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正气歌

几个士卒都沉默了。

孙五脸色变幻，最终扭过头去，低骂了一句：

“读书人就是矫情！”

这时，远处传来喧哗。原来是本地一个穿着绸衫、带着两个仆役的乡绅，听说有元军押解要犯路过，特意带着酒食前来犒劳。

那乡绅约莫五十来岁，面团团，陪着笑，对阿术点头哈腰：

“军爷辛苦！小老儿是本乡里正，略备薄酒粗食，不成敬意。”

“敢问军爷，这囚车里押解的，可是那伪宋的宰相文天祥？”

阿术大喇喇地受了礼，啃着乡绅奉上的烧鸡，含糊道：

“正是这硬骨头南蛮子！怎么，你也认得？”

乡绅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好奇、畏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神色，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军爷有所不知，这文天祥在咱们江南读书人心里，可是了不得的人物。”

“小老儿年轻时也读过几句书，听过他的事迹。只是，时移世易，如今已是天翻地覆。”

“他还如此倔强，岂不是螳臂当车，自寻死路？”

“可不是嘛！”

阿术灌了口酒，喷着酒气道，

“咱们丞相惜才，给足了面子，是他自己不要！等押到地方，有他好受的！”

乡绅连连称是，目光却忍不住瞟向囚车。

恰在此时，一阵寒风卷过，囚车里的文天祥似乎被冻醒，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蜷缩的身体颤抖着。

乡绅看着那昔日高高在上的状元宰相，如今蓬头垢面、镣铐加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惨状，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终究是没再说什么，又奉承了阿术几句，便匆匆带着仆役离开了。

他走后，赵大啐了一口：

“呸！什么玩意儿！以前说不定也读过文相公的文章，如今倒跑来献媚！”

孙五冷冷道：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一个乡下土财主，能怎样？不巴结着，家产早没了。”

李栓子却望着乡绅离去的方向，喃喃道：

“他刚才看文相公那眼神好像有点可怜？”

“可怜？”

孙五嗤笑，

“谁可怜谁？咱们这些人，刀头舔血，说不定明天就死，谁又来可怜我们？”

这话让气氛更加沉闷。

众人不再言语，各自想着心事。

夜晚，队伍在一处靠江的荒废渔村驻扎。

几间破败的茅屋成了临时歇脚处。囚车被推进一间漏风最少的屋子，两个元兵在门口把守。

张卫国主动要求值守后半夜。前半夜，是赵大和李栓子。

两人缩在门口避风处，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说话。

“栓子，你说文相公他，后悔吗？”

赵大忽然问。

李栓子年纪小，心思单纯，想了想，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觉得，他那样的人，心里认准了的事，怕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就像老王说的信天翁。”

“是啊。”赵大叹了口气，

“以前在宋军里，也听当官的讲过忠义。可临到头，城破了，官跑了，兵散了。”

“忠义？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能保命？”

他语气里有自嘲，也有迷茫，

“可看着文相公我又觉得，好像这世上，真有什么东西，是比命还重的。只是咱们俗人，够不着，也不懂。”

李栓子沉默了一会儿，小声道：

“赵哥，我有点怕。”

“怕啥？”

“不知道。就是心里慌得很。看着文相公那样，想着这世道，咱们这样的小人物，就像江里的浮萍，一阵风浪就没了。”

“文相公那样的大人物，尚且如此，咱们的命，又算什么呢？”

赵大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说点什么安慰，却发现自己也无话可说。

两人望着屋外漆黑的夜空和隐约的江面，只听得寒风呼啸，江水呜咽。

子时换岗，张卫国接替了他们。

屋内，文天祥似乎睡着了，呼吸声微弱而均匀。

张卫国在门口坐下，将一块旧毡毯裹在身上，怀里抱着长矛，闭目假寐，实则将感官提升到极致，关注着屋内外的动静。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屋内传来压抑的、剧烈的咳嗽声，随即是铁链哗啦的响动。

文天祥醒了，或者说，一直就没睡踏实。

咳嗽声持续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然后，张卫国听到极其轻微的、仿佛吟诵般的气音，断断续续，却执着地重复着：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是《正气歌》的雏形！

张卫国心神一震。

在这个时间点，文天祥应该已经开始在心中酝酿这篇千古绝唱了。

吟诵声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不仅张卫国听到了，门口另一个值守的年轻元兵也似乎听到了，他疑惑地侧耳倾听片刻，嘟囔了一句听不懂的胡语，又缩了缩脖子，没再理会。

文天祥的吟诵停了。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忽然，他用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着空气，或者说，是对着自己，轻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迷茫，却又有一种奇异的不甘：

“孔曰成仁，孟曰取义，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然则，苍天在上，文某此生可能无愧乎？”

这话，像是在问天，问己，也像是在问冥冥中的道义。

充满了对自身处境与未来命运的叩问，以及对毕生信仰的终极考验。

张卫国在门外，闭着眼睛，心中却掀起波澜。

他知道，这是文天祥精神世界最激烈的时刻之一。

肉体的痛苦，前途的绝望，故国的飘摇，都在拷问着他的信念。

那句可能无愧乎，不是一个软弱者的怀疑，而是一个真正践行者的、最为严肃的自我审视。

屋内，文天祥似乎没有再说话。

但张卫国能感觉到，那股精神的气息，在短暂的波动与迷茫后，并没有涣散，反而像是经过淬炼的钢铁，变得更加凝实、更加坚韧。

他没有得到答案，但他用提问本身，再次确认了自己的道路即使不知能否无愧，也要向着无愧的方向，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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