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9章 华夏还在
它们沉默地屹立着，历经风雨剥蚀，轮廓或许略有改变，但那股沉雄厚重的气魄，那股属于华夏大地的地脉龙息，依然磅礴，依然熟悉。
山，还在。
接着是水。
大江大河，奔腾不息。淮水、长江、黄河它们依旧按照古老的轨迹流淌，或浩荡，或蜿蜒，或平静如练，或激越如雷。
水色或黄或绿，河道或宽或窄，但那滋养万物、孕育文明的生命力，从未断绝。
甚至，那些他曾为之忧心的水患之地，似乎被更坚固、更宏伟的堤坝与工程驯服、导引，以一种更有序、更澎湃的力量，继续奔向大海。水，也未改其道。
山河依旧。
这四个字，如同一声来自亘古的钟鸣，在这朦胧的意识中轰然回荡，带来最初的、巨大的震撼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慰藉。
他所跳入的海水，所诀别的土地，其根脉，依然深深扎在这颗星球之上，未曾陆沉，未曾易主。
困惑如潮水般涌来。
这是何处？黄泉？彼岸？还是执念未消所生的幻境？
那个温和的、曾在他最绝望时于耳边响起的声音，再次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清晰而稳定：
“此地非阴司，亦非幻梦。陆先生，此乃八百载后之世。”
“大宋确已于崖山倾覆，蒙古铁骑亦曾踏遍南北，改朝换代，神州数度陆沉。”
意识剧烈波动，悲恸与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席卷而来。
既知故国已亡，山河易色，为何还要让他看到这些？
是嘲弄，是折磨？
“然则，”
声音陡然升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将那翻腾的悲恸强行压下，
“先生当年与十万军民蹈海，所殉者，果真仅赵宋一姓之江山乎？”
画面骤然切换。
不再是宁静的山河长卷，而是烽烟再起，金戈铁马。
他看到蒙古的旗帜插上临安城头，也看到了不久之后，头裹红巾的起义者高喊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看到了明朝的战舰扬帆远航，郑和的船队穿越惊涛。也看到了八旗入关，扬州十日，嘉定三屠。苦难以不同的形式轮回，压迫与反抗的戏码一次次上演。
意识在痛苦中颤栗。
为何？为何苦难永无止境？
他们的牺牲，意义何在？
“看下去。”
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引导，更有一种深切的共情，
“看那些在黑暗中擎火的人。”
画面聚焦于一个个身影，有皓首穷经、著述不辍的大儒，有坚守气节、拒不仕元的遗民，有在近代列强炮口下，毅然开眼看世界的士大夫。
有变法图强、慷慨就义的维新志士，有高呼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的革命者，有在侵略者铁蹄下，用血肉筑起长城的士兵与百姓。
他们的面容不同，时代不同，敌人不同，但眼神中那种对国家民族深沉的眷恋，
那种宁死不屈的骨气，那种在绝境中依然相信光明、并愿为之燃烧自己的精神何其相似！
那分明是文丞相《正气歌》的回响，是崖山蹈海时那不肯放弃的执念，在不同时空、不同躯体上的延续与迸发！
灵魂的震颤，从纯粹的痛苦，开始夹杂进一种越来越强烈的、源自精神同频的悸动与共鸣。
原来火种未灭。
原来，他们当年在海上，用生命守护的，不仅仅是赵氏江山，更是这种不服周、不低头的文明气性！
这气性，早已融入了这片土地生民的骨血之中，代代相传，愈挫愈坚！
画面陡然加速，变得明亮而激昂。
他看到一面红色的旗帜升起，听到激昂雄壮的歌声响彻天地。他看到战火终于平息，大地开始复苏。
虽然贫穷，虽然艰难，但亿万人的脸上，重新焕发出一种充满希望、昂扬向上的光彩。
他们垦荒，他们筑路，他们兴修水利，他们建设工厂那种万众一心、改天换地的磅礴力量，让这朦胧的意识都感到震撼。
然后，景象进入了彻底超越他理解能力的维度。
巨大的城市如同神迹般崛起，钢铁与玻璃构成的楼宇高耸入云，在阳光下反射着璀璨的光芒。
平整如砥的黑色道路上，铁甲虫般的车辆川流不息，速度惊人却井然有序。
夜空中，不再是稀疏的星月，而是地面上无尽灯火的倒影，将夜空映成一片温暖的橙红，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人们穿着样式简洁奇特的衣物，行色匆匆，却面容平和。
巨大的铁鸟轰鸣着掠过蓝天，留下长长的白色轨迹。
更小、更灵活的飞梭在空中交织。巨大的屏幕悬挂在楼宇之间，上面活动着清晰的影像，声音宏大，讲述着他完全听不懂却感觉至关重要的事情。
他还看到，在明亮宽敞的屋舍里，许多年幼的孩子端坐整齐，清脆的童声齐声诵读：
“辛苦遭逢起一经，干戈寥落四周星。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
文天祥的《过零丁洋》！
是他挚友同僚的诗句！
孩子们知道！他们还在学，还在传诵！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人生自古谁无死，”
童声稚嫩，却字字铿锵。
那丹心照汗青的誓言，穿越数百年的血火沧桑，依然在这明亮的教室里，在一代代崭新的生命口中，被郑重念出，植入心田。
意识仿佛被一道强烈的闪电击中，瞬间的空白后，是汹涌澎湃、几乎要将他这脆弱存在冲垮的洪流。
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混合着巨大酸楚、无尽慰藉、深沉感动与颠覆性认知的复杂风暴！
他们没有被遗忘！
他们的时代，他们的抗争，他们的诗文，他们的气节没有被历史的尘埃掩埋，没有被胜利者的书写扭曲。
它们被如此小心地保存，如此认真地传授，成为后来者精神血脉的一部分！
画面再次流转，他看到了称为博物馆的庄严场所。
洁净的玻璃柜中，柔和的光线下，陈列着宋代的瓷器。
汝窑的天青澄澈如水洗过的碧空，钧窑的窑变灿若晚霞，定窑的刻花精致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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