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五十章 码头喋血,雨夜里的生死撤离
两天后,沙面联络站。
明楼换了一身深色的工装,脚上蹬著一双胶底布鞋,腰间别著一把装有消音器的手枪和两把锋利匕首。
他站在镜子前,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然后将一件灰色的雨衣披在身上。
从清晨开始,广州的天空就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到了傍晚,果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却有愈下愈大的趋势,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
这种鬼天气,对于情报局的人来说,反而是天然的掩护。
时间很快到了晚上七点。
「林叔,安排好了吗?」明楼站在大堂门口,此刻的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
林叔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提著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电台和一些应急物资。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嘴唇微微发青,显然今晚的行动让他压力巨大。
「码头那边准备好了,快艇加满了油,随时可以出发,就是咱们掩护的人手有些不够,毕竟军营那也需要安排。」
林叔的声音有些沙哑:「照相馆那边的钉子,老陈去处理了,他在咱们情报局干了三年,从来没失过手。」
明楼点头,又问:「『苦肉计』那边呢?」
「小高已经去了。」
林叔说到这里,声音明显低了下去:「他在孙将军的座驾底部装了炸药包,会故意让军统的人发现。按照计划,他会向纺织码头方向逃跑,把追兵引过去。那边我们安排了接应,但他能不能跑掉,得看运气。」
明楼沉默了片刻。小高才二十三岁,去年刚从训练班毕业,手脚麻利,脑子也灵活,是行动处最看好的年轻人之一。今晚这个任务,九死一生,但却是他主动请缨。
一颗好苗子啊,希望他能顺利脱身…
针对孙立人的撤离计划,他们准备安排人佯装在对方座驾上安装炸弹,故意让军统的人发现。
到时他们一定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车辆安全和追查刺客上,对于住所的监视就会暂时放松。这个时候,就是离开的最佳窗口。
今晚的行动注定会死很多人,但这却是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走!」明楼戴上一顶皮毡帽,推门走进了雨夜。
晚上九点半,东山,孙立人住所。
雨比傍晚时小了一些,但依然稀里哗啦地落著,打在地面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院门口的两个军统特工缩在车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著天气,注意力明显不如平时集中。
后巷,一个黑影无声地贴著墙壁移动。
在他不远处,两具已经被割喉的尸体静静躺在角落里,血腥味很快被雨水冲淡。
明楼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雨声的节奏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呼吸平稳,目光扫过巷子里每一个可能的藏身处,右手上的匕首还滴著血珠。
后门是一扇铁门,锈迹斑斑,门锁是老式的挂锁,情报局的人早就给了他钥匙。明楼无声地打开锁,闪身进入院子。
明楼贴著墙根走到厨房的后窗,轻轻敲了三下,停顿两秒,又敲了两下。
窗子缓缓打开。
周明德站在窗内,脸上带著掩饰不住的紧张:「将军和夫人在客厅等著。」
明楼翻身进入厨房,跟著周明德穿过走廊,来到客厅。
孙立人已经换了一身深色的便装,静静地站在那里,表情稍显凝重。
他夫人张晶英站在身边,穿著一件素色的旗袍,外面罩著一件深色的风衣,手里提著一个不大的皮箱,神情平静得有些反常。
「孙将军,夫人。」
明楼微微欠身,没有多余的客套:「时间紧迫,请跟我走。」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音,紧接著是喊叫声和汽车引擎的轰鸣。
「那边开始了。」明楼低声说。
周明德快步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向外看。
院门口乱成一团,两个特工已经从车里冲了出来,那个「炸弹」显然已经被发现了。
轰!
火光冲天,剧烈的爆炸声响起,震得门窗都在吱吱作响。
街对面的照相馆里也有个人影冲出来,向著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他们的注意力已经被引开了,但时间不长,我们最多有十分钟。」
明楼当机立断:「走!」
一行人无声地穿过走廊,从后门离开。院墙不高,明楼先翻过去,在外面接应。
孙立人扶著张晶英翻过墙头,周明德紧随其后。
在经过后巷时,孙晶英看到了那两具被雨水淋得有些泛白的尸体,紧张感陡然加剧,连呼吸都有些急促,不过她很快就稳定了心神。虽说是一介女流,但毕竟跟著丈夫随军多年,这种场面亦不是没见过。
雨声掩盖了他们落地的声响,几个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狭窄的后巷中。
与此同时,前院方向传来枪声。
「砰!砰!砰!」
三声枪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那是小高在向纺织码头方向逃跑时,与拦截他的军统特工交上了火。
明楼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知道,那几声枪响,是用命换来的时间。
后巷通往一条小街,街口停著一辆灰色的福特轿车,没有熄火,发动机轻声运转著。驾驶座上是一个瘦削的年轻人,帽檐压得很低,目光紧盯著后视镜。
明楼拉开车门,孙立人和张晶英迅速钻入后座,周明德上了副驾驶。明楼最后一个上车,车门关上的瞬间,轿车无声地驶离街口,汇入雨夜的车流中。
「码头那边的情况如何?」明楼问驾驶座上的年轻人。
「船已经准备好了。」年轻人简短地回答:「林叔刚才来电,码头一切正常,但虎门方向有巡逻艇在活动,可能是军统或者海关的人,具体身份还不确定。」
明楼皱了皱眉:「能绕过去吗?」
「能。走澳门水道,多花二十分钟,但安全。」
「就走澳门水道。」
轿车在雨中疾驰,穿过一条条潮湿的街道,避开主干道上的军警巡逻。
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十五分钟后,车子到达了纺织码头。
码头比地图上看到的更加破败,木质的栈桥已经腐朽了大半,几艘渔船歪歪斜斜地靠在岸边,船上的渔网烂成了碎片。
但在这片废墟之间,一艘灰色的快艇安静地停泊著。
「到了。」司机说完,没有熄火,而是继续坐在驾驶座上,目光警觉地扫视著四周。
明楼下车,快步走到栈桥边。快艇上站著一个穿黑色雨衣的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水手,脸被海风吹得黝黑,眼神却明亮得像两盏灯。
「老兄,今晚有沙带鱼吗?」明楼站在栈桥上高声问道,手却不动声色地握在了腰后的手枪上。
「沙带鱼没有,马鲛倒有几条,你几个人吃?」老水手的声音像砂纸打磨过一样沙哑。这正是约定好的暗号。
「四个人,马上准备吧…」
明楼在确认过身份后又回到轿车旁,边走边喊:「是我们的人,快下车。」
听到呼喊,周明德立马下车开门,孙立人扶著张晶英从车上下来,踩著湿滑的石板路走向栈桥。
张晶英的旗袍下摆沾了泥水,脚步有些踉跄,但她咬著牙没有出声,紧紧攥著孙立人的手臂。
明楼正欲上前接应。
「砰!」
枪声响起,在这安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两辆军用吉普车从不远处的街口拐了出来,车灯刺破雨幕,照亮了整个码头。车上坐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
后面的那辆车上,一个穿黑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站在副驾驶上,手里的手枪指向天空。
「前面的人!全部站住!」
声音在雨中有些失真,但那股子狠劲儿,隔著几十米都能感受到。
明楼的瞳孔骤然收缩,是军统的人!他们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快!快上船!」明楼大吼一声,一把拉过张晶英的手臂,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送上了快艇。孙立人紧随其后,周明德也跳上了船。
但吉普车太快了,已经冲到了码头入口处。
轿车上的年轻人从后备箱取出一支冲锋鎗,不由分说地朝著追来的吉普车扣动了扳机。
子弹打在车头叮铛作响,挡风玻璃炸裂,排头那辆吉普车司机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好几发,瞬间失去了意识,车子也失控撞在了路旁的树桩上。
军统的人马大乱,但他们毕竟人多势众,很快跳下车寻找掩护,几个枪法好的特务已经瞄准了那名年轻人。
砰砰砰砰!
随著一阵骤密的枪声,那名掩护明楼的情报局特工也中弹饮恨,不甘地倒在血雨中。
明楼没有上船。他转过身,面对那两辆吉普车,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雨幕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但那股杀气,比暴雨更加浓烈。
「你们先走!」他对船老大喊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孙立人站在船头,看著明楼独自面对追兵的背影,眼眶骤然发红。他想喊一声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明楼再次吼道,头也不回。
老水手猛地拉下油门手柄,快艇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尾部喷出一股水柱,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射入珠江的夜色中。
岸上,枪声再次响起。
明楼躲在一堆破旧的渔网后面,手中的消音手枪接连击发,每一声枪响都伴随著一个黑影倒下。
他有条不紊地射击、换弹匣、再射击,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
但对方的人太多了。军统的特务加上随行的士兵,加起来将近二十人,火力密度远超明楼的预判。
子弹从四面八方飞过来,打在渔网栈桥和水面上,发出噗噗噗的声响。
一发子弹擦过明楼的左臂,撕开了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浸湿了袖管。
他没有停,甚至没有看一眼伤口,躬身跑到了轿车旁,捡起先前同伴掉落的那支冲锋鎗,找好掩护继续射击。
又一发子弹击中了他藏身的木桩,碎木屑飞溅,划破了他的脸颊。
子弹已经打光,此时此刻,明楼深知自己绝无生还可能,他掏出藏在身上的两把匕首,准备做最后的殊死搏斗。
即便是死,也不能让对方活捉。
就在这时,码头外忽然响起了另一种枪声。
「哒哒哒哒哒……」
那是冲锋鎗的声音,连续而密集,火力压制效果远超军统局特务。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不远处的巷道里冲了出来,端著一把带弹鼓的汤姆森冲锋鎗,对准军统的车队就是一通扫射。
是林叔。
在他身后还跟著两名黑衣人,应该也是联络站的特工。
那个看起来像个杂货店掌柜的瘦小老头,此刻像一头发了疯的老虎,一边射击一边向码头方向移动,嘴里喊著什么,声音被枪声淹没,但那身形动作,哪里还有半分老态。
军统的人被这三人突如其来的火力压制打得乱了阵脚,有人倒地,有人找掩体,有人胡乱开枪还击。
趁著同伴掩护,林叔快速冲到明楼身边,一把扯住他的衣领:「走!快走!那边还有艘船!」
为了给他们争取时间,那两名特工全然是一副以命搏命的姿态,手里的冲锋鎗吐出巨大的火蛇,弹壳像不要钱似的散落一地。
但奈何军统那边的人实在太多,后面还有增援不断赶到,很快…他俩也不同程度地中弹受伤,军统特务趁机再次围了上来。
「出了江口赶紧往东,虎门那边有巡逻艇,你得绕一下!告诉孙将军,军营那边计划顺利,他的部下大部分都接出来了……」
林叔像是在交代后事,边说边给冲锋鎗换上新弹匣。
「你……」明楼听出了不对劲,刚要说什么,林叔已经把他推向了码头另一边的一艘小渔船上。
「别废话!老子活了五十多年,够本了!」林叔说著端起了冲锋鎗。
明楼咬牙跳上了渔船,刚想拉林叔上来,就看见林叔的身体猛地一颤,胸口中了一枪,鲜血在雨夜中格外刺眼。
他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而是单膝跪在地上,继续朝军统的人射击,直到打完最后一发子弹。
明楼眼眶红了,他含著泪启动了渔船的马达,小船发出沉闷的轰鸣,向江心驶去。
身后,林叔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雨幕和火光之中。
快艇在珠江上高速行驶,劈开黑色的江水,向东南方向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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