叵回环（三）

陈书彤一语引得一室死寂。

虽说政府早已有了离婚法律，可大部分人对离婚的看法仍持旧论，更何况陈刘这等大户家族，且不说姻亲关系中有着太多的钱与权、权与利的纠葛，就是那些记者们也无不将目光着重于这些家族伺机而动，所有什么风声便是一波蜂拥而至的“新闻”。

陈太太气得手指颤抖，指着陈书彤半晌说不出来一句话，口中不住地“你你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一个所以然。陈书彤不去理会她，只傲倨地扬起下巴，父女二人目光如两把利箭，在半空中激烈交锋。良久，对方冷笑一声问：“如若不然呢？”

“不然？不然我今日便死在这儿！”陈书彤怒目而向，脚步往前探了一尺，身子前倾，像是下一秒陈老爷不松口，便要作势撞向东墙去。二太太登及骇得落下泪来，忙不迭一头扑着拥在陈书彤身上，涕泗横流，“我的儿啊，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若死了娘还有什么活头？我把你从那么一丁点儿的一个小人儿养到现在出落成大姑娘……”又将头转冲上位端坐的老爷太太，声嘶力竭地哭喊“老爷！这些年我对陈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一生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算毓蓉求你了，你便让她离婚罢！你总不能眼看着你亲生女儿死在眼前罢？”

一旁作壁上观的桃良不禁面色稍作凝滞，扫了一眼这对母女，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她仿佛透过这对母女窥见了这个时代一切女人所“注定”的悲剧命运，而悲剧的源头是父亲、是丈夫，她们一生最倚仗信任的人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为了钱、权为了一切又一切的利益，把自己的女儿、妻妾抛掉——与随手扔掉一张烂纸无异。

陈老爷面色依旧森然，招手呼来一个娘姨在她耳边耳语了几句，娘姨便应诺着退去，不久托着一副托盘又走进来。陈书彤和二太太泪眼终于亮起星点希冀，睁大俏丽的明眸向那娘姨瞧去，满心自欺地以为陈老爷终于松口了，以为那盘子里的东西一定是用以给刘家写信的笔墨。

然而站立与陈太太身侧的桃良早已将陈老爷和娘姨的耳语听了十成十，那里面盛着的并不是陈书彤和二太太的“希望”，而是来自地狱的镰刀——“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若今儿要死，从这里头挑一样，”陈老爷眼眸幽森瘆人，向托盘的方向一扬下颌，二太太母女顺着他的示意望去，两颗心当即凉透——盘子里赫然是一柄剪子、一条麻绳、与一瓶朱砂。“你想死便挑一样，死了我让人把你的尸首给刘家抬回去，我今儿就告诉你这句话：你就算是死，也得葬进人家刘家的祖坟，自己看着办吧！”话必，陈老爷便环抱双臂，作出一副静等陈书彤抉择的架势。

她的最后一丝希望随着他话音的落下而碎得分崩离析，陈书彤似一尊冰塑般僵直地冻在原地，他们的目光仍在交锋，而只是须臾，随着那些隐秘的、细碎破碎声，她最终败下阵来。陈书彤定定凝视着托盘中的东西，死亡在不断向她抛出橄榄枝。所有委屈、折辱、轻视从她内心深处涌出，驱散了她最后的一丝犹豫，促使她扑向它们。二太太陡然缓过神，同样紧随其后去同陈书彤争抢她手里握着堪堪要刺向脖颈的剪刀。

随着某个娘姨的一声尖声惊呼，“二太太流血了——”这场闹剧才霎然停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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