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9章 密室里的选择
第769章 密室里的选择
夜风更急了些,卷起的沙粒打在糊着湿泥的窗棂上,发出簌簌的轻响,像是无数只虫蚁在啃噬着木头。
临时腾出的土屋低矮逼仄,空气里混杂着血腥、草药、灰尘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
一盏豆大的油灯搁在墙角缺口的瓦罐上,光线昏黄摇曳,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林婉就躺在屋子中央铺着的草席上,身下垫了一件陈盛找来的、半旧的军袍。
她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嘴唇干裂发青,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口气就会接不上来。
左肩下方,卫渊之前草草包扎的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水和淡黄色组织液浸透,边缘散开,露出的皮肉泛着不祥的紫黑色,肿胀发亮。
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的老军医蹲在旁边,手指搭在林婉腕上,半晌,沉重地摇了摇头。
他转向背手站在门边阴影里的卫渊,声音沙哑干涩,带着久经沙场的老卒那种看惯生死的疲惫:“世子,伤得太深,失了太多的血,油尽灯枯了。老朽用人参须子吊着她最后一口气,但……”他顿了顿,仿佛不忍说出那个结论,“最多两个时辰。”
卫渊从阴影里走出来,油灯的光映亮他半边脸庞,上面的血污已经擦去,但眉眼间的冷峻却像是刻上去的。
他没有接老军医的话,只是摆了摆手,动作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烦躁,却又奇异地稳。
他径直走到林婉身边,蹲下。
指尖触到包扎布条时,能感觉到布料下皮肤传来的、异常的灼热和湿黏。
他解开布结,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暴地将布条层层揭开。
坏死的迹象比他预想的更严重。
伤口周围的皮肉失去了鲜活的颜色,变成一种暗沉的灰褐,边缘不规则地外翻,深处隐约可见森白的骨茬。
脓血混合着之前残留的硝烟粉尘,凝结成令人作呕的糊状物。
最麻烦的是,伤口边缘有些地方已经发黑,那是组织彻底死亡的征兆,再拖下去,坏死蔓延,败血攻心,神仙难救。
卫渊盯着那伤口,看了足足三息。
土屋里死寂一片,只有林婉微不可闻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声,以及老军医压抑的叹息。
突然,卫渊抬起头。
昏黄的光线下,他的眼神亮得有些骇人,像是下了某种决断。
“去取烧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越烈越好。再拿针线——缝衣服的那种细针细线,用沸水煮过,彻底煮透,拿来。”
老军医一愣,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错愕:“世子,这……这不合规矩。伤口如此之深,应当以金疮药外敷,内服固本培元之剂,岂能用针线缝合皮肉?那是裁缝的活计,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
“让你去就去!”卫渊眼睛猛地一瞪,纨绔世子的蛮横劲儿瞬间上脸,声音也刻意拔高了几分,带着不耐烦和一点少年人被质疑的恼怒,“本世子当年在京城最大的花船上,见过一个金发碧眼的番邦大夫救人!他们那儿刀伤箭创,都是这么缝起来的!少废话,快去!耽误了爷的正事,仔细你的皮!”
他这话喊得中气十足,别说屋内的老军医,就连土屋外隐约守着的、柳家那几个家仆假扮的护卫,恐怕也听得一清二楚。
老军医被他吼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言,连忙起身,佝偻着背快步出去准备。
卫渊则蹲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回林婉的伤口上,眼底深处那一丝属于现代灵魂的冷静计算,再次被低垂的眼帘遮住。
很快,东西备齐。
一小坛据说是从附近村落搜刮来的、味道冲得能点着火的劣质烧酒,还有一包用粗布裹着、在沸水里煮了又煮的细针和丝线——针是寻常妇人绣花用的,丝线也纤细。
卫渊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冷淡:“都出去。陈盛,你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准靠近,包括那个老军医。没我的命令,谁敢探头探脑,直接砍了。”
陈盛抱拳领命,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林婉,又迅速移开,按刀守在了门内侧。
老军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门一关,土屋内仿佛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密室。
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卫渊的身影放大,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尊沉默的魔神。
他先搬过屋里唯一一张缺了腿、用石头垫着的破木桌,放在身边。
将烧酒坛子拍开,浓烈刺鼻的酒精气味立刻冲淡了血腥。
他把针线丢进酒里浸泡,然后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布巾,蘸满烧酒。
没有麻沸散,没有无影灯,条件简陋得令人发指。
卫渊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酒精和腐坏的气味。
他左手稳稳地按住林婉肩颈附近完好的皮肤,右手拿着浸透烧酒的布巾,毫不犹豫地按在了她那狰狞的伤口上。
“嗯……”昏迷中的林婉身体猛地一僵,从喉咙深处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额头上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
烧酒接触翻卷的皮肉和坏死组织,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卫渊的手很稳,用布巾蘸着烈酒,反复、用力地冲洗伤口深处,将脓血、异物、还有那些已经开始发黑的腐肉碎屑一点点擦除、冲掉。
这个过程并不快,他做得很仔细,每一处褶皱和凹陷都不放过,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冲洗完毕,他拿起自己的匕首,在油灯的火焰上来回烤炙。
刀刃渐渐烧得通红,散发出灼热的气息。
他看准伤口边缘那些发黑坏死、失去活性的皮肉组织,手腕一抖,红炽的刀锋精准而快速地贴着健康组织的边缘削了过去!
“嗤——”
皮肉被高温灼烧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伴随着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声响。
焦黑的边缘迅速碳化,有效阻止了坏死的进一步蔓延,也封闭了细小的血管,减少了出血。
卫渊的动作快而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他处理的不是活人的血肉,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剪的作品。
汗水已经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但握刀的手,纹丝不动。
清理完创面,露出下方颜色尚算鲜红的组织和隐约的筋膜层,卫渊才丢开匕首。
他从酒里捞出针线,细针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浸过烧酒的丝线柔韧湿滑。
他没有立刻下针,而是再次审视伤口的深度和形状。
然后,他开始缝合。
手法并非这个时代的外科大夫常用的、粗疏的间断缝合,而是更接近现代外科的皮下减张缝合。
他用细针先从伤口一侧的皮下组织穿入,轻巧地绕过深部,再从另一侧对应点穿出,打结,将深部的组织先对合起来,减轻表层皮肤的张力。
针尖穿透皮肉的细微阻力,丝线拉紧时组织的轻微牵拉,都通过指尖清晰地传递过来。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每一针的间距、深浅、拉力都力求均匀。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将另一个世界的医学知识,用在一具体温渐失的躯体上。
没有现代的无菌环境,没有抗生素,他所能倚仗的,只有烈酒消毒、高温清创,以及这具身体原主纨绔外表下,自己那来自另一个时空的灵魂所带来的、超越时代的认知和精准的手部控制力。
缝合到最后一针,需要打结剪线。
卫渊微微俯身,凑得更近了些,手指捏着线的两端,准备完成最后一个外科结。
就在这时,草席上,那具几乎被判定为“死亡只是时间问题”的身体,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林婉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先是涣散,映着土屋顶部漏下的、微弱的天光和跳跃的油灯火苗,然后,一点点凝聚,最终定格在卫渊近在咫尺的脸上——他额角带汗,眼神专注而陌生,手里还捏着那根闪着寒光的细针和丝线,针尖上甚至还沾着一丝血迹。
她的嘴唇极其艰难地翕动着,干裂的唇瓣摩擦,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每一个字都带着濒死的虚弱和深入骨髓的困惑与惊悸:
“你……到底……”
话音未落,那双刚刚亮起一点微光的眸子骤然黯淡,眼皮沉重地合上,头一歪,再次彻底昏死过去,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苏醒,只是油尽灯枯前最后一点回光的迸发。
卫渊手上动作没有丝毫停顿,指尖翻飞,迅速打好一个标准的方结,用匕首尖小心地挑断丝线,留下短短的线头。
他盯着林婉重新归于死寂的苍白面容,看了片刻。
土屋里只剩下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自己逐渐平复的呼吸。
半晌,他极低地、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地自语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有深不见底的探究和一丝冰冷的重量:
“我也想知道,我爷爷三年前在北邙山……到底做了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长时间的蹲姿和精神高度集中,加上自身的伤势,让他眼前又是一阵发黑。
他撑住破木桌的边缘,稳住身形,直到那阵眩晕过去。
然后,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目光扫过林婉虽然微弱、但似乎比缝合前平稳了那么一丝的呼吸起伏,转身,朝着紧闭的木门走去。
一休悦读(原:阅读宝)偷接口死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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