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2章 铜人是死的,但我的钟能记账
第662章 铜人是死的,但我的钟能记账
铁娘子是个实干派,没二话,抄起两把半人高的精钢扳手就爬上了还在冒着热气的机架。
“咯吱——”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连杆被拆卸,齿轮组重新排列。
卫渊站在下方,眯眼看着那些被桐油浸润得发黑的部件。
在这个还在迷信“天圆地方”的年代,齿轮比是只有神明才懂的语言。
“加上那根回火处理过的弹簧销,位置卡死在第三个槽口。”卫渊手里把玩着两枚核桃,那不是盘玩用的,而是刚刚用来测试震动频率的,“我要的不是乱砸,是律动。”
一炷香后,水闸再次提起。
这一次,狂暴的激流被齿轮组驯服。
那千斤重的铁锤不再是暴躁地轰击,而是展现出一种诡异而精确的节奏。
“咚、咚、咚——当!”
三下重击,势大力沉,如闷雷滚走;紧接着一下轻触,清脆悦耳,似玉珠落盘。
这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不像是在打铁,倒像是在演奏某种肃杀的乐章。
卫渊闭上眼听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二进制的雏形,重锤为“壹”,轻触为“零”,他在用这台水力怪兽,书写着大魏朝从未见过的“金属代码”。
“世子爷,这动静……怪渗人的。”沈铁头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这就对了。”卫渊睁开眼,目光投向侧方那棵老槐树的阴影处,“这就叫‘天工律’。懂行的人听了是天籁,心里有鬼的人听了,那就是催命符。”
树影晃动了一下,一个小小的身影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
是小满。
这丫头手里捧着几张拓印得黑乎乎的草纸,脸上还蹭着一道炭灰,眼睛却亮得像是看见了满屋子的糖葫芦。
作为太庙守祠人的女儿,她从小就在那些充满了神秘数术的龟甲和卦签里打滚。
“世子爷……”小满声音有些发颤,她举起那张拓印了铜片凹点的纸,指着上面排列整齐的圆坑,“这不对劲。”
“哪不对?”卫渊明知故问,接过林婉递来的湿帕子擦了擦手。
“我刚才按着《周髀算经》里的‘九数’推演,把这些重锤和轻触留下的坑对应成数……”小满吞了口唾沫,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第一排对应的是‘叁万陆千’,第二排是‘壹千零捌’……这、这是今年白鹭仓春耕的屯田亩数和去年的陈粮余数!”
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个不知疲倦起落的铁锤:“这哪里是在打铜片,这是在记账!您把账本……敲进铜里了?”
卫渊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小满的脑门,留下一个灰指印:“纸糊的账本,一把火就能烧了;人脑记得账,杀个人也就没了。但这些铜片,水火不侵,千年不烂。只要这铜还在,这一笔笔账,谁也赖不掉。”
远处灌木丛里的孙和,此时正捂着红肿的半张脸,死死盯着那些被工匠们像拼图一样组装起来的铜片。
随着一片片锻打好的铜板被铆接在那个巨大的球形框架上,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不是佛像,不是神兽,而是一口形状古怪、没有撞木的巨钟。
钟面上没有经文,只有密密麻麻、排列有序的几何凹点。
但在孙和眼里,那根本不是什么装饰,那是一只只眼睛!
每一行凹点,都代表着卫家的一笔财富、一条人脉、甚至是一次交易。
卫渊这是要把整个卫家的家底,乃至大魏朝的经济命脉,直接固化成一座金属丰碑!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孙和牙齿打颤。
柳承裕弄个铜人是为了让人拜,那是虚的;卫渊弄个铜钟是为了把证据刻进骨子里,这是实的。
这东西一旦立起来,就算过上一千年,后人也能从这些坑洼里读出今天的历史。
就在这时,站在高处瞭望塔上的林婉忽然调整了一下千里镜的焦距。
“东南角水渠,有三只老鼠。”林婉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装成了流民,怀里揣着火油和砒霜,正往主轴承的润滑槽那边摸。”
卫渊连头都没回,只是低头看着脚边的蚂蚁搬家:“那是想断了这台机器的润滑油路。柳承裕的人,总是喜欢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下去处理了他们。”林婉手按剑柄。
“别脏了手,也别惊了我的‘天工律’。”卫渊伸了个懒腰,指了指上游的分流闸口,“天热了,请他们洗个澡。把三号排污闸拉开。”
林婉一怔,随即领悟,嘴角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转身打了个手势。
此时,那三个伪装成流民的死士正趴在水渠边,手里拿着刚开封的毒药包,眼中闪烁着阴毒的光芒。
只要把这包东西倒进那个冒着油花的轴承槽,这台巨大的机器瞬间就会因为过热而卡死,甚至崩毁。
然而,他们没等来机器的崩毁,却等来了头顶的一声轰鸣。
上游的三号闸门毫无征兆地洞开。
原本用于冲刷矿渣和粪便的高压废水,积蓄了整整一天的势能,瞬间化作一条黑色的怒龙,以此生最狂暴的姿态倾泻而下。
“轰——哗啦!”
没有刀光剑影,只有大自然的物理暴击。
三个死士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瞬间就被那股带着恶臭和巨大冲击力的黑水卷走,像是三片枯叶,直接被冲进了下游那个深不见底的化粪发酵池里。
“现在的刺客,业务能力太差,连水利图都不看就敢出来干活。”卫渊摇了摇头,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蚊子。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落下时,那口巨大的“无字钟”终于合拢了最后一块铜板。
它通体呈现出一种暗哑的古铜色,表面那些规律的凹点在光影下闪烁着某种数理的冷峻光泽。
它不神圣,但充满了工业文明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卫渊走到钟底,接过沈铁头递来的一枚特制钢印。
他没有丝毫犹豫,运足力气,将钢印狠狠地按在了钟座的基石上。
“咔嚓。”
一个带着卫氏族徽和“柒贰验契”字样的印记,深深嵌入了还没完全冷却的金属中。
这不仅是一个落款,更是一种宣战。
恰在此刻,一只快马冲进了白鹭仓的营地。
信使滚鞍下马,满脸尘土却掩不住眼中的古怪神色:“世子爷!洛阳急报!”
“念。”卫渊看着面前的巨钟,头也不回。
“柳承裕的‘正道铜人’……裂了!”信使喘着粗气,“据说是因为为了赶工期,铸造时铜水里混了太多杂质,又没做退火处理。今天正午日头一毒,那铜人的左胳膊直接炸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把刚去跪拜的一个礼部员外郎给吓尿了裤子!现在洛阳城里都在传,说是‘正道’不纯,遭了天谴!”
空气安静了一瞬。
接着,周围的工匠和亲卫们爆发出一阵哄笑。
卫渊伸手抚摸着面前这口依然温热、严丝合缝的工业巨钟,感受着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
“天谴?那是金属疲劳,是材料学。”
卫渊转过身,背对着那在暮色中巍峨耸立的巨钟,看向早已惊呆的众人,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
“柳承裕用谎言铸造神像,神像自然会因为谎言而崩塌。而我们用真理铸造机器,机器就会忠诚地运转。”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根依然在做活塞运动的巨大连杆。
此时,水力并没有切断。
虽然锻打停止了,但那巨大的动能依然在齿轮组中蓄势待发。
“把连杆接上撞针。”
卫渊的命令简短有力。
“既然洛阳的铜人哑了,那咱们这边,也该响一声给天下人听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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