚服下御医熬制的汤药,喉咙泛起一阵苦涩忍,咳嗽几声,嘶哑浑浊,牵动着胸腔,带来阵阵钝痛。
“父皇,您身子吃不消,早些歇息吧,奏折明日再看也不迟。”五皇子徐振业跪地叩首。
“够了!”余光瞥了一眼,徐平继续翻阅起奏折。“朕吃不消,边关那些将士更吃不消。
屁大点事,就知道跪,你何时才能像你大哥那般?何时才能……”
话未说完,寒风吹过,烛火剧烈摇晃,最终还是熄灭。
见此,徐平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与此同时,凤安宫内同样烛火通明。
司徒娴韵端坐在案前,翻阅着司徒党与各方暗探递来的密折。
岁月流转,权力更迭。
身为皇后的她,加上司徒氏族在朝中根深蒂固,势力庞大,除了能在后宫独掌大权,朝堂之上也是呼风唤雨,手段狠厉。
一身雍容华贵的凤袍下,她接连查看着密报,眼神冰冷,没有丝毫多余情绪。
这些年来,除了帮徐平稳住后宫,司徒娴韵更多的还是打压异己,以及处理某些皇帝不便出手的阴私之事。
手腕之狠毒,杀伐之果断,后宫妃嫔、朝中大臣,无不胆寒。
民间称其为毒后,也称其为妖后。
即便如此,也唯有她自己知道,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狠辣、所有的欲望,归根结底,都源于心底深处那份从未改变的独享。
司徒娴韵,爱了徐平一辈子。
从幼年初见,到登基为帝,再到如今他垂垂老矣,这份爱虽从未消减,却被权力、被野心、被后宫与朝堂的尔虞我诈包裹,变得偏执而疯批……
“娘娘!皇后娘娘!!!”
刚合上一份密报,内侍太监浑身是雪,捧着染满血迹的军报闯入。“启禀娘娘,陈州八百里加急。
太子殿下从盛安发来,信…信卒说……说是盛安城破了!!”
“你说什么?!”手中密折骤然落地,司徒娴韵当即起身。“盛安城……破了?”
盛安,大夏北部第一战略要地,驻守者正是当朝太子,徐承岳。
身为长子,他悌爱笃厚、腹有韬略、为人果敢、勤俭志高。
除此之外,徐承岳颇具将帅之才,与元武相争的这么些年,身先士卒,爬雪卧冰,深得徐平喜爱。
但这样的存在,却一直是司徒娴韵的眼中钉肉中刺。
既为皇后,她的儿子才是嫡子,才该是江山的继承人。
更何况,她可是司徒娴韵。
对于这个庶出太子,这些年,她不是没有动过除掉对方的心思,只是碍于徐平,碍于边关战事,一直未曾下手。
深吸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司徒娴韵缓步走下殿阶,从内侍手中接过那份八百里加急军报。
军报的信封早已被汗水与血水浸透,边缘破损,上面印着鲜红的印章,触目惊心。
拆开军报,指尖微微颤抖。
她一字一句的看了下去,越看,脸色越是复杂。有震惊、有凝重、有不安、却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军报乃徐承岳亲笔所写,字字泣血。
“罪臣承岳,叩拜父皇圣安:
慕容恪亲率二十七万大军,猛攻盛安七月有余,我军将士死守城池,浴血奋战。
然,粮草不济,援军迟迟未至,城中将士死伤惨重,箭矢、滚木、粮草尽数耗尽。
今日辰时,元狗破西门而入,我军残部与之展开巷战,节节败退,已无再战之力。
盛安城破,乃罪臣之过。
蒙父皇信赖,罪臣镇守盛安五年,终究未能守住国土,悲痛欲绝。
罪臣愧对父皇,愧对天下百姓,无颜苟活于世。
城中流民百姓,罪臣已尽力掩护撤离。余下将士,皆愿与罪臣战死沙场,以身殉职,报效国恩。
罪臣敬叩父皇:
大夏内忧外患,国力衰微,战乱不止,百姓困苦。
父皇一生戎马,心系江山社稷。
如今大厦将倾,独木难支,罪臣不能再陪父皇左右,守我大夏国土。
望父皇保重龙体,以天下苍生为念,莫要再执着于战事,还百姓一个安稳。
罪臣徐承岳,拜别父皇。
今日浴血盛安,以遂成人之志,全忠君爱国之心。
元启十九年,腊月十五。”
简短的军报,写尽了城破之时,徐承岳的绝望与无奈。
粮草也好,援军也罢,从元狗兵临城下的那日,他便知晓不会再有。
一心报国,却是,无力回天。
军报之中,还夹着一封薄薄的信纸。
司徒娴韵拿起那封家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
信纸之上,隐隐有泪痕浸染。
沉默许久,她将信纸与军报缓缓合上,闭眼深吸口气。
殿外,寒风透过门缝吹入,卷起些许地上的碎雪,让殿内愈发阴冷。
徐承岳战死,盛安城破,对大夏而言,是灭顶之灾。可对她而言,那个挡在她儿子身前的太子,没了。
司徒娴韵心中并非毫无波澜,徐承岳是徐平的儿子,是驻守边关的忠臣,为国战死,值得敬重。
她站在原地,许久许久,最终还是将军报与家书收好,拢在袖中。
见此,身边的婢女上前。“娘娘,陛下如今身子极差,这般噩耗,若是让陛下知道,恐怕会是……”
话,婢女自是不敢说全,可在场之人,已然心知肚明。
徐平本就久病缠身,心力交瘁,若是得知太子战死、盛安城破的消息,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怕难以承受如此打击。
“呼……”司徒娴韵睁开眼,眼底的复杂情绪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坚定。
她手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袍,她声音平静无波。“备驾,去太极殿。”
“娘娘!”
“事关重大,关乎我朝社稷,瞒不住,也不能瞒。”说罢,司徒娴韵迈步向外走去。
雪花落在她发髻之上,又缓缓融化。
“陛下是大夏的帝王,他有权知道边关的一切,即便无法承受,也…必须面对。”
踩着厚厚的积雪,她一步步走向太极殿。
太极殿外,杨定见皇后深夜前来,心中已然猜到几分,连忙上前行礼。
“陛下歇了吗?”司徒娴韵低声问道。
“陛下刚服完药,在暖榻上歇息。”
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问,径直推开了太极殿的门。
殿内倒是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不同。
烛火摇曳,映着徐平枯瘦的身影。
听到脚步声,抬眼看去,见司徒娴韵,他眼中闪过几分诧异。“深夜前来,何事?”
“……”司徒娴韵没有接话,一步步走到对方面前,从袖中取出军报与家书,轻轻放在了桌案上。
“陛下,盛安八百里加急。”
声音很轻,却如同巨石入水。
徐平心中的不祥愈发强烈,他颤抖着拿起案上家书,缓缓拆开。
“父亲膝下:
伏惟椿萱安泰,福履绥之。
儿自奉钧命,驻防盛安,与元武寇贼,周旋于沙场之上。
每见贼首入境,陈州烽火,四野燎原;瓦砾崩摧,生灵涂炭,辄五内崩摧,心如刀割。
儿昨日巡城,灾墟满目,断壁残垣,焦土千里。有老妪伏尸,号恸崩摧,怀中稚子,气息奄奄,犹攥半块米糕,未肯轻释。
睹此惨状,儿血泪交迸,此仇此恨,刻入骨髓,誓以碧血,荡涤妖氛,以报家国,以慰生灵!
父亲厚爱,亲赐“天子”之剑,每念此,儿尤甚感怀。
父亲在上,儿不孝,此身已许家国,此心已许黎庶,又岂敢惜蝼蚁之命!
父亲年高,桑榆晚景,本当承欢膝下,奉晨昏于堂前。奈何贼寇未靖,山河破碎,大夏陆沉,生灵倒悬。
七尺男儿,自当以马革裹尸,岂能偷安牖下,苟全性命于乱世?
若儿捐躯沙场,望父亲视我大夏百姓,皆为承岳。
如此,儿虽死之日,犹生之年,魂魄不灭,长护大夏!
弟、妹年齿尚幼,性资聪慧,明礼知义,可佐父亲。
他日若问兄长之志,望父亲告之:
愚兄化作盛安楼头一朵青云,永镇陈州,长护山河,与大夏同寿,与社稷共存。
儿,百拜。纸短情长,言不尽意。临书涕零,不知所云。
不孝儿承岳,绝笔。”
徐平一字一句看完家书,又颤抖着拿起那封军报,当看到浴血盛安,以遂成人之志时,他胸腔剧烈起伏,喉咙发出一阵沉闷哽咽,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徐承岳,阵亡了。
驻守边关的太子,他寄予厚望的儿子,战死在了盛安城,与陈州一同覆灭。
徐平坐在暖榻上,整个人如同被抽走所有的力气,手中信纸缓缓滑落。
他沉默着,一动不动,眼神恍惚,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殿内死寂,唯余烛火噼啪燃烧。
司徒娴韵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任何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徐平缓缓抬起头,浑浊的眼眸中没有温度,只剩下冰冷寒意。
“太子身陨,你……是不是很得意?”
一句话,直指人心。
看着眼前这个垂垂老矣、满心悲凉的男人,司徒娴韵心中无比刺痛。
她爱了一辈子的人,即便如今老去、病重,即便他们早已没了年少时的温情,只剩下权力与猜忌,可她……依旧深爱着他。
缓步上前,司徒娴韵弯下腰,看着徐平的眼睛,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陛下,您觉得臣妾此刻,很得意?”
“难道,不是吗?”徐平冷笑起来,咳嗽了几声说道:“承岳阵亡,你梦寐以求的一切,就要实现了,难道不该得意?”
“……”司徒娴韵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多了几分悲凉与决绝。“陛下说得没错,承岳并非臣妾所出,这储君之位本就不该是他。
臣妾这些年,也确实盼着这一天。”
闻言,徐平的眼神愈发冰冷。
“可陛下别忘了,如今的大夏,早已是风雨飘摇。
内有叛乱不止,外有元武大军压境。国土沦丧,国力空虚,百姓民不聊生,这江山,已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别说太子之位,如今的大夏,谁都有可能见不到明日的太阳。”
“呵呵!是吗?”
“陛下……”看着徐平枯槁的面容,看着他满头的白发,司徒娴韵语气放缓,带着多年未见的温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您如今最重要的,是好好调养身体,不要胡思乱想。
大夏不能没有您,臣妾更不能没有您。你若不在,臣妾必随你而去。”
说完,司徒娴韵没有再多留,她俯身捡起地上掉落的信纸,放在桌案上,转身便离开了太极殿。
殿门再次关上,只剩徐平一人,还有摇曳的烛火。
瘫坐在暖榻上,许久之后,他终是压制不住心中的悲痛与绝望,撕扯着白发,肩膀剧烈颤抖起来。
沉默,冰冷,最终彻底崩溃。
那个一生戎马、铁血无情、即便面对千军万马也从未皱过眉头的帝王。
那个篡梁建夏、横扫四方、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帝王。
此刻,只是个无助老人,在这寂静的深夜失声痛哭。
儿子战死,国土沦丧,江山岌岌可危,一手建立的大夏,终究还是毁在他自己手里。
赢了一辈子,赢了大梁,赢了对手,赢了天下,可到最后,似乎却又输得一败涂地。
不知过去多久,徐平缓缓起身,眼中的悲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特异的平静。
拿起笔,铺开诏书,颤抖着,却无比坚定地写下了一道圣旨。
写完诏书,天已微亮,徐平将圣旨交给杨定,命他即刻送往内阁,颁布天下。
而后,徐平又下了道密令。
不带禁军,不留随从,只让杨定和老高陪同,轻装简行,秘密离开了皇宫。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要去哪里,就连司徒娴韵,也未曾知晓。
马车一路驶出奉天,避开官道,走在乡间小道上,远离了帝都的压抑与纷争,也远离了这满目疮痍的江山。
徐平坐在马车里,掀开窗帘,看着窗外掠过的荒芜田野,看着流离失所的百姓,心中一片悲凉。
马车行了数日,终于来到了宁州境内。
与北方的战火纷飞、荒芜破败不同,宁州远离边境,少了战乱的侵扰,虽也受国力衰败影响,却依旧有着几分宁静。
待到马车停下,他徒步向着郡城外的一处山里走去。
越往乡间深处,景色愈发清幽。
此地像是与世隔绝,没有战火硝烟,没有朝堂纷争,也没有江山重担。
山间绿树葱茏,溪水潺潺,清澈见底,岸边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即便已是深冬,却依旧有着几分生机。
田间有百姓劳作,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这样一派祥和宁静的景象,倒是与北方的满目疮痍,宛如两个世界。
走着走着,一阵清脆的读书声,远远的随风传来,朗朗上口,清澈干净,穿透了林间的寂静,传入徐平的耳中。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熟悉的语句,熟悉的语调,瞬间击中了徐平内心,让他脚步一顿,僵在原地。
顺着读书声,他缓缓向前走去。
穿过一片竹林,便看到开阔平地,几间简陋的茅屋坐落于此,屋前空地上,摆着几张老旧的木桌木椅,十几个衣衫朴素的孩童,正端坐在木桌前,捧着书本,朗朗读书。
而在孩童们的身前,站着一道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着一袭素色布衣,没有任何珠翠点缀,长发简单挽起,身姿挺拔,气质清雅。
即便已年近六旬,可女子依旧有着三十岁的容貌。肌肤细腻,眉眼温婉,风华绝代,周身透着超然物外的仙气,不染半分尘埃。
她,便是公孙妙善。
当年,天下学宫被徐平亲手覆灭,公孙妙善带着学宫残存的典籍,隐居于此。
在这乡间的世外桃源之中,教导当地孩童读书识字,不问朝堂,不问天下,潜心修行,安度岁月。
早在徐平踏入这片山林之时,她便已然感知到有人前来,更清楚知道,来者是谁。
徐平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眶竟是有些泛红。
时隔多年,他再次见到了自己的师尊,那个教他帝道、教他做人、教他治国理政、给他帮扶与指引的师尊。
“师尊……”
多年恩怨,多年隔阂,多年思念与愧疚,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
看着公孙妙善的身影,看着她依旧风华绝代的模样,再看看自己如今枯槁苍老、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还有无尽的悲凉。
缓缓弯下膝盖,徐平在这满地青草、朗朗读书声中,对着公孙妙善,重重跪了下去。
恭恭敬敬,行了个标准的敬师礼。
这一跪,跪的是师徒名分,跪的是年少传道之恩,跪的是他心中积攒了多年的愧疚。
帝王跪地,天下难寻。
孩童们的读书声戛然而止,一个个好奇的看着这陌生老人。
公孙妙善转过身,看向跪地的徐平。
“弟子徐平,拜见师尊。”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久病的虚弱。
“……”公孙妙善素来平静无波的眼底,翻涌起滔天巨浪。
眼前之人,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在学宫意气风发、眼藏星光、敢笑着跟她犟嘴的少年郎。
满头白发,面容枯槁,眼窝深陷,原本挺拔的身姿早已佝偻,一身素色布衣,遮不住满身的沧桑与病气,不到五旬,却已是垂垂老矣,风烛残年。
徐平……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怨念、心疼、思念、遗憾、苦楚……无数情绪在公孙妙善心底撕扯。
可她终究是她,守了一辈子仁政初心、持了一辈子端庄的夫子。
“陛下,起来吧,身为一国之君,怎可行此大礼。”她开口,声音依旧清润,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复杂,连称呼都刻意拉开距离。
徐平闻言未动,依旧跪在地上。“陛下是大夏百姓的陛下,徐平,只是师尊的弟子。
当年,弟子忤逆师尊,焚毁学宫,屠戮同门,背弃初心,罪孽深重。”
“弟子知道,师尊恨我,怨我,可弟子……从未有一日敢忘师尊。”
这句话,徐平藏了一辈子。
从年少动心,到登基对立,再到屠戮天下学宫。
公孙妙善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满头白发,心底所有一切,终究是化作云烟。
恨吗?
自然是恨的。
恨他为了皇权霸业,弃天下苍生于不顾。
恨他焚毁天下学宫,恨他杀伐过重、穷兵黩武,让百姓流离失所。
更恨他明明懂她所说的仁政民心,却偏偏选择了一条铁血孤途,硬生生,将两人推向了对立面。
可这份恨,却抵不过心底的在意。
多年隐居,她看似不问世事,可关于徐平的消息,关于大夏的战事,她从未真正放下。
她知道他一生操劳,知道他背负着万千骂名,更知道他高处不胜寒。
两人之间,从来不是简单师徒,也不是纯粹的仇敌。
是理念相悖的知己,是情深缘浅的故人,是横亘着师徒孽恋、学宫鲜血、江山苍生,永远不能在一起的人。
“起来吧。”公孙妙善微微摇头,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轻轻扶住徐平手臂。
对方指尖微凉,触感轻柔,依旧是记忆里的温度,却早已物是人非。
借着这股力道,徐平艰难起身。久病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
“你父亲的仇,还有你皇伯父的志……”公孙妙善收紧手,稳稳扶住他,掌心贴着那枯瘦的手臂,才发觉徐平已然瘦弱到了这般地步。“放下吧,不要再逼你自己了……”
“师尊……”
“你身子这般不堪,何苦还要奔波。”
“心中有愧,有惑,唯有来见师尊,方能释怀。”徐平抬眼看向她,浑浊的眼眸里,清晰映着她的身影,他倾慕了一辈子的身影。
“哎……”
轻叹一声,公孙妙善扶着徐平走到石凳旁坐下,自己则立在他身侧,没有落座,保持着师徒间的分寸。
“当年的事,都过去了。
道不同,不相为谋,谈不上谁对谁错,只是选择不同罢了。”公孙妙善轻声道,语气虽然平静,却藏着无尽的遗憾。“只是徐平,你终究忘了你的初心……”
徐平闻言闭眼,缓缓低头,
“弟子记得……弟子从未敢忘。”
“错的是这个世道……”沉默许久,公孙妙善轻轻摇头。“你一生征战,从年少之时就背负了太多。你想守住的,从来都不只是江山,只是你走了一条最苦的路,却错把它当成了守护。”
她懂他。
懂他的志向,懂他的孤独,更懂他的身不由己。即便两人对立多年,她依旧是这个世上最懂他的人。
“你这一辈子,活得太累。往后,莫要再执着于一统。那是几代人,才能做到的事……”
徐平看着近在咫尺的公孙妙善,两人就这般久久对视。
一个垂暮多病,一个风华依旧,在目光交汇间,纠缠拉扯,千回百转。
“师尊,弟子知错!抱歉了……”说罢,徐平平复好情绪。
夕阳渐渐西斜,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温暖却短暂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是大夏帝王,即便江山飘摇,也不能久留于此,更何况,他不愿自己这破败模样,再多留一刻,污了她的眼。
缓缓站起身,徐平再次对着公孙妙善,深深鞠了一躬,这一躬,很重。
“师尊教诲,弟子此生铭记,往后,再也不会来了,师尊……保重。”
他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转身便要离开。
走出几步,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徐平望着远方的夕阳。“弟子这一生,戎马征战,执掌天下,看似风光,却终究是凡夫俗子,垂垂老矣,病痛缠身,寿元将尽,转眼,便要化作一抔黄土。”
“可师尊您,是九境神虚,容颜永驻,风华绝代,岁月不败……
九境啊,真好,也真让人……心酸。
遥不可及呢……”
说罢,徐平缓缓回头。
他笑了,他已经很多很多年没笑了。“承岳阵亡了,但无妨,我会御驾亲征,夺回大夏失去的土地。
天南地北,师尊最美!这啊,应当是徒儿此生最后一次任性了!”
闻听此言,彻底击碎了公孙妙善的克制。
“你这个……”
什么师徒名分,什么理念相悖,什么学宫恩怨,什么苍生礼法,在生死离别面前,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看着他单薄佝偻、即将远去的背影,看着那个她藏了多年、也恨了多年的人,即将永远离开。
“孽徒……”公孙妙善快步上前,在徐平即将迈步离去的之际,从身后,轻轻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
“守着虎威便是,何苦要……为难自己……”说罢,她将脸埋在对方后背,贴着那件单薄的衣衫。
泪水逐渐浸湿衣料,透过衣衫,烫进徐平的骨血里。
她的怀抱很轻,很暖,带着她身上独有的清雅香气,是他念了一辈子的味道。
他想推开,想维持师徒分寸,可浑身却没有什么力气,有,也不想动……
“人嘛,总要有点追求。跟武成乾斗了一辈子,临了咯,怎么也不能输半筹。”话罢,徐平侧脸看着公孙妙善,突然就亲在了对方脸颊之上。“师尊别打我!这可是我想了一辈子,却只敢想,不敢做的事……
嗯!真好!”
“……”闻言,公孙妙善紧靠在徐平背上,双臂紧紧环着,生怕松手,人就会彻底消失。”留下来……我替你延寿……”
深吸口气,徐平将对方的手分开。“倘若师尊肯嫁给我!我就不走了!!!”
“孽徒……你……”
“哈哈!开玩笑的!师尊,你急了。”
话说到这,徐平突然迈步。“我啊,其实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来时孑然一身,去时两手空空。万般皆是经历,万般皆会过去。
人活着,不过一场看清,一场放过。
痛苦的,不是经历了多少风雨,而是走着走着,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师尊,再会了……”
“徐平!”看着那道佝偻身影逐渐远去,公孙妙善竟是潸然泪下。“一路……慢行。”
短短几字,道尽半生拉扯。
未说出口的爱意,生死相隔的遗憾,还有这世间的爱而不得,念而不见。
风拂过竹林,卷起满地碎叶,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一个垂暮将逝,一个风华绝代。
一朝相拥,却终究是,爱恨痴缠,又再无归期。
徐平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竹林尽头,公孙妙善依立在原地,肩头还残留着他身上药味。
很久之后,她缓缓转过身,独自走到茅屋旁的青石案边。
案上,放着一把朴素的木梳。
抬手,松开束发的木簪,满头长发尽数散落腰间,青丝乌黑,不见半分霜色,衬得那容颜愈发清丽绝尘。
公孙妙善指尖抚过发丝,她与他,一生只有师徒名分。
拿起木梳,一下一下,她缓缓梳理着自己的长发,动作轻柔又郑重。
而后抬手,将满头青丝挽起,一丝不苟的盘成已婚妇人的发髻。
没有凤冠珠翠,没有华贵发钗,只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稳稳固定住发髻。
哪怕他即将离世,哪怕生死相隔,哪怕这份心意永远不会公之于众,她也要以这般方式认下这份并不存在的夫妻情分。
晚风拂过,吹动她鬓边碎发。
盘起的发髻稳稳绾着,绾住了两人的所有纠葛,也绾住了这段终究遗憾,却又未曾辜负的爱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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