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4章 何云昊现场视察,东原市全力迎接
副县长孙浩宇接过话头,身子又坐直了些,语气比梁满仓更急,也更正式:“书记,按原计划,省厅开春就该来验收的。可厅里年初工作安排有调整,说是要先验收其他地市的,就把咱们的推迟到了六月份。”
农业局长冯洪彪道:“现在暖棚里的西瓜都长到碗口大了,再过几天就能上市,他们这时候来,是不是想吃西瓜了。”
这话是开玩笑,但确是显得不合时宜了。
不过,冯洪彪这个干部,年龄偏大,已近退休年纪,平日里说话直来直去,倒是时常开一些不混不俗无伤大雅的玩笑。
孙浩宇瞅着冯洪彪道:“老冯,你这把省厅领导看成啥了,太没有水平了嘛,人家是来验收项目成效的,不是来摘瓜解馋的!不过——”他目光转向梁满仓,“不过,六月验收倒也不是坏事。这个时候也是收获的时候嘛,西瓜、草莓、西红柿都已进入丰产期,这就是最好的成果嘛!”
我看几人倒是思想上有些放松了,省里的考核标准,特别是涉及到经费的,和带队领导的性格与责任心有很大关系。有的领导很好沟通,有的领导就特别较真了。
“带队的是什么级别的领导?具体负责啥的?”我问,手里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凉茶,一股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舒服了点。
“农田管理处的一位副处长,姓何,叫何云昊。”梁满仓翻了翻笔记本,又补充道,“我已经跟市农业局黄修国局长对接过了,黄局长特意叮嘱我,这次验收跟以往不一样,滨城县因为暖棚质量问题,被省厅追回了已经到账的补贴资金,现在省厅卡得特别严,一丁点不合格,直接就打回来,半点情面都不留。”
我看向副县长孙浩宇,直接问道:“孙县长,具体什么情况,你打听没有?”
孙浩宇说道:“哦,是这样书记,我问下了。滨城县那事,一点都不冤枉,他们主要是偷工减料,钢架用的是非标材料,覆膜也都是次品,省厅的人一去就查出来了,不光追回了补贴,估计还要通报批评,黄局长说,省厅还要让市里约谈县委书记和县长。现在省厅的人下来,眼睛都瞪得溜圆,确是半点马虎不得。”
财政局长李学军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上还沾着点灰尘,他语气严肃,语速也不快,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实在:“书记啊,现在大家是都想着去拿上级的补贴,以前是时候啊上面是只管发钱,基本上就不管了,各地啊都有挪用的情况,这不稀罕。但是现在政策变了,资金监管比以前正规多了。去年教育上的补贴资金,全省抽查的12个县,有7个被退回资金,3个被立案调查。”
梁满仓点点头:“所以这次验收,大家要高度重视,绝不能有丝毫侥幸心理。我给大家提个醒,这可不是小事,关乎到真金白银。咱们县申报的三千亩暖棚,省里每亩补贴一千块,总共三百万;市里还有配套资金,也是一亩一千,加起来就是六百万。这笔钱对咱们曹河来说,那就是救命钱啊!暖棚建设投进去那么多钱,财政是挤了又挤,要是验收不过关,不光钱拿不到,前期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咱们没法向县里的老百姓交代,也没法向市委、市政府交代。”
梁满仓这话我认同。去年省里出台政策,鼓励各地集中连片搞暖棚基地,推广反季节种植带动老百姓增收,还能争取到专项补贴。
东原各县都是农业县,相互之间为了争抢补贴名额暗中较劲,曹河起步晚、基础薄,好不容易才争取到三千亩的指标,在城关镇附近规划了暖棚园区。
之前我去现场调研过两次,一排排钢架搭得整整齐齐,上面蒙着白色的塑料薄膜,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跟一片海洋似的,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当时我还挺放心的。
“咱们的暖棚,质量上到底有没有把握?别跟滨城县似的,表面光鲜,里面全是猫腻。”我看着冯洪彪,语气严肃,这事归农业局管,他最清楚实际情况。
孙浩宇和冯洪彪对视了一眼,冯洪彪先开口:“书记,您放心,从技术层面来讲,咱们的暖棚质量绝对过硬。钢架用的都是省厅指定的标准材料,壁厚二点五毫米,抗压、抗风,绝对没问题;覆膜也是省里推荐的八丝厚的防老化膜,防紫外线,能用三年,比滨城县用的那些次品强太多。施工过程中,我们农业局钟局长盯在现场,每个环节都有记录,焊接、覆膜、固定,一丝都不敢马虎,绝对经得起查。”
孙浩宇接着补充:“材料上肯定没问题,这点我们有底气。不过,书记,您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这里面的门道您也清楚,这种验收,有时候不完全看材料。省厅的领导下来,该沟通的还是要沟通,该汇报的还是要汇报,礼数得到位,关系处好了,有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也就不算问题了;要是关系没处好,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来。”
我懂他的意思,基层工作就是这样,很多事都是“功夫在诗外”。材料准备得再齐全,现场看得再好,关键时候还是要看“服务”,要看人情世故,要看你会不会来事。省厅的人千里迢迢下来,总不能让人家空着手回去,该有的礼数、该做的沟通,一样都不能少,这不是投机取巧,是基层工作的现实。
这时,我突然想起去年在省委党校参加的那期处级干部培训班。班里好像有位省农业厅农田管理处的处长,姓啥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我们还一起在党校食堂吃过两次饭,大家聊得还挺投机。只是我当时因为县里有急事,提前两个多月就返回了,没完成全部课程,算是肄业。倒是马定凯,实打实学了三个月,结业的时候还评了优秀学员,跟班里的同学处得都不错。
“这次来的副处长,叫何云昊是吧?具体是什么情况,你们再说说,多大年纪,性格怎么样?”我又问,心里盘算着,要是马定凯认识,这事就能省不少劲。
冯洪彪连忙翻手里的文件夹,文件夹是硬壳的,上面贴着“省农业厅验收通知”的标签,他抽出一张传真纸,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是省厅传来的通知:“书记,何云昊,我之前去省厅开会见过,以前是副处长,,三十多岁,戴个金丝眼镜,听说说话慢条斯理的,做事挺严谨。他现在主持农田管理处的工作,算是省厅里的实权人物,暖棚补贴的事,他说了算。”
“何云昊……”我念叨着这个名字,转向李亚男,“亚男,去请定凯书记过来一趟,就说有急事,让他抓紧点。”
李亚男应声出去,门轻轻带上,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吊扇的嗡嗡声和窗外知了的聒噪,还有几个人轻轻的呼吸声。
梁满仓端起茶杯,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出来,他也在犯愁。孙浩宇掏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支递给我,又递给梁满仓一支,自己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捏着,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没底。
李学军则低着头,翻看手里的财政报表,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在盘算着要是验收不过关,县里的财政该怎么周转。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门又被推开了,马定凯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白色短袖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没有一点褶皱,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抹了点发油,看起来很精神。
“哟,这么齐全啊,满仓县长,浩宇县长,洪彪局长,都在呢?”马定凯笑着打招呼,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语气很随意,没有一点官架子。”
农业局副局长钟壮赶忙起身:“马书记,您坐这儿,这儿凉快。”说着,就把自己坐的沙发让了出来,自己则搬了凳子坐到冯洪彪身后,规规矩矩的。
钟壮按说算是干部子弟,可他身上看起来没一点骄矜之气,做事勤快,眼里有活,还懂规矩,在县里口碑其实不错。
马定凯也没客气,在钟壮让出的位置坐下,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看向我:“朝阳书记,什么事?”
我把省厅要来验收暖棚、带队的是何云昊的事,简单跟他说了一遍,重点提了何云昊这个名字,看看他有没有印象。
马定凯听完,眼睛一亮,直接说道:“何云昊?是不是有点书生气,但做事特别较真的那个?”
冯洪彪一听,立马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对对对!就是他!戴个金丝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的,马书记,您认识他?”
马定凯笑了,语气里带着点自然的自得,没有刻意炫耀:“何止认识,李书记啊,贵人多忘事了,咱们是党校同班同学,三个月同吃同住,熟得不能再熟了嘛。”
“这就好办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孙浩宇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脸上的愁云一扫而空,“有这层同学情谊在,验收还不是手到擒来?同学之间,总得给几分面子,就算有什么小问题,他也不会太较真。”
我也笑了,虽然不能全指着这层关系,但是起码是说话聊天的时候都多了几分共同话题:“所以说,干部多学习、多培训,不光能提高理论水平,还能认识更多的人,拓宽人脉资源,关键时候能派上大用场啊。定凯书记,明天验收,你一起参加,有你在,咱们也更有底气。”
“必须参加!”马定凯爽快应下,没有一点推诿,“老同学来了,我们这个地主之谊肯定要尽到。再说,这也是县里的重点工作,关系到几百万的补贴,我这个分管财政的县长,也该到现场去看看,帮着把把关。”
接下来,几个人就围着桌子,开始研究验收的具体安排。验收路线怎么走,先看哪个棚,再看哪个棚,重点看哪些地方;谁负责解说,谁准备汇报材料,谁负责接待陪同;中午饭安排在哪里,菜怎么准备,酒怎么安排,都一一琢磨着。梁满仓说,午饭就安排在县委招待所小食堂,不用去外面的饭店……。
“酒呢?酒准备什么样的?”孙浩宇问,他分管农业,经常接待上级领导,对这些门道最清楚,“是准备咱们县酒厂产的高粱红,还是茅台?”
“酒要准备,但不能主动上。”我开口定调,“看省厅领导的意思,他们要是想喝,咱们就陪,喝咱们县产的高粱红就行,实惠,还能宣传咱们县的产品;要是不喝,绝不勉强。”
马定凯点点头,附和道:“朝阳书记说得对,何云昊这个同志,工作上认真严谨,生活上还算随和,不挑剔,但也不贪嘴。不过毕竟是省里下来的领导,该有的规矩得有,礼数要做到位,但不能过度,免得引起他的反感,反倒不好。”
接待细节一项项敲定,从迎送到陪同,从解说汇报到午饭安排,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得妥妥帖帖。梁满仓最后补充道:“市里面也很重视这事,毕竟滨城县出了问题之后,市里对暖棚验收抓得特别紧。常云超副市长可能会亲自陪同下来,他分管农业,这事归他管,他能来,说明市里确实把这当回事,有他坐镇,咱们县里的压力也能小一点。”
常云超是分管农业的副市长,正儿八经的厅级干部,他能亲自陪同一个处级干部下来验收,看得出来,市里对这笔补贴资金,对这次验收,也是极度重视。孙浩宇分管农业,接待的事自然由他牵头,他拿着笔记本,一项项记下来,生怕漏掉什么,都问得清清楚楚,记得分毫不差。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梁满仓几人起身告辞,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点轻松,又带着点紧张,毕竟验收的事,容不得半点差错。马定凯却坐着没动,等其他人都走了,他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把办公室门关上,又坐回沙发上,显得有些拘谨。
“朝阳书记,有件小事,想跟你汇报一下,也算是跟你交流一下看法。”马定凯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支递给我,又给自己抽出一支,用打火机点燃,火苗“啪”的一声响,映得他脸上亮了一下。
我接过烟,就着他递来的火点上,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定凯书记,跟我客气什么,有什么话就直说。”
马定凯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语气很委婉,却也很明确:“听说这次要调整公安局的班子,提拔一名副局长,我在下面听到些反映,也了解了一些情况,想跟你交流一下我的看法。”
马定凯之前抓人事,现在已经不再管人事了,既然不管了,按照常规,他本不该再插手这类人事安排。
但马定凯毕竟是县委副书记,有些话从名义上来讲他能说,我还必须要听。虽然县公安局已经整理了一份关于马广才交代给马定凯送了几万块钱的事,但此事尚未正式立案,更未进入组织程序。
“我向组织啊推荐一个同志!”
我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望着他:“说说看,哪位同志?”
“城关镇派出所所长邓立耀,这个同志我有些了解,在基层干了十几年,从普通民警一步步干到所长,基层工作经验非常丰富,群众基础也不错,老百姓对他的评价都挺好。上次城关镇发生群体性事件,老百姓堵着镇政府大门,就是他冲在一线,耐心劝说,妥善处置,没出一点纰漏,处置得很稳妥,也没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他抖了抖烟灰,又接着说:“这次公安局提拔副局长,我觉得可以考虑一下这个同志。他资历够,能力也有,在基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熟悉公安工作的方方面面,提拔上来,肯定能胜任副局长的工作。”
说完之后,马定凯又笑着道:“当然,李书记啊,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仅供你参考,最终还是要靠组织考察,靠常委会研究决定。”
我看了马定凯一眼,没说话,只是慢慢吸着烟,心里却琢磨开了。他这话,说的全是官场面上的话,“听到些反映”“交流一下看法”“个人建议”“仅供参考”,既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又没显得过于刻意,给足了我这个县委书记的面子。但意思很明确,他想推荐邓立耀担任公安局副局长。
这就有意思了。之前组织部长邓文东也跟我提过邓立耀这个名字,说他基层经验丰富,工作能力突出,是个可用之才,建议提拔。
现在马定凯又特意提起他,两人同为县委班子成员,都为同一个干部说话,这种情况要么是邓立耀确实优秀,得到了两位领导的认可;要么就是他背后有什么关系,或者做了什么工作,让两位领导都愿意为他说话。
我在基层干了这么多年,也有一些心得,一个干部,越多领导来说情、打招呼,反倒越要慎重。这不符合正常的组织程序,正常的程序,应该是组织部牵头考察,广泛征求意见,然后提交常委会研究决定,而不是这个领导打招呼,那个领导递话,把组织程序当摆设。
“这个事我知道了。”我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办公桌上,我随手用手拂到地上,“组织部正在对符合条件的干部进行考察,等考察结果出来,广泛征求意见之后,咱们再上常委会研究,按组织程序来,择优录用,绝不搞特殊化,也绝不埋没真正优秀的干部。”
马定凯看我没有明确表态,似乎是有些失落了,但也没再多说什么,毕竟人事归一把手管,把自己的建议传达到了,至于最终结果怎么样,他也不好再多干涉。“行,那我就不打扰你工作了,朝阳书记,我回去再准备一下明天验收的事,跟老何再提前通个气。”
“好,辛苦你了。”马定凯起身告辞,轻轻带上了门。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邓立耀这个人,是要好好琢磨一下了。
第二天一早,不到七点我就醒了,窗外天色已经大亮,太阳早早地挂在天上,金灿灿的,知了已经叫成了一片,比昨天还要热闹。
今天是个大晴天,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就能感觉到那股子灼人的燥热,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我起床洗漱完毕,换了件白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裤子,黑色皮鞋擦得锃亮,没有一点灰尘,干部参加重要活动,衣着整洁是最基本的要求。八点整,我和梁满仓、马定凯、孙浩宇,还有农业局、财政局的一干人,准时赶到县界位置等候,省厅和市里的领导,会从东原市方向过来,在这里汇合,一起去暖棚现场。
县界的柏油马路,鞋底都能感觉到一股热气往上冒。路两旁的杨树叶子,蔫蔫地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
“这天也太热了,还没入伏呢,就热成这样,等入了伏,还没法活人了。”梁满仓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语气里带着点抱怨,又带着点无奈。梁满仓生病之后就开始怕热,一热就容易烦躁,可今天是验收的日子,再烦躁也得忍着。
“今年闰五月,热得早,也热得厉害。”孙浩宇接过话头,手里拿着个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听说后面还有好几波高温天气,咱们这暖棚,也得注意通风,不然里面的西瓜该闷坏了。”
我们几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眼睛时不时地看向市里方向,盼着省厅和市里的领导能早点来,也盼着验收能顺利通过。等了约莫二十分钟,远处传来一阵汽车的轰鸣声,三辆车从市里方向驶来,速度不快,慢慢靠近。
前面是辆黑色皇冠,车牌号是东原市市政府的,是常云超副市长的车;后面两辆是白色面包车,车身上印着“东原市农业局”的字样,应该是省厅和市农业局的同志。
车稳稳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副市长常云超头一个下来,他穿着一身白色衬衫,戴着一副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看得出来,他对这次验收也很重视。
接着是市农业局长黄修国,他跟在常云超身后,不停地跟常云超说着什么。
再后面,就是省厅的同志,何云昊走在中间,果然跟冯洪彪说的一样,戴副金丝眼镜,白衬衫扎在裤子里,腰间的皮带扣闪闪发亮,是个名牌,个子不高,但很精神,一下车就四处打量,眼神透着一股严谨劲儿。
马定凯第一个迎上去,脸上热情的笑,快步走上前,伸出手:“老同学!可把你盼来了!一路辛苦,这么热的天,还麻烦你亲自跑一趟。”
何云昊看到是马定凯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伸手握住马定凯的手,两人互相拍着肩膀,显得很是热情,完全没有上下级的隔阂,只有老同学之间的随意和亲切:“定凯!原来你在曹河当父母官,也不说请我们来学习学习,非得等我来验收,才肯露面啊?”
“这不是怕打扰你工作嘛,你在省厅,日理万机,哪有时间陪我这个基层干部闲聊。”马定凯笑着打趣,拉着何云昊的手,把他带到我面前,给我们互相介绍,“朝阳书记,这就是我们老同学何云昊,省厅农田管理处的何处长。老何,这是我们县委李书记,也是咱们党校同学,不过他只上了一个多月,就提前回来主持工作了”
何云昊恍然大悟,连忙上前一步,伸出手,紧紧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掌心带着点薄茧:“想起来了!李朝阳!我怎么会忘了你!当时班里还专门议论你呢,说班里最年轻的同学,回去就当了县委书记,年纪轻轻就挑大梁,真是年轻有为啊!可惜你提前走了,没能跟大家一起结业,太遗憾了。”
我笑着握手,语气谦虚:“何处长过奖了,当时确实是县里有急事,不得不提前返回,没能完成学业,一直很遗憾。以后有机会,还得回党校回炉再造,多向你和定凯书记学习学习。”
常云超在旁边插话,语气里带着点赞许:“朝阳同志虽然学业没完成,但工作干得扎实,有思路,有魄力啊。曹河不仅国有企业底子好,最近特别是农业产业结构调整,搞暖棚基地,推广反季节种植,也走在了全市的前列,得到了市委、市政府的肯定。”
何云昊点点头,目光看向四周,语气诚恳:“看得出来,这一路过来,看到不少老百姓盖了新房子,马路也修得平整宽敞,基础设施搞得不错。农业发展,基础设施要先行,你们曹河在这方面,确实做得很到位。”
寒暄过后,大家准备上车,去暖棚现场。临上车时,常云超找了个机会,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语气严肃地说:“朝阳,有句话,我得提醒你,你可得放在心上。别看你这位同学笑嘻嘻的,待人随和,可对待工作,他可是个认死理的认真人,一点情面都不留。昨天下午在光明区,他连易满达的面子都没给。光明区的暖棚也存在质量问题,他当场就说要上报,一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易满达现在还在到处打电话协调,想挽回局面。”
我心里一沉,易满达也是我和马定凯的党校同学,现在是市委常委、光明区区委书记,正儿八经的副厅级,比何云昊的级别还高。曾经省委办公厅的正处级秘书,何云昊连他的面子都不给,看来确实是个较真的人,不是马定凯夸大其词。
不过,这些想法只在心底一闪而过,这些都是最为根本的工作原则和底线。只要我们曹河县的暖棚本身不存在质量问题,就无需担心任何检查。工作中,确实也需要像何云昊一样这样敢于较真、坚守底线的干部,如果大家都讲变通,那底线就真成了摆设,规矩便如纸糊的墙。
其实较真不是刻板,是一种品格,是对群众最朴素的敬畏;坚守不是固执,而是让每一分投入都经得起良心的拷问。
我对着常云超郑重表态:“常市长放心,谢谢您的提醒。我们曹河的暖棚,都是按省厅最高标准建设的,材料合格,施工规范,每个环节都有记录,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问题,我相信一定能顺利通过验收,不给市里添麻烦。”
常云超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上了自己的皇冠,黄修国又与我紧紧握了握手,紧随其后。
马定凯倒是颇为热心,直接将何云昊请到了自己的车上。既然领导在马定凯的车上,我们自然先行当起了开道车。
汽车进了城关镇的暖棚试点基地,柏油路变成了砂石路,车子开过去,扬起一片尘土,落在车窗上,灰蒙蒙的。
梁满仓坐在我身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木,感慨道:“这个何处长,面子可真不小,常市长亲自陪同下来验收,这待遇,可不是一般处级干部能有的,已经算是高看他一眼了。”
我点点头,心里也清楚,常云超亲自陪同,一方面是重视这次验收,重视这笔补贴资金;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滨城县和光明区持续出了问题,他怕咱们曹河也出纰漏,作为分管副市长,到最后脸上无光。
副市长全程陪同一个副处级干部,确实少见,这也从侧面说明了,这次验收,再容不得半点差错。
十多分钟后,车队在一片白色海洋前停下。这就是曹河县的暖棚基地,三千亩集中连片的塑料大棚,在太阳底下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远远看去,就像一片铺在地上的白色绸缎,颇为壮观。
基地旁边,还修了一条简易的砂石路,方便车辆和人员进出,路边插着长宽2米的牌子,上面写着“曹河县暖棚种植示范基地”“科学种植,增收致富”等标语,都是用红漆写的,远远望去都显得颇为醒目。
一行人纷纷下车,热浪顿时扑面而来,基地入口处,立着一块大展板,是用木板做的,上面贴着暖棚基地的规划图、建设进度、预期效益,还有一些暖棚建设过程中的照片,照片都是彩色的,可以看到副省长岳峰、市委书记于伟正和时任县委书记郑红旗视察的场景。
梁满仓亲自拿起一棍铝制的电视伸缩天线充当讲解员,他站在展板前,开始详细解说,语气诚恳,语速不快,每一句话都说得很实在,从项目立项、资金筹措,到技术标准、施工过程,再到预期收益、带动群众增收,都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常云超和我,时不时地插话补充汇报,把曹河搞暖棚基地的决心和努力,都展现给何云昊一行。
何云昊听得很认真,时不时地点点头,但看得出来,他对展板上的内容兴趣不大,眼神里没有太多的波澜,他更关心的,是现场的实际情况,是暖棚的真实质量,而不是这些表面上的东西。
“好了,展板上可以看的出来,咱们曹河县暖棚建设是实打实推进的,但验收不能只看图纸和展板啊,各位领导,那咱们实地看看吧。”
“好啊,何处长请,这边请。”梁满仓连忙收起伸缩天线,在前面带路,脸上的笑容依旧朴实,“咱们先看东边这一片,这是最早建成的,里面种的都是西瓜,现在已经进入成熟期了,再过几天就能上市。”
何云昊转向常云超,直接道:“常市长,我印象中咱们曹河的西瓜啊,已经在省城卖出了名堂,皮薄瓤甜、沙脆多汁,连省农科院的老许他们都专门来调研过吧。”
显然,何云昊是把东洪西瓜与曹河西瓜混为一谈了,常云超微微一怔,随即笑着解释:“何处长,西瓜是邻县东洪的特产,东洪西瓜成了规模形成好的经济效益之后,我们市里才开始借鉴其经验发展暖棚西瓜种植,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品种选育、土壤改良和品牌打造都在同步推进中。还请何处多指点我们啊!”
何云昊闻言一愣,随即朗声笑起来:“是我记岔了!指点可是不敢当啊,常市长,我们这次来,就是向曹河取经的。我们岳厅长的老家可就是咱们东原啊。”
常云超颇为儒雅的笑容里透着几分谦和:“咱们何处长啊和我们老领导岳峰同志对待基层啊,都太客气了!”
听着两人对话,我心里却是暗道:“倒是真的希望这何处长能够客气一些。”
一行人跟着梁满仓,走进了最近的一个暖棚。一进去,热浪就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比外面还要热,闷得人喘不过气。
暖棚里种的全是西瓜,一排排整齐地排列着,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趴在地上,瓜皮上的绿色花纹清晰可见,看起来长势喜人。棚顶的塑料薄膜绷得紧紧的,阳光透过薄膜照进来,把棚里照得亮堂堂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地膜,保湿又保肥,旁边还装着管道用来补水。
何云昊看得很仔细,一点都不马虎,不像有些领导下来检查,只是走马观花、应付了事。他弯下腰,用手敲了敲支撑大棚的钢架,声音沉闷,听起来很结实,又用手摸了摸覆膜的塑料布,指尖感受着薄膜的厚度和质感。
“钢管壁厚多少?是不是按省厅指定的标准来的?”何云昊开口问道,语气严肃,没有一点随意。
冯洪彪连忙上前一步,语气笃定:“何处长,钢管壁厚二点五毫米,完全按省厅标准采购、安装的,每一批钢管都有合格证,我们都存档了,随时可以给您看。”
“覆膜呢?厚度多少,能用几年?”何云昊又问,目光依旧落在塑料薄膜上。
“覆膜是八丝厚的防老化膜,防紫外线、防暴雨,耐用性强,正常情况下,能用三年,也是省厅推荐的型号,我们统一采购的,没有用任何次品。”冯洪彪连忙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何云昊点点头,没说话,又往暖棚里面走,脚步很慢,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随机选了几个点,蹲下身,仔细检查钢架的焊接处,看看焊缝是否牢固,有没有漏焊、虚焊的情况;又查看覆膜的固定情况,看看压膜线是不是拉得够紧,有没有松动、破损的地方。
就这样,他一连看了十几个棚,每个棚都看得这么仔细、这么认真,没有一点不耐烦。从大棚里出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满头大汗。
何云昊的金丝眼镜上,也蒙着一层雾气,他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不错,结构牢固,用料扎实,施工规范,比我昨天在滨城县和光明区看的强不少啊。”何云昊终于给出了评价,语气缓和了些许,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有些地方的暖棚,钢管壁厚不够,焊接啊也不规范,覆膜还是次品,一摸就薄得像纸,稍微刮点风、下点雨,估计就得坏。你们曹河的暖棚,看得出来,是用心在做,没有偷工减料,没有敷衍了事啊。”
听到这话,我们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孙浩宇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语气里带着点轻松:“谢谢何处长的肯定,我们也是按省厅的要求,一步一步来的,不敢有半点马虎,就怕辜负了省厅和市里的信任。”
“何处长,咱们去下一个点看看吧,西边那一片,种的是黄瓜和西红柿,长势也很好。”梁满仓笑着邀请,语气里带着点期待,觉得这次验收,肯定能顺利通过。
“不着急。”何云昊摆摆手,站在大棚外的空地上,抬起头,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白色暖棚,眼神里带着点沉思,“我先问问你们,咱们这暖棚基地,总共多少亩?上报的是三千亩,对不对?”
“对对对,总共三千亩,都是标准棚,一亩一个,不多不少,完全按省厅的指标建设的。”孙浩宇抢着回答,语气肯定,脸上满是自信。
“三千亩……”何云昊念叨着,转头对身后跟着的随行的省厅干部说,“你们还是分成五组,分头去数数,看看实际有多少个棚,核实一下面积,随机丈量,一定要数清楚,不能出错啊。两人负责一组,数完之后,交叉核对,确保面积准确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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