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5章 七七:我终于找到你了
初次见面,礼节周全的行秋与眼睛骨碌碌转、满脑子新奇念头的胡桃,在往生堂那方栽着几株松柏、透着沉静气息的中庭里,开始了他们的以诗会友。
行秋吟的是工整七言,遣词造句雅致,用典精妙,透着世家子弟的修养与少年侠客的浪漫情怀,仿佛从古籍中走出的清风明月。
胡桃听罢,眨眨眼,张口便是她招牌式的打油诗。
不拘格律,不论平仄,词句天马行空,将生死之事、日常琐碎、甚至行秋诗中雅致的意象,都掰碎了揉进她古怪又充满生命力的调侃里。
什么“古籍侠客踩西瓜皮”,什么“明月清风不如我家杏仁豆腐”,压韵全靠灵机一动,却偏偏有种打破陈规的鲜活与狡黠。
行秋先是愕然,随即忍俊不禁,继而捧腹。
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诗友”,传统的诗歌框架在胡桃这里全然无效,对仗工整撞上奇思怪想,如同精心编织的锦绣碰上了肆意生长的藤蔓,结果不是藤蔓被束缚,而是锦绣被缠绕出另一种生机勃勃的古怪图案。
“胡堂主……你这……唉!”行秋哭笑不得,摇头叹服,眼中却闪着遇到有趣挑战的光。
胡桃则得意洋洋,叉着腰:“怎么样?本堂主的诗,是不是特别‘接地府’又‘通人心’?”
一来二去,两人竟成了常来常往的诗友。
行秋一得闲,便揣着新得的诗句或有趣的想法跑来往生堂,胡桃也乐于暂时放下堂务,或者边处理边想歪诗,与他斗嘴斗诗。
中庭里,时常回荡着行秋温雅的吟诵声、胡桃清脆古怪的朗诵声,以及两人就某个用词或意象激烈的争论声。
苏晨常常就在不远处,或擦拭着堂内的陈设,或只是静静地倚廊而坐,看着这一幕。
阳光穿过檐角,将斑驳的光影投在青石板上。
少年少女的身影在光影间晃动,诗句在空中交错,一个雅致如工笔山水,一个跳脱似写意泼墨。
时光在这一方小小的庭院里,仿佛被拉长、凝滞,又随着诗句的起伏而流淌。
苏晨看着,心中那份长久以来的疏离感,在这一刻变得异常清晰而宁静。
这一幕对他而言只是很有趣罢了,他发现自己已经带入到了自己的身份当中。
他就像一个站在河岸高处的人,看着脚下时间长河奔流不息,芸芸众生在其中沉浮、相遇、别离、创造。
行秋与胡桃的诗歌唱和,不过是这浩荡河流中一朵有趣的小小浪花,转瞬即逝,却又在发生的刹那无比鲜活。
他置身其中,却又仿佛游离其外。
他的存在,他的感知,他的每一次无意识的时间“偏移”,都让他与这按部就班流动的世界之间,隔着一层透明的、却坚韧无比的薄膜。
观察者。
这个词自然而然浮现在他心头。
是的,更多时候,他像一个观察者。
观察着胡桃的成长与欢笑,观察着行秋的雅趣与侠心,观察着往生堂的日常与生死,观察着璃月港的繁华与变迁。
他参与,付出情感,承担责任,但灵魂深处,总有一个角落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并非完全属于这里。
他的“时间”是破碎的、可滑动的,他的视角也因此带上了一种超然的意味。
他并非冷漠,只是看得太多“可能性”,见过“过去”的雏形与“未来”的残影,比如陈老伯与小榆。
便深知眼前每一刻的确定与珍贵,都建立在时间河流那脆弱而唯一的流向之上。
他能做的,便是在自己“停留”的这段“当下”,好好守护眼前这朵跃动的火焰,静静欣赏这场跨越雅俗的诗会。
真的连他自己都控制不了自己的能力,随时会去往未来,也随时会去往过去。
没有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锚点。
说真的,胡桃这已经算是很长了,比之前的那位老者长许多。
偶尔,当行秋与胡桃争论到兴头上,或者胡桃又开发出什么令人啼笑皆非的火元素新“杂技”时,苏晨的嘴角也会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一刻,观察者的疏离感会稍稍退却,属于此刻的暖意会渗透进来。
他知道,自己可能在某次不经意的恍惚后,又会被时间抛向另一个未知的“岸边”。
但在那之前,在这段相对稳定的“停留”里,看着这些有趣的人,经历这些生动的事,或许就是他这个时间异客,所能拥有的、最真实的“生活”了。
往生堂中庭,松柏无声,诗句飞扬。
蓝发的少年与火红的少女,一个雅致,一个跳脱,构成一幅生动谐趣的画卷。
而廊下阴影中,那个身影沉默的客卿,正用他超越时间的目光,将这一切静静收藏,如同收藏时间长河中一枚闪着微光的、独特的琥珀。
给胡桃打工往生堂的日子,因行秋的加入更添了几分文雅的喧闹。
苏晨那份观察者的宁静,也时常被中庭里雅俗碰撞的诗句打断,带来些许人间烟火的暖意。
直到那个带着清冷药草香的身影,懵懂又坚定地踏入这片生死交汇之地。
七七,不卜庐的采药姑娘,体质特殊,记忆如同被薄雾笼罩的琉璃,时明时暗。
她与胡桃的相识带着几分阴差阳错的戏剧性,一个追寻生死边界的热烈,一个徘徊于记忆迷雾的冷清,竟奇妙地投缘。
胡桃总想拉着七七进行“热度提升训练”或“诗歌熏陶”,七七虽常常茫然,却也慢慢习惯,甚至依赖起这份过于活泼的温暖。
一日,七七随胡桃来往生堂做客。
当她的目光穿过庭院,落在廊下静静擦拭着一盏古老魂灯的苏晨身上时,那双总是略显空茫的紫色眼眸,骤然亮起一种极其生动、近乎炽热的光彩。
她小小的身子顿了顿,随即,在胡桃惊讶的目光和苏晨略微抬起的视线中,迈着有些急切却依旧平稳的步伐,直直走向苏晨。
然后,她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苏晨的腰,将脸颊贴在他深色的衣料上,发出一声满足的、仿佛跋涉了许久终于到家的叹息。
“我终于……找到你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得让整个庭院都安静了一瞬。
胡桃瞪大了梅花瞳,看看七七,又看看身体微僵的苏晨,满脸写着“发生了什么?”的好奇与惊喜。
她早知道苏晨哥不一般,但这……“终于找到”?听起来像是失散已久的亲人!
苏晨垂眸,看着怀里小小只的七七。
那依恋的姿态如此自然,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没有陌生,只有一种穿越了漫长光阴、尘埃落定的熟稔。
他没有太过意外。
时间的涟漪在他身上从未停歇。
他既然能在栖霞村的过去与未来之间滑动,能“旁观”不同时间节点的故事,那么,在某个他尚未清晰记忆、或者记忆已被时间本身模糊的“过去”片段里,与刚刚诞生灵智、对世界一片空白的七七相遇,并留下痕迹,是完全可能,甚至……冥冥中注定的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七七单薄的脊背,动作有些生疏,却带着一种了然的理解。
“嗯。”
他低声应道,没有追问“你何时见过我”,也没有解释“我可能忘了”。
在时间错位的相遇里,因果本身就已缠绕不清。
胡桃虽然满心疑惑,但见七七难得露出如此鲜明快乐的情绪,苏晨也坦然接受,甚至隐约有种“果然如此”的平淡。
她便也高兴起来,只当是苏晨哥某种不为人知的过往缘分,笑嘻嘻地凑过来:“哇!七七原来你和苏晨哥早就认识?太好了!那我们都是一家人啦!”
自那以后,七七来往来生堂更勤了。
她依然话不多,但待在苏晨身边时,总显得格外安宁,有时会静静看着他做事,有时会递上一株她觉得好看的清心草。
虽然往生堂并不需要这个。
胡桃则热衷于挖掘这段“奇缘”,被苏晨以“过去太久,记不清了”淡然挡回。
然而,时间的错乱并未因日常的平静而平息。
一次,苏晨在无妄坡附近处理一件仪倌们不敢深入的引魂事宜时,周遭的环境忽然像是浸入了水中的水墨画,边界模糊,色彩流转。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更加荒僻、古意盎然的丘陵地带,空气中弥漫着久远年代的气息,远处的璃月港轮廓依稀,却显得陌生。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抛出了原有的时间流。
就在他试图辨识方位时,听到了细微的、磕磕绊绊的脚步声。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陈旧衣饰、眼神空洞茫然的小小身影,正抱着一本巨大的笔记,跌跌撞撞地走在山路上。
是七七。
更准确说,是刚刚因仙家之力复苏不久,灵智初开,记忆几乎一片混沌,连行动都依靠笔记指令维持的、最初的七七。
她看上去那么小,那么无助,与世界格格不入,像一枚被错误时间遗落的叶子。
苏晨沉默地看着。
他想起了未来,或者说他原本时间线里那个会抱着他说“找到你了”的七七。
因果的线头在此刻清晰了一瞬。
他没有现身,没有打扰。
原来如此。
苏晨在暗处,望着那个一次次跌倒又爬起的小小身影,心中明了。
为什么未来的七七会那样自然地扑进他怀里。
在混沌初开、最茫然无依的时光里,或许并非通过视觉或记忆,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感知。
对“善意注视”的感知,对“无形守护”的依赖,甚至是他身上那份与时间共舞的独特气息。
让她早已在灵魂深处记住了他。
所谓“找到”,并非寻回失落的记忆,而是认出了那份贯穿了不同时间片段、始终如一的守护频率。
他静静地观察了一会儿,没有轻举妄动,立刻过去做一些行为。
他看着对方小小的身影裹在明显不合身的粗布衣袍里,赤着脚,站在冰凉的水边,一动不动。
怀里紧紧抱着一本几乎有她半个身子大的陈旧笔记,封皮磨损,纸页泛黄。
她的眼神空茫得令人心悸,不是悲伤,不是迷茫,而是一种彻底的“无”,仿佛刚刚被装入灵魂的容器,尚未学会任何反应。
一阵风吹过,芦苇沙沙作响。
她似乎接收到了这声音,脖颈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声音来源,然后又静止了。
像一个制作精良却指令残损的人偶。
苏晨的心微微抽紧。
这是“初生”的七七,仙力维系着形体,魂魄却如同风中的残烛,记忆更是近乎空白,全靠那本“敕令”笔记维持着最基本的行为逻辑。
他原本打算继续做一个无声的守护者,但看着她连迈步都充满困惑、随时可能因一个错误指令走入深水或险地的样子,那份观察者的冷静被动摇了。
因为一想到未来的时间线本就被他改变的一塌糊涂,他本身也就是时间线当中一个能够随意去往,不同时间线的家伙,他的本身就是最大的意外。
没什么好说的,从自藏身的古树后走了出去。
脚步声惊动了她,她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空洞的紫色眼眸倒映出他的身影。
没有恐惧,没有好奇,只有一片沉寂的“接收”。
苏晨在她面前几步远停下,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持平。
“七七。”他试着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在旷野中显得清晰而平和。
她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音节有极其微弱的反应,但很快又归于沉寂。
她低头,动作僵硬地翻开怀中的笔记,指尖划过一行模糊的字迹,似乎在寻找对应的指令。
“不用看那个。”苏晨温声道,伸手轻轻按住了笔记的边缘,动作很轻。
“看着我。以后我来照顾你,七七。”
他看着她眼中最初的死寂与空洞,慢慢被一点点细微的、对周遭环境的反应所取代。
那过程缓慢得令人心碎,却也顽强得令人动容。
照顾小孩嘛,他觉得可以。(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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