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貌美寡嫂,专业驯蛇(8)
司令部的后院。
专做收洗军兵被褥工作的王姨端着一盆子洗好的床单来晾晒,见到绳架上孤零零挂了一条洗得整洁的床单,实为诧异。
抬头就看到自家少帅冷着脸,从士兵们洗漱的地方出来。
军装袖口往上卷了两层,露出一截还未擦干的小臂。
王姨吓了一跳,连忙放下盆子走过去:“少帅,哎呦,这种活儿我们女人来做就行,您说您,您的手是握枪杆子的,哪能劳烦您亲自洗这些东西?”
陆希泽也没料到会被人撞破,身形僵了一下,而后自然地把袖口展开:“哦,顺手的事儿。”
这不是顺不顺手,主要是,洗脸台的水管小,地方也小,哪儿洗得开床单,直接去洗衣房多宽敞。
王姨还想说话,但她家少帅完全没有多停留的意思,撂下一句话匆匆就走了,不像是怕自己勤俭刻苦被人恭维,倒像是个偷鸡摸狗的。
在经历了昨晚的事,以及今凌晨的狼狈之后,陆希泽第一次变成了缩头乌龟,竟不敢再回陆府了,以公事为由,整日呆在司令部。
可偏偏,老天爷像跟他对着干似的。
第二日晌午,手下的副官就给他送来了位贵客。
“嫂夫人身体抱恙,守城的官兵发现不对劲儿就拦了下来,后仔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少帅的嫂夫人,我们不敢贸然放其出城,便将嫂夫人请过来了。”
陆希泽疲惫地揉着眉心,对副官挥了挥手:“我知道了,做得很好。”
副官下去后,房间里难得只剩下一叔一嫂两人。
陆希泽眼下乌青未褪,掀开薄眼皮,朝对面软椅上小口小口抿茶的小姑娘看过去。
罪魁祸首俨然早已忘记,自己曾经夜半做过什么孟浪之事。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的视线,不往那莹粉的嫩唇上瞥,并用凶狠的语气掩盖:“长嫂不躺在床上养病,非闹着出城要做什么?”
“我要回家。”小嫂子抬起一双雪亮的黑眸,捧着茶杯往案桌上重重一搁,“陆希泽,你放我出城。”
“看来前几天的枪袭还没让长嫂长记性,忘得那么快?”
“所以我这次没走陆府正门,还跟下人换了衣裳,又围了丝巾,旁人定不会再认出我了。”
陆希泽视线从她编成双麻花的两条乌黑长辫,到那红配绿的俗气丝巾,再到一身棕灰色的简朴下人服。
真是怪事,这灰戚戚的粗布衣裳,反而衬得她的脸蛋分外细腻。
简直如白玉一样透亮。
她忽而浓密睫毛一眨,眼珠转动,光是那灵动四射的光芒,就知道她脑袋瓜里又在想什么狡黠的主意。
果不其然,她身子微微前倾,小声“恭维”道:“而且小叔那么能干,不早就把盯着我的那些坏人给清理干净了么?”
“……”
“我一点儿也不怕。”
被那双眼睛含笑盯着,陆希泽心跳没有来地漏了一拍。
她本就才满十八岁,稚嫩得跟花骨朵儿似的。
真嘴甜起来,纵使再静默的山都会为此哗然。
这会儿又不是砸他屋舍那般义愤填膺了,女子果真多变。
陆希泽喉结滑动一下,错开相交的视线:“你走了谁照顾我兄长?”
“我没过门之前就是刘中医在照料。”
陆希泽端起茶,抿了一口:“但你已经信誓旦旦地把这个活儿揽下了,如今说撒手就撒手,不合适吧,夏长史就是这样教导自己的女儿言而无信的么?”
他说完这句,对面迟迟没有回应。
陆希泽垂眸静思了片刻,她亲人离世,他还当面提及她死去的父亲是否有些不妥。
再掀眼时,却看到她低着头,两手紧扣在一起,正用右手的指甲来回摩挲左手的指甲。
她这是在……焦虑、不安?
“我能信你么,小叔。”
卷颤的睫毛掩盖住她的眼睛,她开口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
陆希泽眉心微动,茶盏停在半空:“你想说什么?”
夏漾漾抬起脸,近乎孤注一掷、“赌博”般道:“我这次回去,不是意气用事,而是为了……少淮。”
茶盏被放下,发出“嗒”得一声轻响。
陆希泽身体前倾,刚才的那份游刃瞬间收敛:“说清楚。”
“离家前我帮父亲整理旧物时,发现了许多信件和零散笔记……是我父亲与少淮的秘密通信,其实这么多年间,他们一直保持来往。”
“不可能。兄长最痛恨的就是保皇余孽,怎么会主动跟夏家关联?”
“我父亲曾经是何等忠义爱民之士,最终却依附保皇党,被后来斥为‘冥顽不化’,小叔难道从未怀疑过么?”
“……”他怎么会去了解一个保皇党,不除净他们都算仁慈的。
“我父亲,夏昌,是少淮布在南方最深的一颗暗棋。他用这个身份作掩护,一边在张家埋下多条暗线,一边与那些真正的保皇遗孽周旋套取情报,而不引人生疑。”
“既是密信,又怎会散乱地摆在案桌上,被你看到?”
“当时正逢少淮南下,危机暗伏,我猜……他可能是猜到了最差的结局,故意让我看到,坚持要我嫁入陆府,为的也是这一天……”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眸光雪亮,“因为我当时看到了,父亲手里的一份至关重要的名单,上面有所有暗线的代号与联络方式。”
这话份量之重,在落下的瞬间,房间像被浸泡在巨压下的深海里。
他与兄长朝夕多年,可谓其左膀右臂。
若真有如此庞大而危险的棋局,为何从不告诉他?
陆希泽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编造的痕迹。
可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片被水洗过的、执拗的清澈。
她继续说:“这些年,父亲他们一直在暗中测绘南方的军防要塞、兵力部署、物资通道……那一张详尽的排布图,应该也已接近完成。”
“……”
“如果我能找到名单和图纸……那么,你们将来收复南方,是不是就不再是空谈?”
“找?”陆希泽精准抓住这个词,“难道你不知道名单和图纸在哪儿?”
“目前是不知……”她垂了垂眼,坦然承认,“但我能猜到几个地方,父亲很可能会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那里。”
陆希泽没有说话,他换了个姿势看着她:“若真如你所说,你父亲的绝笔信里怎会要你切莫回乡?”
“那正是因为他算准了我会回去!”夏漾漾的嗓音陡然拔高,又急速压低,她眼眶瞬间通红,却强忍着没有让泪滚下来,“我父亲是什么人?旧朝京都长史!他若真要我置身事外,只会写得更隐晦,更周密,甚至根本不会留下这封信!”
“这是什么道理?”
“他越是让我别回去,我越是无法眼睁睁看他们死!”
“为什么?”陆希泽皱眉追问,语气里带着审视,试图理解某种全然陌生情感。
“还能因为什么?!”夏漾漾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完全是被他眼中真切的迷茫被逼出的。
她从未见过如此情感迟钝的人,堪比朽木!
“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因为他是我父亲!是那个把我扛在肩上看花灯、手把手教我认第一个字的父亲!我们一家人活要活得整整齐齐,死……也要死在一处!他写两遍‘切记’,不是劝我独活,是知道我绝不会独活!”
陆希泽被世间最直白、炽烈的情感劈头盖脸砸中,竟有些无所适从。
俊脸上划过片刻的呆滞。
那双湿漉漉瞪向他的杏眸亮得惊人,赤诚又决绝,像淬过火的琉璃,清澈见底,又坚硬无比。
她身上有一种东西。
一种极纯粹、滚烫、几乎要灼伤人的东西。
坦荡得让他这个见惯虚与委蛇的人,心尖蓦然一震。
他望着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原来人到了极致处,哭起来不是示弱,反而会迸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生机。
美得极具杀伤力。
不容忽视,更不容亵渎。
但她现在的状态很危险。
行军打仗最忌讳被情绪牵着走,这会让人失去判断。
且不说南下之路凶险万分,兄长当时何等周密尚且遇刺,她一个娇养深闺、仅凭一腔孤勇的女子,怎么能成事?
此外,她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兄长,但又何尝不是借此机会以报家仇。
陆家与张家的死结早已系成。
此刻放她南下,一旦事败,不仅她性命不保,北方局势可能因此被动,她口中那关乎兄长多年布局的秘密,更将再无见天之日。
见他迟迟不语,夏漾漾肉眼可见地焦急起来:“陆希泽,你关着我、防着我,无非是怕我出事,或是怕我背后有鬼。可若能报少淮之仇的办法,就藏在我家的宅院里,藏在没有跟你们任何人交代过的阴影处呢?你还要把我困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任由少淮昏迷前布下的这盘棋荒废,甚至落入可能害他之人的手中吗?!”
正凝眸沉思的陆希泽被她的话打断。
眼见这个比他还急得火急火燎的小嫂子,已经站到了他面前,挡住他面前的光线。
好似他再犹豫一句,就要一巴掌招呼下来。
他长身微斜,手肘曲起,撑在桌子上:“长嫂即便再急,也不可能飞到夏家大宅里去,此事关乎的不仅是少淮的仇,更牵连无数暗涌。心急只会乱步,一步错,满盘皆输。”
这话无异于无期拖延。
她满腔悲愤像撞到一团棉花上:“所以呢?我还是找错了人?”
他盯着她发抖的嘴唇。
“三天。”他忽然冷冷说。
“三天时间,我得把北边这几只总想闻着味儿凑过来的苍蝇拍干净。”他顿了顿,“三天后,我陪你走一趟。”
面前人儿的眼里逐渐燃起亮光:“真……真的?”
“军中无戏言。不过——”
他拉长了调子,从座位上站起来,从居高临下到脊背弯曲,视线与她齐平:“我可不想随身带着一个拖油瓶。”
“我不是——”
反驳的话还没开口,就被一根手指抵住噤声。
他眉头下压,阴鸷的下三白显得他野蛮凶狠:“这三天,长嫂得乖乖在陆府呆着,把身上的病养好,要是再让城门的官兵把你送回我这儿……那这趟南下,可就得变成别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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