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四百一十八章 甄嬛传 瓜尔佳文鸳27

皇上本就放不下朝政，这是他坐了二十多年的龙椅，是他用半生心血维系着的万里江山，如今虽动弹不得，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可唯有理政一事，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坐在金銮殿上、受百官朝拜的九五之尊。

奏折一摞摞摆在眼前，他便忍不住要去看，他强撑着精神，口述批复，一字一句都要亲自过目，稍有不满便叫人拿回去重拟。

他常常从清晨忙到深夜，连汤药都顾不上喝，搁在榻边小几上的药碗从热放到凉，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来来去去好几回，他竟一口都不曾沾唇。

瓜尔佳文鸳端走那些凉透了的药碗时，总要叹一口气，皱一皱眉，做出一副心疼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然后转身再去太医院催一碗新的来。

可那一碗新的，结局与之前那一碗，也并无什么不同。

短短一个冬天过去，北风呼啸着掠过紫禁城的琉璃瓦，本就虚耗过度的皇上在这个冬天里接连病了好几回，每一回都比上一回来得更凶更猛。

高热像潮水一般涌上来，烧得他满面通红、嘴唇干裂，昏迷中不断呓语。

筋骨剧痛更是如影随形，每到阴冷的天气便加倍地折磨他，疼得他冷汗涔涔，咬紧了牙关才能不痛叫出声。

这些病症轮番发作，翻来覆去，没有尽头。

他的身子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明黄的寝衣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一日，殿内安静，皇上望着榻前乖巧坐着的弘晅，皇上看了许久，目光从弘晅的脸上缓缓移开，落在瓜尔佳文鸳身上，忽然哑声开口，

“文鸳，朕有意.....册立弘晅为皇太子，定下国本。”

瓜尔佳文鸳心中一震，当即俯下身去，“皇上万金之躯，不过是偶感不适，如今调养得当，春秋正盛，日后还有漫长岁月，立储一事关乎国本，言之尚早，不必急于此刻。”

瓜尔佳文鸳心中清楚得很，皇上方才那句话，哪怕是真的动了立六阿哥为太子的心思，也不过是三分真七分假，一时感慨罢了。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他如今病重体衰，最忌讳的便是旁人觊觎他的龙椅、算计他的身后事。

方才那一问，看似是推心置腹的托付，实则不过是在试探她。

皇上本就因自己这副残躯心存忌讳，最怕的便是别人将他当成一个将死之人来对待。

如今一听瓜尔佳文鸳这番话，非但不趁机讨要名分，反而劝他保重身体、不必急于立储，心中那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他当即龙颜大悦，那张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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瓜尔佳文鸳虽在养心殿里婉拒了立储之事，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立储这件事，从来就不是她一个人感兴趣的。

百官个个都是人精，在朝堂上沉浮了几十年，一双双眼睛比刀子还利。

他们瞧得出皇上的颈骨重伤已是药石难医，瞧得出他缠绵病榻、日渐消瘦的躯壳底下早已是油尽灯枯。

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储位悬空，朝堂上下人心浮动，各怀心思，奏请立储的折子便如同雪片一般，接二连三地递进了养心殿。

朝堂之上更是吵成了一锅粥，文武百官分成两派，各执一词，争执不休，谁也不肯让谁半分。

一派主张立长，搬出祖宗家法、嫡长有序的祖训来，字字铿锵，义正词严，力荐三阿哥为太子。

另一派则属意贤能，上疏请旨，请求皇上将养在圆明园的四阿哥弘历接回宫中。

两派人马在朝堂上唇枪舌剑，你来我往，今日你参我一本，明日我弹劾你一回，闹得不可开交。

这些折子一封封地摆到了皇上的榻前，白纸黑字，字字句句都在谈论着谁该接替他的位置、谁该坐上他的龙椅。

那些话表面上写得冠冕堂皇、忧国忧民，可落在皇上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里，他们在讨论他的身后事，他们在安排他死后的格局，他们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为下一任帝王铺路了。

这哪里是在奏请立储？这分明就是在咒他早死，在盼着他赶紧咽下最后一口气，好让新君登基、改朝换代。

皇上本就因这副残躯而满心屈辱，如今再看到这些折子，看到满朝文武一个个都在替他盘算后事、替他安排继承人，他那根早已绷到了极限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了。

他当即怒不可遏，一股邪火从胸腔里直冲上来，烧得他满脸通红，额角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像是要从皮肤底下迸出来一般。

“这群逆臣！竟敢公然咒朕！”

一个个的，不就是盼着他早早死了吗？

这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用尽了全身所有的力气，吼完之后，他剧烈地喘息着，瘫软在枕上。

他对三阿哥和四阿哥这两位皇子，本就满心嫌弃，从未有过半分立储的念头。

三阿哥打小就生性蠢笨，读书读了十几年，连一篇像样的文章都做不出来，骑射更是稀松平常，毫无帝王该有的气魄与担当。

在皇上眼里，这个儿子根本不堪大任，莫说是一国之君，便是让他去做个闲散宗室，都嫌他丢人现眼。

至于四阿哥弘历，皇上素来便因他的生母出身卑微而厌弃于他，那不过是一个不得宠的宫女，身份低微，上不得台面，连带着这个儿子也跟着遭了皇上的冷眼。

这些年来，四阿哥一直被养在圆明园里，皇上连见都不愿见他一面，逢年过节宫中家宴，也从不叫他回来，仿佛这个儿子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这样的出身，这样的身份，在皇上眼里，连提一提都不配，更别提将祖宗留下的江山社稷交到他手上了。

在皇上心中，遍数诸子，翻来覆去地想了又想，真正能入他眼的，真正让他觉得配得上那把龙椅的，从头到尾，便只有六阿哥弘晅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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