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骨霜（三）

日光微斜入户时，桃良便早早转醒。娘姨闻声打了帘子进来，走到床跟前将笫帐拉开挽起来：“厨房今儿做的是海鲜粳米，不晓得少奶今日起这么早，粥还在灶上煨着，您还需等一阵子。”

桃良睡裙外披了件薄衫，粉颊上尚留着睡痕，她顺手从床头柜上摸来烟盒，抽出一根香烟点来抽着醒神——这种仙女牌的香烟是不久前市面上时兴起来的，相较于水烟更浓烈，是她近日新的心头好。那娘姨不惯闻这种味道，试图屏住呼吸等桃良答话，尽管她始终一副眼观鼻的乖顺神情，对方却仍从她的脸上寻出了细微的不耐来。

瞧着女人屏气敛色的模样，桃良的眸子里浮起戏谑，对着香烟又吸一口，趁娘姨憋不住要换气的空档，将呼出的烟雾全喷在她脸上，呛人的烟雾猝不及防便吸进了肺腑，引得娘姨一阵剧烈咳喘，连眼睛都咳红了才将将缓过来。

桃良噙笑把玩着、欣赏着她这幅怒不敢言的模样，待终于把自己取悦够了，才终于摆手丢下一句，不用了，我去二少爷屋里。

房间仍旧昏暗。

床头柜兀立着盏老式煤油灯七彩玻璃灯罩中，一小团烛火稀星闪动着，桃良朝着光源斜眄了一眼，在陈仁正的床边坐下。床上正睡熟的人听得动静后挣扎着撑开眼皮，待混浊的眼睛终于看清坐在床边的人后，陈仁正苍白干瘪的脸上露出恐惧厌憎的神情来。

“这长明灯可是太太亲自去求的，说起来灵昭寺是最灵验不过，我的爷，你说这长明灯保不保得了你长命百岁？”桃良流丽的眼眸盛着盈然笑意，仿若毒蛇吐出的信子，她拿剪子去剪灯芯，佯装要将灯芯连根挑断。陈仁正见状变得惊惶起来，怒瞪着一双眼球微突的眼睛，喉咙里发出怨鬼嚎叫似的“赫赫”声，身体也跟着发颤。

桃良笑出声，将剪刀往上抬了几寸，那灯芯才又重新复燃起来。剪刀的尖刃被火烤得泛出轻微的黑色，桃良才将它从火上移开，她倾身握着剪刀向陈仁正靠近，用另一只手死死擒住他的下颌将他嘴巴捏开，作势要用剪刀去烫他的舌，陈仁正的脸因恐惧而变得扭曲，他试图挣开桃良，可这具残破不堪的身躯唯一能做的，不过是像被人踩住的虫子一样徒劳扭动。

自从陈仁正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起，他与她的身份便开始缓缓对调，似乎在这世间人与人只有两种身份，不是为虎豹去撕咬残杀别人，便是为绵羊任人宰割。桃良心中有个坚定而冷硬的声音在说，“是，显然我要做前者。”

随着滋啦的声响，陈仁正的阴白的脸瞬间因剧痛涨成猪肝色，血沫混着剪刀刃烧出的黑灰从他嘴里噗噗地冒出来，他先是竭力用眼瞪着眼前犹如蛇蝎的女人，企图恫吓她停手，然而案板上的绵羊怎么会有一丝一毫的威慑力？他浑浊的眼溢出无助的泪水，当他将她踩在脚下时、将她的头摁在冰冷的水盆里时，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性命竟会被这女人捏在手中。

正当陈仁正痛得近乎晕厥，桃良手上的动作骤地停了下来，接着便是一个中年女人用带着乡音的嗓子惊呼——“姑奶奶！你这是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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