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4章 马兰华VS朱棣 （29）
“另一半当然是为了让你看到本王的办事能力。”
朱棣理直气壮地说。“免得你总觉得本王只会用苦肉计。”
马兰华轻笑出声。“还挺有自知之明。”
她站起身，把药箱放回架子上。
“今天早点休息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忙。”
朱棣坐在榻上没动。“这就完了？不评价一下？”
马兰华回过头，用一种打量物件的眼神看了他几秒。
“保持住。明天如果还这么听话，就再夸你一句。”
说完，她径直走进了里间，留朱棣一个人在外间。
朱棣看着里间的门帘，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捡起搭在椅子上的中衣，慢条斯理地穿上。
虽然被安排去扫地，虽然被逼着吃苦瓜。
但听到那句“喜欢你的脸和身材”，一切都值了。
他系好腰带，朝着里间喊了一声。
“明天早上吃什么？本王想吃肉包子！”
里间传出马兰华平静的声音。“喝粥。”
朱棣叹了口气，认命地吹灭了外间的蜡烛。
……
车辕碾过坤宁宫外的最后一块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停顿声。
过去的大半年里，北平的战事断断续续，朱棣时不时就要披甲出征去清剿北元残部。
马兰华起初还会跑到城墙上去扔几个毒药罐子，后来渐渐也就习惯了这种聚少离多的模式。
每次他出征前，她都会面无表情地往他的行囊里塞满特制的行军伤药、防毒面罩以及足够让整个通州卫都眼红的肉干，然后把他一脚踹出府门，叮嘱他要是敢缺胳膊少腿就直接睡马厩。
这大半年的光阴在北平的寒风与黄沙中被揉搓得无比坚韧，直到盛夏的七月，他们才终于踏上了返回应天府的归途。
之所以拖到这么晚，全是因为马兰华翻遍了《北元秘录》与无数古籍，终于在长白山深处寻到了治疗马皇后“红颜枯”的解药线索。
为了等那株名为“雪顶龙胆”的奇药完全长成药性最足的时刻，他们硬生生在北平熬过了整个春天。
朱棣猛地推开沉重的木质车门，应天府七月足以把人烤化的热浪瞬间顺着缝隙狂涌进车厢，将两人身上赶路积攒的汗水与尘土味蒸腾得更加明显。
他连看都没看外面站成两排迎接的太监宫女，转身就去抓马兰华搁在身侧的紫藤木药箱，手指死死扣住提手，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过度而根根暴起。
马兰华一把按住他的手背，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顺势将药箱捞进自己怀里。
“你这副要上战场砍人的架势，是打算把药箱捏碎了给母后当柴火烧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裙摆跨出车厢，动作利落地跳下马车，根本没给他搀扶的机会。
“本王这不是心急吗，母后的信里说她最近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朱棣紧跟着跳下马车，大步追在马兰华身侧，压低了声音试图为自己的失态辩解。
那双总是透着锋芒的瑞凤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显得十分疲惫又焦虑。
马兰华稳稳地托着药箱，脚步不停地迈上坤宁宫的汉白玉台阶，头也不回地泼冷水。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治不了红颜枯。你现在这副表情进去，姑父估计会以为你打了败仗回来奔丧，他绝对会抽出腰里的绣春刀直接把你劈出大殿。”
她停在殿门前，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盯着朱棣的眼睛。
“深呼吸，把你的杀气收一收，换上你平时跟我讨肉吃的那副无赖嘴脸。”
朱棣被她这番大逆不道的话噎得直翻白眼，但还是听话地深吸了一大口闷热的空气，努力把绷紧的肩膀放松下来，试图挤出一个不算太难看的笑容。
沉重的雕花殿门被守在两侧的太监缓缓推开，一股比外头还要闷热且夹杂着极其浓重苦涩药味的空气扑面而来，直冲脑门。
偌大的坤宁宫东暖阁里连冰盆都没放几个，朱元璋穿着一件领口微敞的明黄常服，大马金刀地坐在马皇后的病榻前。
那张原本就威严的脸此刻阴沉得几乎能滴出墨汁，手里还死死捏着一碗已经快要凉透的黑色汤药。
“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还知道回来！这都七月了，北平到应天的路是让你们用脚丈量着走回来的吗！”
朱元璋一看到他们，立刻把手里的药碗重重地磕在旁边的花几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碗里的药汁都溅出来几滴。
他猛地站起身，属于开国皇帝的那股子骇人煞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整个暖阁里的宫女太监瞬间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马兰华对这阵仗见怪不怪，她抱着药箱从容不迫地走上前，敷衍地屈膝行了个礼。
“姑父息怒，兰华要是不在北平等那株雪顶龙胆完全成熟，现在就算插上翅膀飞回来，面对母后的毒也是束手无策。”
她把药箱稳稳地放在花几上，毫不客气地将朱元璋刚才震出的药汁用袖子擦掉。
躺在榻上的马皇后费力地撑起半个身子，原本圆润的脸庞此刻瘦削了许多，脸色透着一股不正常的灰败，但她还是强打着精神，嘴角扯出一个温和的弧度。
“重八，别吓着孩子们，他们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连口水都没喝上。”
她的声音很轻，却奇迹般地将朱元璋满身的暴躁压下去了大半。朱棣立刻单膝跪在脚踏上，双手握住马皇后满是薄茧的手，眼眶微微发红。
“母后，儿臣回来了，兰华带了解药，您一定会没事的。”
马兰华没有加入这场母子情深的戏码，她动作麻利地拨开紫藤木药箱的黄铜锁扣，将里面一层层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防潮油纸小心翼翼地揭开。
“这就是你信里说的那什么龙胆？”
朱元璋高大的身躯立刻凑了过来，目光锐利地盯着药箱底层那株躺在冰丝锦盒里、通体雪白且散发着淡淡寒气的植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就这么一棵草，能解太医院那帮废物束手无策的毒？”
马兰华将锦盒拿出来，取出一根银针轻轻刺入植物的根茎，拔出后看着银针尖端微微泛起的幽蓝色光泽，满意地点了点头。
“姑父，这不是普通的草，这是长白山顶百年才出一株的雪顶龙胆。配合《北元秘录》里记载的行针之法，足以将母后五脏六腑里淤积的‘红颜枯’毒性一点点剥离出来。”
她转头看向朱棣，下达了极其明确的指令。
“去，让人打一盆滚烫的热水来，再拿个空碗，顺便把太医院送来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补药全都倒了，别占地方。”
朱棣没有任何迟疑，站起身就往外走，顺手端起花几上那碗黑漆漆的汤药就要往外泼。
朱元璋一急，胡子都翘了起来，一把按住朱棣的手腕。
“慢着！这可是太医院那帮老头子用高丽进贡的千年人参熬了一天一夜的吊命汤，你敢倒了？”
马兰华扯了扯嘴角，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研钵，开始捣碎雪顶龙胆的叶片，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千年人参确实是好东西，但在‘红颜枯’面前，它就是最好的催命符。”
“人参补气，毒性借着这股气血直接游走全身。”
“姑父要是嫌母后走得不够快，大可以每天多灌几碗。”
她这话诛心，吓得旁边的王女官直接扑通一声磕在地上。
朱元璋粗糙的大手猛地一抖，那只精美的青花瓷碗直接掉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黑色的药汁四处飞溅，散发出一股刺鼻的味道。
“这帮该千刀万剐的庸医！咱这就叫锦衣卫把太医院全给剥皮揎草！”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浑身的杀意已经彻底压不住了。
朱棣端着一盆刚烧开的热水大步走进来，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朱元璋的去路，把铜盆稳稳地放在木架上。
“父皇，杀人的事不急于一时，太医院跑不了。现在最要紧的是让兰华给母后施针解毒，您在这儿发火只会影响她下针的准头。”
他难得用如此平静且强硬的语气反驳朱元璋，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马兰华赞赏地看了朱棣一眼，将捣碎的药汁兑入几滴洗颜露中和药性，随后从布卷里抽出三根最长的银针，在烛火上快速过了一遍。
“夫君，过来帮我按住母后的双肩和手腕，这套针法极其霸道，毒素剥离的时候会有剧痛，绝不能让母后挣扎乱动。”
她毫不避讳地在朱元璋面前使唤这位堂堂燕王。
朱棣立刻上前，将双手分别压在马皇后的肩膀和手臂上，肌肉微微绷紧，做好了随时发力的准备。
马兰华深吸一口气，手指稳健得没有一丝颤抖，第一根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了马皇后胸口的巨阙穴，紧接着是神门穴与气海穴。
随着银针的刺入，马皇后原本灰败的脸色瞬间涌上一阵不正常的潮红，她咬紧牙关，脖颈上爆出细密的青筋，身体本能地向上弹起，却被朱棣死死按在榻上动弹不得。
大滴大滴的冷汗从她的额头滚落，瞬间浸湿了枕巾。
马兰华动作极快地端起那碗调配好的浅蓝色药汁，用银匙撬开马皇后紧闭的牙关，将药汁一点点灌了进去。
“咽下去，母后，不管多苦多疼都必须咽下去，这药能护住您的心脉。”
她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没有半点平时讨巧撒娇的模样，完全是一个掌控生死的神医姿态。
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暖阁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铜盆里热水散发出的水汽在缓慢飘动。
直到马皇后猛地侧过头，一口极其腥臭的黑色毒血吐在榻边的铜盆里，她急促的呼吸才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灰败之气肉眼可见地褪去了大半。
朱元璋一把推开旁边的王女官，亲自拿着布巾给马皇后擦拭嘴角的血迹，手抖得连布巾都快拿不住了。
马兰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将银针一根根拔出，扔进旁边的废水盆里。
“毒素已经清除了七成，剩下的只需要用温和的方子慢慢调理半个月就能痊愈。”她一边说，一边接过朱棣递过来的一块干净湿帕子，胡乱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好！好！好！”朱元璋连说了三个好字，猛地一拍大腿，原本布满阴霾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狂喜的狂喜的表情。
他转头看向马兰华，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激。
“黑丫头，你这次立了天大的功劳！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只要咱大明有的，你随便挑！”
马兰华慢条斯理地将用过的药具收回紫藤木箱里，盖上盖子扣好锁扣，然后抬起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疲惫。
“姑父，我们连赶了半个月的路，在马背上颠得骨头都快散架了。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想要一间有热水和干净床铺的屋子，然后睡上十二个时辰。”
她毫不客气地提出了要求。
朱元璋立刻挥手，让王女官赶紧带他们去坤宁宫旁边的偏殿洗漱休息，甚至还破天荒地吩咐御膳房立刻准备一桌最丰盛的席面送过去。
穿过连廊走进偏殿，门一关上，马兰华强撑着的精神瞬间垮了下来，她连走到床榻的力气都没了，直接一屁股瘫坐在花几旁的黄花梨木椅上，把沉重的药箱踢到一边。
朱棣跟在后面关好门，大步走过去，十分自然地站在她身后，伸出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适中地揉捏着她僵硬的肌肉。
“你刚才怼父皇的时候，本王真怕他一激动连你一块儿砍了。不过，你下针的样子确实挺唬人的。”
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仿佛刚才大展神威的是他自己一样。
马兰华舒服地靠在椅背上，任由他捏着肩膀，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唬人？那叫专业。你以为谁都像你，在北平的时候除了带兵打仗，就只会用划破大腿这种低级的苦肉计来骗同情？”
她毫不留情地翻出了旧账，声音因为困倦而显得有些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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