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台上戏

饰非必须承认，巴拉克作为商人，在交涉这方面具备某种得天独厚的天赋。

他原本还以为，就算是以最快的速度，想要说服卡塔琳娜团长提升票价也需要两天时间，但当天下午，巴拉克就回来找饰非复命，告诉他，团长答应了他的要求，将马戏表演的票价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不仅如此，今天车队里的人就会四处奔走，向附近镇子的人宣告，黑月马戏团重新开业，新的头牌演员将会带来极为精彩的首秀表演。

“这是卡塔琳娜团长的意思，她说，您似乎看起来很着急。“

巴拉克当时用略带讨好的语气说道。饰非捂住额头，倒也对此没有反驳。他的确赶时间，尽早开始表演，有利于他追上铁心伯爵的踪迹。

只不过此刻，当饰非站在马戏团的帐篷里，只是让古曼妖略微一扫，便能察觉今天过来看表演的人并不算多。

这很合理。卡塔琳娜团长毕竟在这条线路上富有经验，贸然上涨票价就肯定会造成客人流失。这是她早就预料到的结果。

但没关系，今晚之后，黑月马戏团就会声名远扬，哪怕相比别家票价昂贵，但依然会有数不尽的人趋之若鹜。

“您今晚打算表演什么？还是用术式来变脸吗？“

巴拉克好奇地询问道。饰非看向他，似乎对这个不太知道距离感的商人感到无奈。

一天接触下来，巴拉克并不算一个恶人……但在某些交际方面，他显的过于自来熟，就好像，他和所有联邦人都是朋友一样。

贸然打听一个术士的底牌实在冒昧，换做别的术士，恐怕巴拉克已经没命了。

但以商人的身份而言，这倒并不能算是一个差劲的品质。死皮赖脸和不要风度，在商业谈判中往往很有用。

他显然是担心今晚的表演效果的。毕竟，今天这场表演能以这个票价开起来，他当居首功。如果搞砸了，他作为一个外乡人，在团长那里也不太好做。

他承认昨天的变脸表演精彩至极。但仅仅只依靠那一门技术就想要让观众们为上涨的票价买单，说实话，巴拉克心里没底。

埃斯梅拉达从幕前一路小跑着来到后台。当注意到饰非还没化妆时，女孩露出意外的表情，然后，她忍不住催促道：

“巴拉克，你还抓着人家闲聊！“

“观众们已经差不多入场完毕了，再不化妆，等下怎么登台呀。“

埃斯梅拉达说完便要坐下来拿起眉笔给饰非装点，但饰非摇了摇头，他回头看了一眼秀秀，当秀秀化好妆，穿着一身花旦戏服走出来时，他笑道：

“这样就足够了。我并不需要化妆。“

“唉？不化妆就登台？可是……”

“我也不需要登台。”

话音未落，饰非将操纵术偶的面具覆盖在脸上。术偶在身旁显现，速度极快，以至于埃斯梅拉达都怀疑自己的眼睛——到底什么时候，这化妆间还多了一个人的。

“剧本看过了吗？秀秀。”

“当然，诸葛先生，但是，这样真的好吗？”

秀秀对这次表演的剧本内容有些犹豫，他觉得这有些不妥，但如果是诸葛先生要求的话，他会照做的。

饰非摇头，认为这并无问题。他轻轻推了推秀秀，又推了推术偶。他轻声说道：

“术偶会陪你演完这场戏，记住，全部按照剧本上的来。”

……

……

依照惯例，马戏团的灯光在正式开幕前会变暗。灯光聚焦到舞台中心，将观众的视线引导到表演者身上。

今晚到场观众们的兴致说实话，并不算高涨。毕竟多出来那20%的票价实在让人头疼。但这毕竟是黑月马戏团沉寂许久后的首场演出，今晚要上场的还是新的头牌演员，能来的都是马戏团的老顾客，今天这场演出，算是给卡塔琳娜团长的面子。

但如果演出效果不佳……那这些老主顾也不会再顾忌多年的感情。客人是很现实的，一旦发现你再也无法满足他们，他们随时都会弃之而去。

到了正式表演的时间，舞台也没有响起任何音乐声。观众们在台下开始变的有些嘈杂，似乎在怀疑，是否是马戏团出了什么问题。

但忽然，一道追光打在舞台上……正好照出埃斯梅拉达提着一只花篮，将篮子里的最后一支鸢尾花洒在舞台上。

一身戏服的秀秀出现在这片鸢尾花瓣中央。净白素衣，女人扮相。他背对着观众，唱出了第一句嘹亮的戏词。

“望断云山千叠嶂，鸢尾翻作紫血浪。”

“不是娇娥敢赴死，只为护，心头月，一轮光。”

对于一首戏曲而言，第一句唱词几乎就决定了，这场表演是否能成功。

秀秀深谙此道，他表演的极其完美，不论音韵，还是顿挫，都丝毫无差。

哪怕他是用东国语唱出的这句戏词，哪怕在场诸位观众对语言本身并不了解，但这音韵中的情感便已足够浸染。

这是个好的开头……观众们翘首以待，想要听台上的佳人唱出第二句戏词，但他们却未能如愿。

因为在戏词落笔的下一秒，一道身影便从旁跳出。饰非就站在后台，操纵术偶。

巴拉克站在他身边，他亲眼看着那术偶的身边流转出一道极细的水流，而身旁这位先生正在用一枚铜钱绘制阵盘。

他惊呆了……这位先生不是一位【替身】吗？按照他所了解的，【替身】擅长的是欺骗和幻术，他可从没听说过，哪位【替身】还能像这样精细地操纵水流！

水流环绕舞台，在不知觉间，竟幻化出一颗龙头四处流转。

而后很快，这颗龙又头调转方向，径直朝正在唱词的秀秀头顶上方冲去，观众们似乎被吓坏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

这是……魔术？可活了这么多年，他们从未听说过谁的魔术表演能让水流有如此表现。

“可笑！可笑，痴蛾扑火焚香窍。”

“可叹！可叹！玲珑阵眼俺偏挑！”

“铁心之名掌中杯，专破天下至情招！”

“呔！那丫头可知，何为情也碎，魂也销？“

“莫怨，莫怨，乾坤本是无情道，万劫不磨，铁石心肠第一高！“

秀秀的唱词逐渐高昂，与之相对的，便是那舞台上除了本就盘踞的水龙之外，又额外多出一条喷吐的火舌！

这火舌不由分说，便和那流转于舞台上方的水龙纠缠在一起，伴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水龙倾刻破裂，剧烈爆发的蒸汽和水雾如一场暴雨，在整个舞台倾泻而下！

“破镜难圆，枯鸢难浇。“

“从今花开不见紫，唯有铁锈蚀空壕。“

“莫道红颜终黄土，且看——“

戏词唱至终章，秀秀在舞台上含笑回望，很快，那倩丽的背影便淹没于水雾之中。

曲谱之声此刻戛然而止。整个黑月马戏团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似在回味，又似在沉浸……

随即，顷刻之间，台下便欢呼雷动，掌声震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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