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1章 北地急报入京
第1221章 北地急报入京
「报,河西郡守急报,北地燃起大烽火。」
「报,河东郡守急报,北地沿运河燃起大烽火。」
五日后,随著北城门处,从外面疾驰来的一个个传令兵,整个京城,立刻骚动起来。
正在带兵巡视的薛蟠,看见传令兵疾驰入了北城门,骑在马上,有些不自在的问道:「怎么回事,哪里来的什么大烽火。」
这些话,还是他头一回听到,看到一处酒肆,立刻翻身下马,就带著一众兵马司的兵丁,走了进去。
戌时末刻的北城,喧嚣渐歇,唯余几处酒肆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酒肆里的小二,见到是兵马司的官爷,立刻端著茶碗走了过来,」薛大人,您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了,今个还是照旧?」
「嗯,摆上三个桌子,多上几个硬菜,酒就不要了。」
薛蟠刚想说好酒好菜招呼,可是一想到今日自己当值,万不能饮酒,临到嘴边的话,就咽了回去。
「好嘞,薛大人您稍等。」
小二立刻点头哈腰,招呼一声,就去了后厨,人刚走,巡城校尉还在身后招呼著众人,正听他唾沫横飞地吹嘘:「————那日校场,爷的弓一开,嘿!百步穿杨!那帮子老丘八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话音未落,京城以北,忽然有火红的光芒冲天而起。
那红光并非一点,而是由远及近,一道接一道,如同燎原之血,撕破沉沉夜幕,瞬间将半边天都染成了不祥的暗赤,薛蟠心中一惊,这就是刚刚所说的大烽火。
「嘶——!」
酒肆内瞬间死寂。
一个老兵油子校尉「腾」地站起,茶碗「哐当」摔在地上,碎瓷四溅,他失声惊呼:「大烽火!北地大烽火!三道!我的老天爷——都传到京城了。!」
薛蟠被这突如其来的异象,和同僚的惊叫声吓了一大跳,他揉揉眼,扒著窗棂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带著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什——什么大烽火?什么意思,刚刚不是有传令兵跑进城了吗?」
「爷!这可不是小事,边关告急!三道连珠,是八百里加急都嫌慢的灭顶之灾啊!」
头发略带著花白的老校尉,脸在窗外血光映照下惨白如纸。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震骇中,一阵急促、混乱、力竭的马蹄声和嘶哑得如同破锣的吼声,由远及近,狠狠撞碎了北城的平静:「急报——!晋北关——!八百里加急———!让开!统统让开——!」
「扑通!」
一声闷响,紧接著是战马濒死般的悲鸣。
薛蟠循声猛地低头,只见长街之上,一匹浑身浴血、口吐白沫的驿马轰然栽倒,抽搐几下便不动了。
马背上滚落一个泥人般的驿卒,他身上的号衣被血、汗、泥浆糊得几乎看不出原色,背插的三根赤红翎羽血红血红的,刺得人眼疼。
驿卒挣扎著爬起,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扑向旁边一匹巡街兵丁的马,嘶吼著:「兵部!直送大内!挡路者死!」
那声音如同砂纸摩擦,带著血腥气,他夺过缰绳,甚至等不及完全坐稳,便狠狠一鞭抽下,那匹临时坐骑吃痛,再次发足狂奔,蹄铁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火星,直冲内城方向。
尤其是被夺的马,就是他们这些兵马司巡街兵卒的。
「我的亲娘——」
薛蟠看得目瞪口呆,还不知要干什么,就被身边老卒拉著出去,」快!快!大人,上马,维持街面秩序,不能出了疏漏。」
「对,对,快,去街上,再把那匹死马看住。」
薛蟠猛地回身,一扫平日的混帐模样,脸上竟罕见地透出几分对「大事」的敏锐,他指著楼下乱成一锅粥的街道,对著众人吼道:「看见没?都出去,快一点。」
「是,大人。」
也不要催促,在兵马司当差的,有几个是榆木脑袋的,全都拿起兵刃,开始驱散街上的百姓。
只有薛蟠,翻身上马,而后吩咐身边的长随:「过来,你去打听一下,到底出了何事,北边哪里来的烽火,还有,顺便去荣国府那边,给府上传个信,知会一声。」
「是,爷,您就瞧好吧。」
随即应了一声,身形隐没在人群之中。
眼见著小厮离去,薛蟠立刻换上另一幅面孔,招呼身边的士卒,开始驱赶街上百姓,」看什么看,都散开,让让。」
眼见著还有不听招呼的,顺手拿出马鞭,狠狠抽了过去,嘴上还骂了一句,「不长眼的东西,这是你们能看的吗。
一时间,薛蟠顿感威风八面,就是觉得宝玉兄弟不在此处,少了许多威风在里面,心痒难耐,而后,瞅著机会,又叫来身边亲随,让其回衙门禀告此事,并且给贾主簿传个话....
皇宫大内,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夜。然而,那自北而来的、裹挟著血腥气的急报,却如无形的幽灵,穿透层层宫墙,值守的北镇抚司千户柳尘,早就一脸凝重的去了养心殿。
此刻,养心殿内灯火通明,烛火跳跃,却驱不散一股浓郁苦涩的药味和挥之不去的沉疴之气。
巨大的蟠龙金柱下,侍立的太监宫女个个屏息垂首,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暖阁深处,明黄色的龙榻上,武皇半倚著被子,此刻的武皇,面容却显出一种灰败的憔悴,眼窝深陷,颧骨微凸,嘴唇干裂。
一件厚重的玄色貂裘紧紧裹著微微发颤的身体,额上还覆著一方素白的湿帕。
偶尔几声压抑的闷咳,从胸腔深处艰难地挤出,震得单薄床帘不住起伏,御前总管太监戴权,佝偻著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黑浓的药汁侍立榻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忧虑。
殿门无声开启,皇城司千户柳尘,跪拜在屏风外,刚想汇报城外烽火一事,可自己的双腿,此时已经有些迈不动脚步了。
随即,又是传来大批的脚步声。
内阁首辅李崇厚、次辅兼兵部尚书赵景武、户部尚书顾一臣、吏部尚书卢文山、刑部尚书宋振五人鱼贯而入,柳尘一见,只能硬著头皮,跟在后面。
诸位阁臣一身朝服穿在身上,此刻却步履沉重,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如同脚下坠著千斤巨石,五人按品秩肃立御榻前丈许之地,深深躬下身去:「臣等叩见陛下,圣躬安否?」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压抑。
武皇费力地抬了抬眼皮,目光有些浑浊地扫过几位重臣,眼神撇到皇城司千户柳尘,心中一动,最终落在首辅李大人的面容上,微微动了动干裂的嘴唇,声音沙哑微弱,如同砂砾摩擦:「安,诸位臣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喘息了一下,吃力地抬手指了指戴权,「先说给戴权听。」
「是,陛下。」
随著兵部尚书赵景武答应,出列说出北地军情,「皇上,今日傍晚,从北地传来大烽火,从河东河西两道传来,说明是边关出了问题,联想之前晋北关卫侍郎的传信,想来是晋北关吃紧。」
到了这个地步,赵景武也万万没想到,晋北关会守不住,边军虽有腐化,但也不是泥捏的。
却不知,戴权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内阁应当是先收到卫侍郎的来信了。
「赵阁老,卫侍郎的信,杂家已经呈递陛下,边关吃紧是不假,可这个大烽火,杂家可记得,乃是边关到了最后时刻,才能点燃的,会不会是普北关出了问题?」
此话一出,所有人眼里闪过一丝异色,「应该不会,晋北关守军充足,又有柳芳和侯孝廉二人坐镇,加之卫占英带的粮草补给,还有部分府军,守住雄关,不在话下。」
还想再说,就听见屏风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报,报,晋北关急报,东胡左右贤王突袭晋北关,晋北关已经朝不保夕了。」
随著一声通传,内廷已经是肃杀一片,在禁军护送下,传令兵浑身血渍地爬了进来,把手上染血的密札捧在头顶;
「末将晋北关城南校尉张猛,奉我家将军柳芳,还有卫侍郎八百里加急,来京城求援的。」
最后一声哀嚎,一口气没上来,人就晕了过去,」快,把人带下去,叫太医好生诊治。」
戴权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放下药碗,疾步走过去,把地上,那一份已被汗水、泥尘甚至暗红血渍浸染得皱皱巴巴、边角破损的奏报。
展开时,薄薄的桑皮纸上,那「顿首泣血」、「八百里加急密奏」几个字,如同泣血的刀锋,瞬间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戴权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尽量平稳地读道:「臣兵部侍郎卫占英,顿首泣血,八百里加急密奏:晋北关危殆,东胡右贤王亲率大军压境,其势之众,远超历年入寇,营盘连绵,一望无际。
自今晨至暮,贼驱本部精兵三万轮番猛扑关门及角楼,攻势酷烈,前所未有,守城主将柳芳,率众浴血死战,关城虽暂保不失,然我军伤亡惨重,一日之内,阵亡逾千,重伤近五百,轻伤不计,城防损毁多处,角楼根基动摇,滚木石消耗近半。
右贤王所部最精锐之苍狼」、黑鹫」重骑与射雕者弓手阵列,今日始终未动,贼鸣金收兵,阵列不乱。
可三日后傍晚,关内背后,竟然被左贤王所部突袭,外城随即陷落,柳芳率军拼死抵抗,血战一夜,尽失瓮城,臣亦率兵死守北城,可孤立无援,然则,臣不知胡虏如何翻山越岭至关内,晋北关已至生死存亡之秋————,陛下,臣撑不住了。
」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狠狠砸在养心殿光滑的金砖地上,也砸在每一位阁臣的心头,空气凝固了,连烛火的啪声都清晰可闻,浓得化不开的药味里,渗入了铁锈般的血腥和烽烟的气息。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死寂,兵部尚书陈怀谨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如同被激怒的猛虎,一步跨前,坚硬如铁的拳头狠狠砸在身旁的紫檀束腰炕几上,那炕几纹丝未动,他指节处却瞬间皮开肉绽,鲜血缓缓渗出,滴落在深色的地衣上;
「怎么可能,左贤王的兵马,怎会出现在内关,若是卫占英所言不差,胡虏这是要一口吞了我晋北,直捣北地腹心,柳芳判断无误,今日,必是石破天惊!
晋北关——晋北关——」
这个以刚毅冷硬著称的老帅,声音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危如累卵啊!臣请陛下,立刻下旨!命中山郡十五万府军,不惜一切代价,点齐所有能战之兵,星夜驰援晋北!迟则——迟则关破人亡,北大门洞开,后果不堪设想!」
「赵景武,糊涂了。」
不提赵阁老的激动,最为沉稳的,还是内阁首辅李崇厚,微微呵斥一声,也让殿内众人精神一震。
「现在,晋北关到底怎么样,尚未可知,离得最近的,乃是北地边军,若是能增援,边军自然会增援,若是都不去,那就说明,普北关已经破了,现在,最主要的,就是集结兵马,等待机会。」
「如何等机会,难不成,等胡虏全部入关,肆意掳掠吗。」
赵景武红著眼,眼看北地糜烂,再不想办法,天下震动啊。
「对,就是等这些,卫占英只要活著,就会协调边军,可北地城池,府军糜烂,守也守不住,尚好的是,中山郡还有新编府军十五万,只要这些人,守住北地中山郡腹地,北地就可无忧,现在,需要遣一人为主帅,统领此军,毕竟洛云侯还在关外啊。」
一说起统兵打仗,无非是京城那几人了,一个是保宁侯康贵臣,一个是京营节度使王子腾,可是这二人,擅自不可轻动。
就连龙榻上的武皇,也眉头紧锁,清醒过来,军中将领甚多,可能为帅者,却没有几人,谁合适。
可偏偏在此紧要关头,户部尚书顾一臣,抱拳禀告。
「陛下,首辅大人,今岁钱粮,已经用去大半,虽有京南一地收获,可多为军士赏赐,如今江南刚刚稳定,荆南各郡,藩王各自集结大军南下,若是早调集钱粮,府库虽有承担,但下半年,国库明面上的帐册,就空了。」
此事也不是顾一臣妄言,国库早就不堪重负,若不是年后各府追缴欠款,说不定早就维持不下去了。
吏部尚书卢文山眉头拧成了死结,声音沉郁:「顾尚书所虑极是,但军情如火,然王尚书所言,亦是实情,空饷空额,历年积弊,非一日之寒,但此刻顾不得许多,应当先用后补。」
顿了顿,抬眼飞快扫了一下龙榻上闭目喘息、脸色愈发灰败的皇帝,声音压得更低,「——京畿重地,亦不可不防,禁军不动,但京营各部人马,还需要在司州和弘农两处要地布防,毕竟两地守将,还在中山郡练兵。
刑部尚书宋振,也忧心忡忡地补充:「陛下,还要漕运衙门,准备楼船,巡视运河,以防女真突袭运河水运....
」
「够了!」
一声压抑暴怒的低吼从龙榻上传来,武皇猛地睁开眼,那双深陷的眼窝里,此刻闪过一丝杀意,挣扎著想坐直身体,却引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咳,戴权慌忙上前为他抚背,却被他一把推开。
「咳咳咳——真是一饮一啄,朕还想著,等洛云侯回来,是否可以北进,谁能想到,东胡人也想著南下一事,而且先行落子,现在皇城司,要确定,北地战事,到了哪里,东胡人有多少人入关,另外就是晋北关若是被攻陷,那些胡人的兵马,是怎么越过长城,或者是从哪翻山越岭走进来的,这些,务必要查清楚,所谓是一步慢,步步慢。」
武皇每吐出一个字,都异常艰难,这一幕,落在几位阁老眼中,分外有心,遂异口同声;
「陛下,保重龙体要紧。」
「哼,朕——朕还没死!」
武皇端起桌上药碗,一饮而尽,面色即刻红润了许多。
「陛下!」「万岁爷!」
几位阁老骇然失色,齐齐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就在这时,只有首辅李大人,未曾跪下,反而缓缓抬起了头,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写满沧桑:「陛下息怒,保重龙体为要,胡虏入关,无非是掠夺,但胡虏白费心思,还要夺晋北关,那就说明一件事,此关还是他们的命门所在。」
先是对著龙榻深深一躬,然后转身,目光如古井般扫过跪地的同僚,最后定格在赵景武脸上,「现在军情如火,刻不容缓,户部哭穷,亦是实情,国用艰难,非战之罪。」
此处话锋一转,石破天惊,「然,晋北关就算破了,北地虽说糜烂,但未必不是东胡人灭亡之时,关外,洛云侯想来也会有捷报传来,北地九省边军,也不是泥捏的,加上中山郡的府军,就算东胡人倾力南下,又能走到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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