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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2章 我的名字刻在江底,你的江山刻在钟里


第672章  我的名字刻在江底,你的江山刻在钟里

水面下确实有股腐烂的味道,像是把几百年的死鱼烂虾和陈年的香灰搅在了一起。

卫渊的手指扣住湿滑的青石缝隙,义眼捕捉到了石壁上那层厚厚的青苔下,刻着某种镇压邪祟的符文。

这里是皇家宗庙的水闸,按照大魏律例,擅闯者夷三族。

但规矩是给活人定的,死人不需要遵守。

“哗啦。”

他从水中探出头,没有大口喘息,只是迅速调整着呼吸频率,让肺部的氧气交换效率达到峰值。

义眼的夜视模式下,岸上的一切都呈现出惨淡的幽绿色。

紧接着,沈铁头那壮硕的身躯也破水而出。

这莽汉背上那个还没冷却的便携式坩埚发出“滋滋”的声响,把周围的冷水煮沸了一圈。

“世子爷,这地界阴气重。”沈铁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背上的家当卸下来。

那不是普通的行李,而是一个用耐火砖和石棉包裹的小型反应炉,里面还残留着刚才在船上没用完的高温铝热剂。

卫渊没说话,只是指了指脚下这块刻着“永镇河山”的石碑。

沈铁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从怀里掏出那块从龙骨舰上掰下来的最后一块护心镜,那是百炼精铁,是大魏军工的巅峰之作。

他将铁块扔进那个还散发着暗红光芒的坩埚,熟练地撒入一把助燃粉末。

没有鼓风机,但在化学药剂剧烈的氧化还原反应下,那一小团刺目的亮白色火焰瞬间腾起,将宗庙门口这片漆黑的死地照得如同白昼。

护心镜化了,变成了一滩通红的铁水。

沈铁头没用模具,直接将那红热的铁水倒进了石碑前的地砖缝隙里。

铁水顺着地砖的纹路流淌,最后凝固成一个粗糙却厚重的“舟”字。

这是一种古老的厌胜之术,也是一种宣誓。

既然大魏的“山”靠不住,那就用卫家的“舟”来载这天下。

“什么人!”

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脆响,数十支火把瞬间将这里包围。

是京畿卫戍营的巡防队。

为首的校尉手中长戟直指卫渊咽喉,但他握戟的手在抖。

因为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个浑身湿透、满脸血污的年轻人的脸。

那是卫渊,也是如今整个洛阳城的梦魇。

卫渊没有动,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视网膜上的数据流在飞速滚动,那是通过阿舟提前渗透进兵部户籍库和黑市账本获取的底层数据。

“把戟放下,陈三两。”

卫渊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你母亲在回春堂欠了三两二钱的药费,上个月你的饷银被百户长扣了四成,理由是修缮兵器。你现在的兜里,连给你儿子买个糖人的铜板都凑不齐。”

被点名的校尉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卫渊的目光扫向左侧的一个持刀老兵:“赵老六,北伐退下来的伤兵。左腿旧伤复发,朝廷给你的抚恤金是一张白条,让你去户部排队,你排了三年。今晚出来巡逻,是因为队长答应给你两斤陈米。”

“还有你,孙大头……”

每一个名字报出来,就像是一记重锤砸在这些汉子的心口。

他们是皇家的守军,但他们更是等着米下锅的父亲、儿子和丈夫。

那种被高位者视若蝼蚁,却被眼前这个“反贼”如数家珍般的了解,产生了一种荒谬而巨大的冲击力。

“当啷。”

不知是谁先松了手,一把长刀掉在了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一片兵器落地的声响。

那不仅仅是恐惧,更是一种羞愧和委屈的爆发。

卫渊跨过那些丢弃的兵器,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就在这时,一道极其微弱的破空声混杂在夜风中。

那不是箭矢,箭矢的动静太大。

那是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涂满了见血封喉的“千机毒”。

卫渊没有回头,甚至脚步都没有停顿。

他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耳侧轻轻一夹。

“叮。”

那一抹幽蓝色的寒光被死死定格在指尖,距离他的颈动脉只有不到半寸。

义眼的微距镜头迅速扫描着刀身上的纹路。

“墨阳宗,丙字号炉,第三批次。”卫渊随手将那柄足以毒死一头大象的飞刀扔进路边的排水沟,语气淡漠,“做工粗糙,淬火温控差了三十度,导致刀身由于碳含量不均而重心偏移。赵芙,如果这就是你想杀我的底气,那你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阴影角落里,一个身穿夜行衣的曼妙身影猛地颤抖了一下。

赵芙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她引以为傲的必杀一击,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只是一堆充满了工业瑕疵的数据。

这种无视,比直接杀了她还要残忍。

卫渊继续前行,身后阿舟如同鬼魅般从黑暗中窜出。

她手里抱着一叠刚刚拓印好的纸张,浆糊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

那是《白鹭六诫》。

阿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而坚定地将那些纸张一张张贴在宗庙那象征皇权神圣不可侵犯的朱红立柱上。

白纸黑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覆盖了柱子上原本雕刻的盘龙金漆。

“从今日起。”

卫渊站在宗庙的正门口,看着远处灯火通明的皇宫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金属质感,“皇权的归皇权,天下的归《六诫》。”

一个身穿灰色太监服饰的中年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

他是皇帝的影子,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世子爷。”中年人的声音尖细而颤抖,他打开锦盒,露出一卷写在锦缎上的密约,“陛下有旨,只要世子肯退兵江南,这一江之隔,划江而治,西北三州……全是卫家的。”

这是割地,是求和,是一个帝王最后的体面与妥协。

卫渊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卷价值连城的锦缎。

他从怀里掏出火折子,那是刚才在水里唯一没湿透的东西。

“呼。”

火苗舔舐上锦缎,丝绸燃烧特有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空气中的腐朽气息。

卫渊连看都没看那上面的条款一眼,任由那代表着半壁江山的契约在他手中化为灰烬。

火光映照着他的双眼,那只义眼里的红光已经熄灭,剩下的是比深渊还要平静的黑。

那里没有愤怒,没有狂喜,甚至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如同看待既定程序的冷漠。

“回去告诉刘宏。”卫渊松开手,任由黑色的纸灰随风飘散,“我要的不是地盘,是这世道的规矩。”

他转身离开,身后是燃烧的灰烬和呆若木鸡的使者。

穿过宗庙的后巷,便是洛阳最繁华的西市。

虽然已是深夜,但今晚的动荡让这里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陷入沉睡。

卫渊站在巷口,目光穿过层层人群,落在了一家名为“聚宝斋”的商铺招牌上。

那家店门口挂着的一块木牌,上面的价格正在被店伙计慌乱地擦改。

一斗米的价钱,比昨天翻了三倍。

而在不远处的阴影里,几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正在悄无声息地卸货。

箱子的缝隙里,露出了精美的丝绸和瓷器,那是即便在盛世也难以见到的紧俏货,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被随意堆叠。

卫渊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杀人用刀太慢了。

有时候,一枚铜钱的重量,比十万大军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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